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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滨路的晚风 “我想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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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重庆终于下了一场像样的雨。
雨水从天上倒下来,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细雨,而是那种蛮不讲理的、要把整座城市从头到脚浇透的暴雨。嘉陵江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大半米,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垃圾,浩浩荡荡地往东奔去。
简临站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下,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少年人特有的、带着几分野蛮生长意味的身体轮廓。他的头发也在滴水,水珠沿着额角往下淌,经过眉骨,经过颧骨,经过下颌线,最后从下巴尖上坠落,在积水的路面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他面前停着一辆公交车,车门敞开着,司机探出头来喊:“走不走?最后一班了!”
“不走,”简临说,“等人。”
司机骂了一句什么,关上车门,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简临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他不是在等江屿。
他是在等江屿从医院回来。
因为今天上午,江屿跟老周请了半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复查”。老周批了,还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简临当时就坐在旁边,听着江屿用那种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声音说“谢谢老师”,然后转身走出教室。
他注意到江屿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慢,而是那种身体真的没有力气、每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更多力气的慢。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追上去,江屿会撒谎。而他不喜欢听江屿撒谎——不是因为被欺骗的感觉不好受,而是因为江屿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睫毛会抖,声音会变得更轻。那个样子太让人心疼了,心疼到简临想把他按进怀里,说“你别装了,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他怕自己一旦说出了这句话,江屿就真的什么都告诉他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还没有准备好知道,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六点五十。
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路灯亮起来了,把积水的地面照出一片片橘黄色的光斑。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简临一眼——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站在公交站台下,像一尊被遗忘在雨里的雕塑。
手机震了一下。
简临拿起来看,是林嘉佑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妈做了红烧肉,来我家吃?”
简临打了两个字:“不了。”
林嘉佑秒回:“你还在等江屿?”
简临没回。
林嘉佑又发了一条:“简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简临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雨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把“你是不是喜欢他”这几个字冲刷得模糊不清,像某种被时间抹去的、不该被说出口的秘密。
七点十分。
一辆出租车从路口拐过来,打着右转向灯,在公交站台前停下来。
后门打开,江屿从车里出来。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太小,根本遮不住什么。他的校服也湿了半边,左肩的颜色比右肩深了一个色号。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他低着头,没看见简临。
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
“江屿。”
他的脚步停了。
他抬起头,雨水从他的伞沿滴落,像一道珠帘隔在他和简临之间。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把简临的身影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落在江屿的瞳孔里。
江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点。
不是惊喜,是惊吓。
“你怎么……”江屿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简临说,“你上午请假了。”
“我说了是去医院——”
“我知道。”
简临往前走了一步,走进江屿的伞下。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雨水顺着简临的头发滴到江屿的脸上,江屿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简临。
“你淋湿了,”江屿说。
“你也是。”
“我的伞太小了。”
“够了,”简临说,“挤一挤就够了。”
江屿的耳朵又开始红了。在路灯的暖黄色光线下,那种红显得格外明显,像某种不该在深秋开放的、倔强的花朵。
简临从他手里拿过伞,撑在两人头顶。他的手背碰到了江屿的手指——冰的。不是那种正常的、被风吹凉的冰,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让人觉得这具身体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的冰。
“你手怎么这么冷?”简临皱眉。
“下雨嘛,”江屿把手缩回袖子里,“都冷。”
简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都冷”的问题。因为他的手是热的,他的胳膊是热的,他整个人站在雨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体温反而比这个刚从出租车里出来的人高。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在江屿的世界里,每一个追问都会变成一个谎言。而简临不想逼他说谎。
“走吧,”简临把伞往江屿那边偏了偏,“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
“江屿。”
简临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江屿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是“我不放心你”。
他们沿着南滨路往前走。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整条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里。嘉陵江在右手边安静地流淌,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左手边是一排高楼,楼里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无数朵发光的蒲公英。
简临撑着伞,江屿走在伞的中央,简临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毫不客气地打上去,把干燥的那一小块布料也浇透了。
江屿注意到了。
他一直注意着。
“你淋到了,”江屿说,伸手去推伞柄,“你自己打吧。”
简临把伞柄握紧了,没让他推:“好好走路,别折腾。”
“可是你——”
“我不怕淋雨,”简临偏头看他,“我怕你淋雨。”
江屿的手停在半空中。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大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种白色的噪音。江屿看着简临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把一半面孔照得明亮,另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鼻梁上也有,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但江屿知道他不是在生气。
他是在担心。
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比任何语言都要诚实的担心。
“简临。”江屿喊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
上一次江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十八梯的那棵黄桷树下,简临的回答是“不知道”。那个回答是诚实的——他当时确实不知道。
但现在,过了两个星期,他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也许是从江屿把荷包蛋夹到他饭盒里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江屿在他桌面上放了一盒牛奶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江屿笑了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他在十八梯上看见那双悬在半空中的、发抖的手的那一刻。
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只是不敢说。
因为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也许他只是觉得江屿可怜?也许他只是想保护一个看起来需要保护的人?也许这一切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握着伞柄,伞面倾斜了十五度,把所有雨水都挡在了一个人的头顶。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的右半边身体全部暴露在雨里,校服湿透了,鞋子也湿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袜子里的水在脚趾间流动。
不会有错了。
一个只是觉得对方可怜的人,不会在雨里站一个半小时。一个只是想保护别人的人,不会把自己变成那个需要保护的人。
“你想听真话吗?”简临说。
江屿的脚步慢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简临,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像是知道答案但不敢相信的犹豫。
“你——”
一阵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简临手里的伞吹歪了。江屿下意识地去抓伞柄,两个人的手在冰冷的伞柄上叠在一起。
简临的手指比江屿的粗了一圈,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江屿的手指细长,白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一黑一白,一刚一柔,像两块不该被放在一起的拼图,却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雨从伞沿滴落,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江屿能看见简临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的一个,被那双深色的瞳孔包裹着,像一颗被琥珀封存的、再也不会长大的种子。
“江屿,”简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我说了你别怕。”
江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伞柄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好’,”简临看着他,“但我知道,如果今天你不来,我会在这里等到你来。如果明天你不来,我会去你家找你。如果后天你也不来——”
他停了一下。
雨声填满了这个停顿。
“如果后天你也不来,我就去医院的挂号系统里查你的名字。查到为止。”
江屿的睫毛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雨水。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简临说,“你今天去医院,到底看了什么病?”
沉默。
雨声占据了一切。
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经过,船头的探照灯扫过堤岸,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光柱移开之后,一切又回到昏暗的橘黄色路灯下。
江屿低下头。
他的刘海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鼻梁往下淌,在鼻尖停留了半秒钟,然后滴落。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要不要说。
他在想,说了以后会怎样。
他在想,那张住院通知单还在他校服口袋里,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在想,如果简临知道真相,他会怎样?
他会哭吗?
江屿想象了一下简临哭的样子——不,他想象不出来。简临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叼着没点的烟,校服扣子系两颗,笑得痞里痞气。这样的人是不会哭的。
但如果他哭了呢?
如果他哭了呢?
江屿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那种痛不是情绪上的,而是生理上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室壁上慢慢锯。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江屿?”简临的声音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紧张,“你怎么了?”
“没事,”江屿把手放下来,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站太久了,有点晕。”
简临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江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伞塞进江屿手里,弯下腰,一手搂住江屿的腰,一手兜住江屿的膝弯,直接把江屿打横抱了起来。
“简临!你干嘛!”江屿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手里的伞差点飞出去。
“你不是晕吗?”简临面不改色地往前走,步子又大又稳,“我抱你走。”
“放我下来!”
“不放。”
“简临!”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
江屿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整张脸埋进简临的胸口,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简临校服底下的体温——热的,滚烫的,像一个小火炉,隔着湿透的布料烫着他的脸颊。
他也能听见简临的心跳。
咚、咚、咚。
跳得很快。
比正常人的心跳快了很多。
江屿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简临的心跳,比他的还要快。这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个一挑四都没有眨过眼的人,这个被处分通知单叠纸飞机的人——
抱着他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简临,”江屿的声音闷在简临的胸口里,“你心跳好快。”
简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路走的。”
“你才走了三步。”
“我体力不好。”
“你一挑四的时候,打完还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简临沉默了。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啪啪声。南滨路上的车流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溅起一排水花。
“江屿,”简临忽然说。
“嗯?”
“你听好了。”
江屿从他胸口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简临低下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没有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痞笑,没有“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慢,没有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冷淡。
他看起来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普通的,紧张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十七岁少年。
“我刚才不是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说的那种好’吗?”简临说,“我现在知道了。”
江屿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简临深吸一口气。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落在江屿的额头上。
“我喜欢你。”
四个字。
说出来了。
从十八梯的那级台阶,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到那盒牛奶,到那个雨夜里的笑容,到这一刻——所有的一切,所有他以为他不懂的、不敢想的、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全部浓缩在这四个字里。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简临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对方误会,“是那种——我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和江水味道的气息。蝉还在叫,但声音比两个月前小了很多,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秋天做最后的告别。
简临还抱着江屿。
江屿没有挣扎。
他安静地躺在简临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蜷起了身体,把脸贴在简临的锁骨上。
良久。
“简临,”江屿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可以说话了吗?”
“你说。”
江屿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会微微上翘,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人中,最后没入嘴唇的缝隙里。
“简临,你刚才说,你想亲我。”
简临的脚步停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亲?”
简临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江屿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路灯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光晕。
简临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弯下腰,非常非常慢地,靠近江屿的脸。
近了。
更近了。
他能看见江屿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见江屿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能看见江屿唇纹的纹路——细密的,干燥的,像一片快要枯竭的河床。
他的嘴唇离江屿的嘴唇还有一厘米。
江屿的睫毛抖了一下。
然后——
简临转了个方向,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江屿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简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庆幸,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不亲嘴?”江屿问。
简临笑了一下。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他说,“我等你准备好。”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简临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简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活下去。”
简临笑了。
但江屿没有看见简临的笑。因为他的脸埋在简临的校服里,他的眼睛闭着,他的手指攥着简临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
他在想——
简临说他还没准备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江屿早就准备好了。
从十八梯的那一天就准备好了。
从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发抖的手就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了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交给他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活着也许还不错”的人。
但他不能。
因为他的身体不答应。
因为他那张藏在口袋里的住院通知单不答应。
因为他那本写了四百多天的病历不答应。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简临的体温隔着校服传递过来,暖的,热的,烫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简临,对不起。”
“我也喜欢你。”
“但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就再也放不下我了。”
“而我——”
“我没有时间了。”
简临把江屿送到了楼下。
较场口附近那栋老居民楼,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坏的。简临站在门口,看着江屿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进去吧,”简临说,“早点睡。”
“嗯。”
江屿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了简临一眼。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知道了。”
“不要再淋雨了。”
“你操心你自己吧。”
江屿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进楼道里,脚步声在黑暗中慢慢往上移动。
“江屿。”
脚步声停了。
简临站在门口,逆着路灯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清楚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
“你刚才在江边,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沉默。
楼道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没有,”江屿说,“说完了。”
他的脚步声继续往上移动,一阶,两阶,三阶,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楼道的深处。
简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栋楼。
四楼的一扇窗户亮了。
那是江屿的房间。
简临看见江屿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转身离开。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得像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拥抱。
江屿趴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住院通知单,慢慢展开。
上面写着:
“患者姓名:江屿”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建议住院日期:XXXX年X月X日”
“逾期未办理,视为自动放弃床位。”
今天的日期,已经超过了那个“建议住院日期”。
江屿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
他把住院通知单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拿出那本写着“日记”的笔记本,翻到今天的日期。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今天也活下来了。真好。”
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最终落下。
他写下了今天的第二行字:
“他跟我表白了。”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他等我准备好。”
“可是简临,你知道吗?”
“我早就准备好了。”
“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准备好了。”
“可我准备好的是——”
“准备好有一天离开你。”
“而不是准备好和你在一起。”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字迹越来越轻,像是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身体里流走:
“对不起。”
“我不能答应你。”
“因为如果我答应了,你以后会更难过。”
“与其让你难过一辈子,不如让你现在难过一阵子。”
“你会忘掉我的。”
“你一定会的。”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因为医生说他的血小板太低,哭会伤眼睛。
这是他唯一听话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简临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江屿的微信聊天框。
聊天记录是空白的。因为江屿没有微信。他说他用不到。
简临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
“睡了吗?”
按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永远不会变成“已读”。
因为江屿确实没有微信。
简临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晚在江边,他抱着江屿的时候,感觉到怀里那副身体轻得不正常。不是瘦,是轻——像是身体里面有一部分已经提前离开了,剩下的这副躯壳只是一个壳子,风一吹就会散。
他又想起江屿说“你让我想活下去”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颤抖。不是感动的颤抖,不是害羞的颤抖,而是一种——
绝望的颤抖。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知道这根浮木救不了自己,但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它。
简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升起来——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的,冷的,精准地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几秒钟,就被他掐灭了。
因为他不敢往下想。
十
同一片月光下。
同一座城市。
江屿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住院通知单,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拿起手机——他有一部手机,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是他主治医生的。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李医生,我决定不住院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江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再不住院治疗,你可能——”
江屿没有看完这条短信。
他把手机关机,放回抽屉最深处,用病历本、检查报告和那本日记压在上面。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重庆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山城错落,长江和嘉陵江在两江交汇处撞出深色的水纹。远处解放碑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朵巨大的、永不凋谢的花。
江屿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嘴角弯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简临,”他对着窗外说,声音轻得像呼吸,“你今晚说,你等我准备好。”
“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
“我准备的不是和你在一起。”
“我准备的是——”
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和你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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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屿的日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他用红笔写的,字迹很大,大到占满了整整一页:
“简临,你今天在雨里等了我一个多小时。”
“你不知道的是——我在医院里,也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我在等我想清楚,要不要告诉你真相。”
“最后我想清楚了。”
“还是不告诉你了。”
“因为如果告诉你,你一定会哭。”
“我不想看你哭。”
“我想看你笑。”
“像你今天看我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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