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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后一排靠窗 “反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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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操场上,四周空无一人,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整个世界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底发烫,走到小腿抽筋,但怎么也走不到操场的尽头。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简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嘉陵江面时带起的一层涟漪。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被雾气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深的,很亮的,像两颗被丢进深井里的星星。
他想走过去。
但每走一步,那个人就后退一步。
他跑起来。
那个人也跑起来。
他拼命地跑,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哪怕一厘米。
“简临。”
那个人又喊了一声,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雾气里慢慢透出来,像月光穿过云层——
“别追了,”那个人说,“你追不上我的。”
“为什么?”
“因为——”
简临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显出一副模糊的地图轮廓。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闷热的空气搅成一股更闷热的风。窗外有鸟叫,有车喇叭声,有早餐摊贩的吆喝——重庆的早晨永远是从喧嚣开始的。
简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六点四十。
他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醒过。
七点二十,简临站在教室门口。
这是他本学期第二次准时到校。
第一次是开学第一天,因为走错了教学楼。
老周正站在讲台上翻教案,看见简临进来,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地上。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简临三秒钟,好像在看一个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珍稀动物。
“迟到了吗?”简临问。
“……没有。”
“那我进去了。”
简临穿过教室,经过一排排好奇的目光,经过林嘉佑那张写满“卧槽你怎么来了”的脸,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还空着。
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水杯,没有书包。那张桌子像一块被遗忘在版图边缘的领土,孤独得理直气壮。
简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真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三秒钟,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在等待炸雷落下的那一刻。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简临坐江屿旁边了?”
“完了,江屿要被打。”
“简临是来找茬的吧?谁不知道他不学习,坐学霸旁边干嘛?”
“嘘,小声点,他听见了——”
简临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窗外。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能看见操场边那排黄桷树,能看见树冠上跳跃的麻雀,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嘉陵江在更远的地方闪着光,像一条被揉皱的银色绸带。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江屿坐在这里。
不是为了躲开人。
是为了能看到这个。
早读铃响了。
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琵琶行》,全班稀稀拉拉地跟着念。简临靠在椅背上,把语文书立起来挡住脸,从书的缝隙里盯着门口。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四十。江屿没来。
七点五十。江屿没来。
八点。老周开始上第一节课了。江屿还是没来。
简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他开始觉得有点烦躁,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种——你等了一早上,结果什么都没等到,但你又不能怪任何人,因为那个人从来也没有答应过你会来。
“简临。”
他抬头。
老周正看着他:“你来解这道题。”
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求定义域。简临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的手顿了一下——粉笔的触感让他想起了什么,但那个念头只闪了零点几秒,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写下答案,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定义域:x∈(-∞, -2] ∪ [2, +∞)。”
老周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答案对,步骤呢?”
“心算的。”
全班又笑了。
老周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骂人,又觉得骂不出口。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了,你坐下吧。下次写步骤。”
简临回到座位上,经过江屿那张空桌子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桌面上那行铅笔字还在。
“江屿,你要活着。”
简临盯着那行字,皱了皱眉。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太讲道理,也不太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但他还是掏出手机,翻到林嘉佑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江屿的学号是多少?”
林嘉佑秒回:“你不是坐他旁边了吗?你自己问他啊。”
“他今天没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学号?”
“所以你知不知道?”
三秒钟后,林嘉佑发来一串数字。末尾是班里最大的那个号码。
学号是按成绩排的。年级第一,学号却是全班最后一位。
因为江屿是高一才转学来的。没有小学的同学,没有初中的朋友,没有一条和这所学校发生交集的时间线。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随便找了个坑种下去,然后所有人就假装他本来就应该长在这里。
简临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从黄桷树的树冠后面完全升起来了,光芒把整片天空染成淡金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树荫下背单词。
十七岁的世界很大,大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十七岁的世界也很小,小到一个人的缺席,只有另一个人才会发现。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简临终于等到了。
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吵醒。
那脚步声像是刻意控制过的——脚后跟先着地,然后前脚掌,然后整个脚掌,每一步都轻得像猫。但简临的耳朵从小就被训练得很敏锐——他爸喝醉了回家的时候,他能从脚步声中分辨出今晚的暴力等级。
这个脚步声,不是来打人的。
是来躲人的。
简临没有抬头。他把脸埋在胳膊里,从手臂和桌面的缝隙间往外看。
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从讲台方向走过来。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没有一丝灰尘——不对,不是没有灰尘,是被仔细地擦过了。裤脚是校服裤,卷了一道边,露出一截细得不像话的脚踝。脚踝骨节的形状很好看,像两颗被磨圆了的鹅卵石。
脚步声在旁边的座位停下来。
椅子被拉开的声响——也被刻意控制了,轻到只有坐在旁边的人才能听见。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课本。简临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江屿的脸,只能看见他的手——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翻书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翻快了会把书页弄疼。
简临忽然想起昨天江屿说的那句话——“因为没人喂它。”
他想,这个人,连翻书都怕弄疼纸。
他到底是怎么活到十七岁的?
“江屿。”
江屿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简临抬起头,用手撑着脑袋,侧过脸看旁边的人。江屿正低着头看数学课本,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睫毛。
“你今天上午怎么没来?”
沉默。
简临等了三秒钟,又问了一遍:“我问你话呢。”
江屿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简临。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大,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深褐色,像被水洗过的雨花石。
“去医院了。”他说。
声音比昨天还要轻,像是说这三个字已经用光了他今天全部的力气。
简临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黑色,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才会留下的痕迹。他的嘴唇颜色也比正常人浅,浅到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怎么了?生病了?”
“嗯。”江屿又把头低下去,翻了一页书,“感冒。”
简临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没有追问。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他一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不太想接受“感冒”这个答案。
不是因为他不信,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真是感冒,为什么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交代遗言?
“江屿。”他又喊了一声。
江屿又抬起头。
“昨天我给你的纸条,你看了吗?”
江屿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秒钟之内蔓延到整个耳廓。他低下头,非常轻地点了一下。
“那你明天坐我旁边,”简临说,“你那张桌子要散架了。”
江屿愣了一下。他的视线从简临脸上移到自己的桌面上,认真观察了一下桌面的纹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表情说:“没有散架。”
简临差点笑出来。
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而是因为江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好像简临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一字一句地核实。
“那你搬过来坐我旁边,”简临换了种说法,“我旁边这个位置没人。”
“有人。”
“谁?”
“你。”
简临愣了半秒钟,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向下的,带着一种“老子看不起一切”的痞气。但这一次,他的嘴角是向上的,眼角也弯了,整个人的气质从“生人勿近”变成了“春天的风”。
“那你就坐我旁边,”简临说,“跟我挤一张桌子也行。”
江屿看着他,耳朵的红从耳廓蔓延到了脖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简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书包拿起来,放到了简临旁边那张空桌子上。
课本、笔袋、水杯,一件一件地搬过来,动作很慢,很轻,仪式感强得像是在搬家。最后他把原来的桌子上的铅笔字擦掉了——用掌心,一下一下地,把“江屿,你要活着”这几个字全都擦干净了。
简临看着他擦那行字的时候,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那种闷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但他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的东西。
“那行字是谁写的?”简临问。
江屿没有回答。他把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把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讲到的那一页,低下头,开始做笔记。
简临看着他写字的姿势——握笔的力度很轻,笔尖在纸面上几乎没有留下凹痕。字迹清瘦,笔画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
窗外传来蝉鸣声。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书包的人。林嘉佑从前面探过头来,想跟简临说话,被简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只剩简临和江屿两个人。
简临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江屿做题。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落在江屿的侧脸上,把那一小块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简临忽然想起一个词。
瓷器。
这个人像一尊瓷器。又薄,又脆,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捧在手心里,又怕一用力就碎了。
“你老看我干嘛?”江屿忽然抬头,眼睛里有困惑。
简临被抓了个正着,但他脸皮厚,连躲都没躲:“因为你好看。”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只露出一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
简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对女生说过最温柔的话是“滚远点”,对男生说过最温柔的话是“打赢了请你吃饭”。
但是对江屿,他说的是“因为你好看”。
而且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
后来的几天,简临每天都去上课。
不是因为他对学习忽然产生了兴趣,而是因为如果他不去,他就不知道江屿上午去了哪里。
江屿的作息很规律。
早上七点五十到校——如果来晚了,就是去了医院。上午四节课,除了数学课偶尔抬头看黑板,其他时间都在低头做数学竞赛题。午餐时间不跟任何人一起吃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吃一盒白米饭配水煮青菜,偶尔加一个荷包蛋。下午放学后不在学校逗留,直接回家。
简临摸清这些规律,用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着江屿走出校门,发现江屿走路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很多——不是因为腿长,而是因为他几乎不看路。他低着头,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往前移动,像被预设好程序的机器人。
第二天,他试着在午餐时间坐到江屿对面。江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荷包蛋夹到了简临的饭盒里。
第三天,简临堵在了江屿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较场口地铁站出口旁边的那棵黄桷树下。
“江屿,你每天几点到家?”
江屿抬起头,看着简临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的烟,皱了皱眉:“你能不能把烟掐了?”
简临下意识地把烟取下来,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里。
江屿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困惑。他歪了歪头,像一个正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你为什么总是听我的?”
“因为你说得对。”
“你不觉得我管太多吗?”
“不觉得。”
江屿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校服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一副单薄到近乎不真实的骨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简临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
“简临,”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简临愣了一下。
他想说“我对你好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诚实地说,他对江屿确实很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他给江屿买过早餐,替江屿挡过从讲台上飞来的粉笔头,在江屿被同学嘲笑“没爹没妈”的时候把那个人的桌子从三楼扔了下去。
他为什么对江屿这么好?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那个站在灰白色操场上的人,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那个说“你追不上我”的笑容。
“不知道,”简临说。
江屿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流转——像银河系里的星云,缓慢地旋转着,发出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的光。
“那你别对我好了,”江屿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会当真的。”
简临想说“当真就当真呗”,但没来得及。
江屿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十八梯的台阶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卖冰粉的阿婆的推车遮住了。
简临站在原地,嘴里没有烟,手上没有可折的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
“当真就当真呗。”
“我又不怕。”
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家,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张病历,一张检查报告,一张医生开的住院通知单。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五个字。
江屿没有看那五个字。他看了太多次了,多到那些字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串毫无感情的符号。
他把病历放回去,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停了一下,写下第一句话:
“今天也活下来了。真好。”
写完这行字,他又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重庆灯火通明,长江和嘉陵江在两江交汇处撞出深色的水纹。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睡觉,永远有人在吃火锅,永远有人在打麻将,永远有人在江边散步,永远有人在某个角落等着另一个人。
江屿看着窗外,把笔放下了。
他没有写第二句话。
因为第二句话是关于简临的,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问我有没有人喂我。”
“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我好。”
“他每次都会听我的话把烟掐了。”
“他长得很好看。”
“他的眼睛里有光。”
“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我想——”
江屿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台灯的光照在他单薄的脊背上。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他的发旋上,像一小片银色的霜。
很久很久以后,他抬起头,重新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今天也活下来了。真好。”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他很用力很用力地写,笔尖几乎要把纸面戳穿:
“我想再多活几天。”
第二天早上,简临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盒牛奶。
不是超市里买的那种普通牛奶,而是那种需要特意绕路去进口超市才能买到的、贵得要死的日本牛奶。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
“谢谢你。”
字迹清瘦,工整,像用尺子量过。
简临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牛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林嘉佑从旁边探过头来:“谁给你买的?”
简临没回答。
“是江屿吧?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简临把喝完的牛奶盒捏扁,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然后靠回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猜。”他说。
林嘉佑翻了个白眼。
但简临没有看见林嘉佑的白眼。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今天的阳光很好,黄桷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嘉陵江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江屿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步子不快不慢,微微低着头,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瞬,露出整张干净到不真实的脸。
他走过操场,走上台阶,穿过走廊,走进教室。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越过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板书,越过趴在桌上补觉的林嘉佑——
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落在简临的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像花苞突然绽放一样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鼻梁上挤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嘴唇张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白得发亮的牙齿。
简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跳,而是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捶了一拳,然后整颗心脏就开始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发疼,撞得他耳朵发烫,撞得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简临你干嘛?!”林嘉佑被吓了一跳。
简临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迎着江屿走过去,在走廊中间拦住他。
“你笑什么?”简临问。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睛里全是光。
“没什么,”江屿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简临看着他。
走廊上的风从两头灌进来,把他们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镀成金色。有人在远处喊“快点要迟到了”,有人在教室里大声朗读课文,蝉在操场边的黄桷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十七岁的世界,在这个早晨,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是江屿确诊后的第427天。
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在他那张“谢谢”的便利贴下面,在那盒被他特意绕路买来的牛奶下面,藏着一行他用铅笔写在桌面上的、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小字:
“简临,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里。虽然它很短。”
那天晚上,简临回到家,发现他爸又喝醉了。
酒瓶的碎片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厨房,像一条由玻璃碴子铺成的小路。他爸趴在桌上,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桌面上,和洒了的白酒混在一起。
简临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把碎片扫干净,把他爸从桌上拖起来,架到床上。他爸的体重压在他肩膀上,酒气熏得他眼眶发酸。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地上。
屋子很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赤裸的脚背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江屿说的那句话——“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简临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在说同一个字。
那个字他还不敢说出口。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心脏只会为一个人跳动了。
简临不知道的是——
那盒牛奶,是江屿用省下来的药钱买的。
那天下午,江屿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纸。
一张是住院通知单。
另一张,是买牛奶的收据。
收据的背面,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这个月的药,少买一盒吧。”
“反正……也吃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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