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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八梯的猫 蝉鸣声从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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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临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这辈子要在九月的重庆,扛着一箱啤酒爬十八梯。
台阶在雾气里往上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舌头,舔向灰白色的天空。简临光着膀子,校服搭在肩上,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每走一步,啤酒瓶就在纸箱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在给他自己敲丧钟。
“简临!你他妈倒是等等我!”
身后传来林嘉佑气喘吁吁的声音。简临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在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加快了速度。
台阶两旁的吊脚楼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被这城市的湿热泡软了骨头。二楼的窗户里传出电视剧的声音和炒菜的油烟味,某户人家的狗探出脑袋冲简临叫了两声,被主人一声喝住,又缩回去了。
简临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六年。
从记事起,他就住在十八梯下面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跟一个酗酒的父亲和一张泛黄的麻将桌一起长大。他妈在他三岁那年跑了,跑之前给他留了一句话——“简临,你要好好读书。”简临记住了后半句,忘掉了前半句。他把“好好读书”理解成了“好好活着”,又把“好好活着”理解成了“老子开心就行”。
所以他抽烟,打架,逃课,考试交白卷,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吐烟圈,当着校长的面把处分通知单叠成纸飞机扔出窗外。
没人管得了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管。
“呼……呼……简临你大爷的……”林嘉佑终于追上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脸涨得像猪肝,“你腿是借来的急着还吗?”
简临把纸箱放在路边,从里面抽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阳光从雾气里艰难地挤出来,落在他仰起的脖颈上。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有了男人样的轮廓——喉结锋利,锁骨深邃,手臂上有常年打架留下的几道浅疤。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急什么,”简临擦了擦嘴,“老子又不会飞。”
“你他妈就差飞了,”林嘉佑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说你到底去不去上课?第一周就旷课,老周那个暴脾气……”
“老周管不了我。”
“那你也不能——”
“林嘉佑,”简临回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今天是来陪我喝酒的,还是来替我上课的?”
林嘉佑闭嘴了。
他认识简临三年,太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们最后坐在了一棵黄桷树下的台阶上。
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蝉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叫,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撕碎。简临把啤酒一瓶瓶摆开,自己先干掉两瓶,第三瓶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这个下午总算没那么操蛋了。
“你说,”简临仰靠在石阶上,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石头,盯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林嘉佑正啃着一包辣条,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他妈别突然哲学,我脑子不够用。”
“不是哲学,”简临说,“就是……烦。”
“烦什么?又跟你爸吵架了?”
简临没说话。
他没告诉林嘉佑的是——昨晚他爸喝醉了,把家里唯一的一张椅子砸了。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他爸输了钱,需要找个东西发泄。简临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木头,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让人疲惫的东西。
类似于,发现自己这辈子好像也就这样了。
“简临?”林嘉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简临回过神来,把空啤酒瓶往台阶下一扔,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惊起几只麻雀。
“走,”他站起来,把校服甩到肩上,“下去买包烟。”
“你少抽点会死……”
话没说完,林嘉佑的声音突然断了。
简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台阶下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蹲在垃圾桶旁边。
不是什么特别的画面。特别的是那个少年的姿势——他蹲得很低,几乎是把整个人折叠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慢慢伸向垃圾桶下面。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瘦了,瘦到连伸出去这个动作都需要用力。
简临眯起眼睛。
他看到垃圾桶下面露出半截猫尾巴。一只脏兮兮的橘猫蜷缩在那里,浑身是伤,右前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断了。
少年的手悬在半空中,离猫还有一拳的距离。他没有靠近,也没有收回,就那么悬着,像一杆天平上最轻的那个砝码。
猫冲他龇牙,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少年依旧没有动。
简临觉得有意思。
他见过太多人在十八梯的巷子里来来去去——游客、小贩、混混、醉鬼、讨债的、躲债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蹲在垃圾桶前,试图摸一只快要死了的猫。
“走了,”简临拉了拉林嘉佑。
“哎,那个不是——”
“不关我们的事。”
简临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幅很大,人字拖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经过少年身后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截白到几乎透明的后颈——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脊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两排还没长齐的翅膀。
风吹过来,少年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一瞬。
简临看见了他的侧脸。
然后他的脚步,第一次在十八梯上,不自主地慢了半拍。
江屿蹲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小腿抽筋,十根手指失去知觉。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前再伸哪怕一厘米。
他只是在等。
等那只猫自己走过来。
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学会的一件事——不要强行靠近任何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猫,还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易碎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不构成任何威胁。然后等。等它自己走过来。或者不那么害怕地从你身边经过。
有时候它会过来。有时候不会。
江屿早就习惯了“不会”。
猫的嘶嘶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含混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呜呜声。它的耳朵仍然紧贴着脑袋,瞳孔竖成一条细线,但伸出爪子的幅度已经小了很多。
江屿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猫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辨认气味。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橘色的毛发上沾着血迹和泥巴,右前腿无力地拖在身后。它看了看江屿的手,又看了看江屿的脸。
然后它的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竖了起来。
江屿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啤酒瓶碎裂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巷子里炸开。
猫像触电一样弹起来,拖着断腿疯狂地窜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江屿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
台阶上方站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少年,脚下是一堆碎玻璃碴子。少年正和一个胖子说话,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江屿看见了。
他看见那只踩碎啤酒瓶的脚,是故意的。
故意的。
简临没看他。
简临在和林嘉佑说话。“你说老周那个秃子,第一节课就点名,他有病吧?”“……你踩啤酒瓶干嘛?”“爽。”“你他妈——”
简临走远了。人字拖的啪嗒声越来越小,最后被蝉鸣吞没。林嘉佑看了江屿一眼,犹豫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包辣条放在台阶上,然后快步追上简临。
“你把猫吓跑了。”林嘉佑说。
“嗯。”
“那人是咱们学校的,穿的是咱们校服。”
“嗯。”
“你就不能——”
“林嘉佑。”简临停下来。
林嘉佑闭嘴了。
简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站在巷口,背后是十八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老黄桷树,面前是较场口车水马龙的马路。一半是老重庆,一半是新重庆。他站在中间,不属于任何一半。
“你知道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人叫什么吗?”他问。
林嘉佑愣了一下:“不知道。但我觉得我见过他……好像在年级排名榜上?”
简临没说话。
他嘴里叼着没点的烟,在烈日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取下来,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里。
“走了,”他说,“回去上课。”
“你说什么?”林嘉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回去上课,”简临头也没回,“耳朵聋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挣脱出来,把整条街照得发白。简临光着膀子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林嘉佑在后面小跑着追,一边跑一边嘀咕:“第一天旷课,第二天迟到,这他妈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敢说出来。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简临往回走的方向,不是回学校最近的那条路,而是绕着十八梯转了一个大圈。
多走了十五分钟。
经过了那个垃圾桶两次。
巴蜀中学高一三班的教室里,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数学老师老周正站在讲台上讲集合的概念。他头顶的地中海在日光灯下反射出锃亮的光,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吱的声响,后排几个同学已经趴下了。
教室的门突然被踹开。
简临靠在门框上,表情比喝了二两还欠揍。他校服扣子只系了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嘴里没叼烟,但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速度快得像杂技。
“报告,”他说,“迟到了。”
老周转过身,脸黑得像锅底:“简临!开学第二天你就给我搞事?!”
“我没搞事,”简临走进教室,经过讲台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黑板,“您讲集合呢?这个我会。就是把一堆东西扔一块儿,对吧?”
全班哄笑。
老周气得粉笔都捏断了:“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行嘞。”
简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站着。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插兜,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乘凉。几个女生偷偷回头看,又迅速转过去,耳朵尖泛红。
林嘉佑从后门溜进来,猫着腰跑到简临旁边站好,小声说:“你走那么快干嘛?累死我了。”
“你该减肥了。”
“我哪里胖了——”
“安静!”老周敲了敲黑板,“我们继续讲课。刚才讲到了集合的三个特性……”
简临的视线开始在教室里游走。
他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一年——不对,是“被要求”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一年。班上的同学他大部分都认识,或者说,大部分人他都打过。但今天他忽然发现,角落里那张靠窗的桌子,好像空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张桌子在最角落,排在最边缘,和最近的座位隔了一个过道。桌面上没有贴任何贴纸,没有涂鸦,没有水杯,没有课本——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张桌子不在任何人的眼里。
简临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今天在十八梯上看到的那个少年——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凸起的脊骨,悬在半空中发抖的手指。
“简临!”
“到。”
老周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点耐心说:“我不管你以前在别的班是什么样,到了我的班,就要遵守我的规矩。现在,请你回答一个问题——集合中的元素有什么特性?”
简临看着老周,眨了眨眼。
“确定性,互异性,无序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不光答案对了,连专业术语都用得准确无误。后排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卧槽”的眼神,林嘉佑更是瞪大了眼睛,用口型问:“你怎么知道的?”
简临没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老周的地中海,越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越过坐得整整齐齐的同学们的肩膀——
落在角落里那张空桌子上。
桌面上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非常浅,浅到只有站在最后一排、并且特意去看的人才能发现。
“江屿,你要活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简临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人。
“你去哪儿?”林嘉佑追出来。
“去买水。”
“我跟你一起——”
“别跟着。”
简临的语气不算凶,但林嘉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认识简临三年,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别问,别跟,别管。
简临下了楼,穿过操场,经过花坛,经过小卖部,没停。他走到行政楼后面的那排公告栏前,停下来。
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上学期期末成绩的红榜。年级第一的名字用最大的字号,印在最上面。
江屿。数学150分(满分),总分712分。
简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江屿。
名字旁边贴着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有点长,刘海几乎遮住眉毛。他的脸很小,下巴很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笑。但那双眼睛很大,大到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的比例,眼尾微微下垂,瞳孔是极深的黑色。
照片上的少年看着镜头,像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简临忽然觉得这个人眼熟。
不是今天在十八梯上那一眼的眼熟,是更久远的某种记忆——像小时候在某个地方见过,然后忘了,然后又在梦里出现,然后在醒来的时候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想不起来。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那根被他折成两截的烟。
他把烟拿出来看了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傍晚六点,十八梯又开始热闹起来。
卖冰粉的、卖凉虾的、卖烤串的、卖水果的,把摊位摆满了台阶两侧。下班的人、放学的学生、初来乍到的游客,在狭窄的巷子里挤成一锅粥。重庆话、普通话、英语、猫叫、狗叫、小孩哭、大人笑——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被热气蒸腾成一种独属于这座城市的白噪音。
简临一个人坐在黄桷树下,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看着台阶上上下下的人流。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等什么。
一只橘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
简临低头看了它一眼。猫的右前腿拖在地上,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像一辆轮子出了问题的玩具车。它沿着台阶慢慢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但它的眼睛始终盯着一个方向。
黄桷树旁边的台阶上,放着一小碟水和几块掰碎的饼干。
简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台阶往下看。
在所有向上走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是向下走的。白色的校服在夕阳下变成了淡淡的橘色,肩膀很窄,背脊很直,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怕踩到什么东西。
江屿。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小袋猫粮。他从人流中穿过,像一个透明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有注意到任何人。
简临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走到黄桷树下,看着他把猫粮倒在手心里,蹲下来,朝那只橘猫伸出手。
猫犹豫了很久。
它看看江屿的手,又看看江屿的脸,再看看自己的断腿。然后它低下头,开始舔江屿手心里的猫粮。
江屿的嘴角弯了。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在抿嘴唇。但简临看见了。他看见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像一个落在凡间的、还没学会如何笑的神仙。
“喂。”
江屿抬起头。
简临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江屿,眼神里有江屿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复杂情绪,像阴天里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
“你是江屿?”简临问。
江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简临蹲下来,和江屿平视。近了他才发现,这个人的眼睛比他想象中还要大,瞳孔比他想象中还要深,皮肤比他想象中还要薄。薄到他能看清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它跳动了一下。
“我叫简临,”简临说,“我们一个班的。”
江屿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开始变红。
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然后是太阳穴,最后是脖子。整个过程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快得不讲道理,美得让人想骂脏话。
“你的猫?”简临指了指正在吃猫粮的橘猫。
江屿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喂它?”
江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因为没人喂它。”
简临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句话的声音。江屿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低,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沙哑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那种声音听在耳朵里,像是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脆弱的,短暂的,让人想把它捧在手心里,怕它化了,又怕它碎了。
“你呢?”简临问,“有人喂你吗?”
江屿抬起眼睛看他。
那一刻,蝉鸣声突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夕阳从黄桷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简临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江屿看着这张脸——棱角分明的,带着少年气的,被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脸。
他没有回答简临的问题。
他低下头,把手心里剩下的猫粮倒在地上,站起来,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了三步。
“江屿。”
他停下来。
“明天我去上课,”简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坐哪儿?”
江屿背对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角落。”他说。
然后他走了。
简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十八梯层层叠叠的人海里。橘猫吃完了猫粮,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简临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嘉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简临身后,嘴里叼着一根冰棍:“你跟那个江屿说什么呢?”
简临没回答。
“那小子是挺怪的,年级第一,但从来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吃饭,也不跟人——”
“林嘉佑。”
“嗯?”
“明天开始,”简临说,“我坐他旁边。”
林嘉佑的冰棍差点掉地上:“什么?!”
简临已经走了。他沿着十八梯一路往上,步子很大,人字拖拍打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重庆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嘉陵江水的味道。
简临走到最上面那级台阶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踩到发黄的帆布鞋——鞋带散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
系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今天在十八梯上,他往垃圾桶下面看的那一眼。他看见那只猫蜷缩在阴影里,浑身是伤。他也看见那只手——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悬在半空中,离猫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在那一刻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这只手要是断了,一定很疼。
江屿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住在较场口附近一栋老居民楼的顶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在黑暗中一层一层往上爬,手指滑过墙面上斑驳的涂鸦。
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一袋水果。
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江屿同学,这是开学礼物,希望你新学期开心。——班主任周老师。”
江屿把水果提进屋,放在桌上。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数学竞赛题集,书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旁边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奖状——那是他小学六年级拿到的第一个数学竞赛一等奖。
江屿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慢慢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从来没认真写过字的人,努力想要把字写得工整。
“江屿,明天坐我旁边。”
下面是署名:简临。
江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要弯起来的弧度,却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数学竞赛题集的第17页和第18页之间。
然后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很久很久之后,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他想起简临说的那句话——
“有人喂你吗?”
不会有的,他想。不会有的。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进这间小小的屋子。月光落在那本数学竞赛题集上,落在第17页和第18页之间那张纸条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江屿,明天坐我旁边。”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有人用了整整一天才写下。
简临在十八梯坐了一个下午,抽了半包烟,折断了三张纸条,才写出这十一个字。
他也不知道的是,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张纸条。
来自一个他今天才遇见的人。
而那张纸条,将会在两年以后,被他放在一个白色的信封里,连同他的病历本、他的遗书、他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以及一张他和简临在长江索道上的合照——
一起寄到简临手里。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
“简临,你还记得吗?你问我有没有人喂我。我当时没说。其实我想说的是——从你问我的那一刻起,就有人了。”
“是你。”
“一直都是你。”
“也只能是你。”
蝉鸣声从窗外传进来,没完没了。
十七岁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没有人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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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伏在桌上,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病历本,在那个抽屉里,已经写了六页。
第一页的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
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简临。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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