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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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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厉蝮每天都叫他。
第一天跪了半小时,电了一下。第二天跪了一小时,烟头烫了手背。第三天跪了半小时,什么也没做,就是让他跪着,厉蝮在旁边打电话、看文件,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第四天,没人来叫了。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仇枭每天早饭后在C区门口站一会儿,等那个狱警。那个狱警再也没有出现。
到了第二周,仇枭不等了。
不来就不来。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跪了,不用被电了,不用被烟头烫了。膝盖上的淤青慢慢散了,手背上的烫伤结了痂,黑褐色的,指甲盖大小。他开始过自己的日子。
牢房里的日子有它的规矩。仇枭花了两周摸清楚这些规矩——早饭谁先打,放风哪块地是谁的,晚上熄灯以后能不能说话,说了被谁听见会怎么样。C区分三块地盘,十二间牢房,每间牢房有一个“房头”,整个C区有一个总老大。房头是野狗,总老大是“棺材”。棺材关在C区03号,单人牢房,不是因为他级别高,是因为没人敢跟他住。他判了终身监禁,已经关了十二年。没人知道他犯了什么事,也没人敢问。野狗见到棺材要低头,整个C区的人见到棺材都要低头。仇枭远远见过棺材一次——黑瘦,不高,沉默,眼神像一口枯井。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所有人贴着墙根站,没有人敢看他。仇枭也贴着墙。棺材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仇枭开始打听厉蝮的事。不是故意打听,是在操场上、食堂里,别人小声聊天的时候他竖起耳朵听。处长厉蝮,二十五岁,Omega,来青岩三年,从普通狱警干到处长。有人说他跟安全局某个高层有关系,有人说他手里握着监狱长的把柄,有人说他上一个Alpha被他玩残了,调去了别的监狱。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敢大声说。所有人在提到厉蝮的时候,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压下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别乱说,”有人压低声音,“上次有人在背后议论他,第二天就被调到D区去了。D区——你知道的,去了就回不来了。”
仇枭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不接话,不追问,只是听。
他开始在监狱里有了几个说得上话的人。野狗是第一个。熟了以后,野狗没有表面那么凶。他话多,嘴臭,但不欺负自己房的人。吃饭的时候会给仇枭多带一个馒头,打水的时候会帮仇枭占位置。“你太小了,”野狗说,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十九岁,我在外面混的时候你还没断奶。”仇枭不反驳。他知道野狗是在罩他。
还有一个叫小四的,跟仇枭差不多大,打架进来的,判了八年,判得比仇枭轻,但人也比仇枭轻——轻浮的轻。小四话多,什么都敢说,嘴没把门。有一次在操场上,小四凑过来跟仇枭咬耳朵:“诶,你知道吗,处长以前那个Alpha,就是被他玩残的那个,听说是个当兵的,进来的时候一身腱子肉,出去的时候轮椅推出去的。”小四说完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你别说出去啊,我跟你说的。”
仇枭没接话。他看着操场对面灰白色的围墙,脑子里在想——轮椅。推出去的。他把这两个词叠在一起,压在舌根底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仇枭以为自己能这样平静地熬过十五年。不起眼,不惹事,不被人注意。像码头上的灰尘一样,活着,但不碍任何人的眼。
但他忘了,监狱里永远不会让你安静太久。
那天下午放风,仇枭蹲在操场的角落里晒太阳。野狗在另一边跟人打牌,小四不知道跑哪去了。仇枭半闭着眼睛,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他没注意到有人朝他走过来,直到那个人的影子挡在他面前,把阳光遮住了。
“你就是仇枭?”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不像是问问题,更像是确认。仇枭睁开眼,逆着光看见一个高壮的男人站在面前。光头,脖子上有纹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厚实的胸膛。他的信息素很冲,是故意的——浓烈的麝香味,混着汗液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攻击性的气息。周围的犯人都往旁边挪了挪。
仇枭站起来。他比这个男人矮半个头,目光平视对方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嗯,我是。怎么了?”
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从脸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手,停在仇枭手背上那个烟头烫出的疤痕上——圆形的,浅褐色的,已经结了痂,但在苍白的皮肤上还是很显眼。
男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好奇,是嫉妒。带着恨意的嫉妒。
“处长挺喜欢你啊。”他把“喜欢”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发酸的肉。周围的人安静下来,有人转过头来看。仇枭闻到了某种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像暴风雨前的那种闷。
“你是?”仇枭问,语气很平。
“赵虎。C区07号的。”他没有说自己跟厉蝮的关系,但周围人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两步。野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牌桌上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往这边看,但没有走过来。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信息素压过来,像一堵墙。仇枭没有退。
“你知道吗,”赵虎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没有温度,“你去处长办公室之前,是我在那儿。我跪过的那块地板,你跪过。我被他踩过的肩膀,你也被他踩过。”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有什么不一样?你他妈不就是比我年轻、比我好看?”
仇枭没有说话。他看着赵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愤怒,屈辱,还有更深层的、被抛弃之后的酸楚。
“我没抢你的位置。”仇枭说,声音不大。
“你他妈已经抢了。”赵虎的声音拔高了,周围的人全都看过来。他的信息素炸开了,浓烈得像一锅煮沸的脏水,扑在仇枭脸上。他伸手推了仇枭一把,力道不重,但很突然。仇枭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铁丝网。
“你算什么东西?”赵虎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一个十九岁的黑户,走私犯,进来才几天?处长叫你去了几次,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仇枭没有还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但没有动。他看着赵虎,嘴角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注视。
这种平静比挑衅更让人发疯。
赵虎的脸涨红了。他抡起拳头,朝仇枭的脸砸过来。拳头很大,带着风声。仇枭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落在铁丝网上,铁丝网嗡嗡地震了一下。赵虎另一只手抓住了仇枭的衣领,把他往怀里一带,膝盖顶向他的腹部。仇枭的腹肌收紧,硬挨了一下,闷响一声。疼从腹部炸开,翻江倒海,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他不能打回去。他知道。在监狱里,先动手的那个人永远是错的。他是黑户,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人为他说话。如果他被记过,被关禁闭,甚至被加刑,没有人会在乎。他必须忍着。
但赵虎不打算放过他。又一拳砸在仇枭的肋骨上,仇枭弯下了腰。赵虎揪着他的头发往上拽,把他的脸抬起来,凑近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挺能跪的吗?现在也跪一个给我看看?”
仇枭的嘴角渗出血来。他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他看着赵虎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跪过的人,不代表你就能让别人跪。”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暴怒。他把仇枭摔在地上,骑上去,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仇枭护着头,蜷起身体,把要害部位全都藏起来。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本事——被打的时候,护住头和肚子,其他地方随便打,打不死的。
野狗终于冲过来了。他一把拽住赵虎的后领,把他从仇枭身上掀开。“够了!”野狗的声音像炸雷,“你他妈想打死他?”
赵虎喘着粗气,瞪着野狗,又瞪着地上蜷成一团的仇枭。他的拳头破了皮,沾着血。仇枭躺在地上,嘴角、鼻子都在流血,左眼肿了,眼眶周围青紫一片。但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灰白色的天,什么都没有。
狱警来了。吹着哨子,推开人群。
“谁打的?”
没有人说话。
赵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指着地上的仇枭:“他先动的手。”
“你放屁!”小四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你先推他的!”
“闭嘴!”狱警瞪了小四一眼。
另外一个狱警拿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低头看着仇枭:“能起来吗?”
仇枭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点了点头。
“跟我走。”
仇枭被带走了。不是回C区,而是穿过操场,穿过一道道铁门,朝那栋安静的、灰色的办公楼走去。他的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在疼。但他知道这条路。这条路通向那扇深灰色的铁门。
他被带到了处长办公室门口。
狱警敲了敲门。
“进来。”
厉蝮的声音。
仇枭推开门,走进去。他的囚服上沾着土和血,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半干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办公桌前,站在那里。
厉蝮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仇枭。他的目光从仇枭肿起的眼眶走到裂开的嘴角,从嘴角走到沾满土的囚服,从囚服走到那双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手。
他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问谁打的。没有问为什么打架。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仇枭面前。低头看着他。仇枭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他弯着腰,站着都费劲,视线刚好与厉蝮平齐。
厉蝮抬起手,捏住仇枭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日光灯照着那些伤——青紫色的眼眶,裂开的嘴角,干了的血痕。
“打架了。”厉蝮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仇枭没有说话。
厉蝮松开他的下巴,退后一步。
“跪下。”
仇枭的膝盖已经肿了,跪下去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跪了。他跪在厉蝮面前,低着头。血从嘴角滴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厉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拿电棍,没有点烟。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厉蝮问。
仇枭的声音沙哑:“输了。”
厉蝮慢慢蹲下来,和仇枭平视。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很深,像两张没有光的深渊。他盯着仇枭看了几秒。
“谁动的手?”
仇枭沉默了一瞬。“不重要。”
厉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站起来,从腰间拔出电棍,按下开关。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用电棍的顶端抵住仇枭锁骨下方的位置——上次电击留下的两个小红点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问你,”厉蝮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直线,“谁动的手。”
仇枭的胸口在电棍的触压下微微颤抖。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赵虎。”
厉蝮把电棍收回腰间。他没有通电。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按了一个键。
“让C区07号的赵虎,关三天禁闭。”
他把通讯器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仇枭。烟还夹在他指间,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灰烬落在地上。
“起来。”
仇枭站起来。膝盖疼得他晃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
“过来。”
仇枭走过去。厉蝮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一拉,拉到面前。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厉蝮的眼睛盯着仇枭的眼睛,像两根钉子钉进去。
“知道我为什么关他吗?”
仇枭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对错。”厉蝮的声音很轻,“是因为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要经过我的允许。”
他松开手,把仇枭往后一推。仇枭踉跄了一步,站稳。
“我没有允许他动你。”
厉蝮把烟叼回嘴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低下头。
“行了。回去。把伤处理一下。”
仇枭站着没动。他看着厉蝮低头看文件的样子,日光灯把厉蝮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一半埋在阴影里。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还不走?”厉蝮没抬头。
仇枭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在皮肤上,绷得紧紧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囚服。锁骨下方的位置,有两个圆形的焦痕,是上次电击留下的。旁边又多了一些泥和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刺痛传来,他皱了一下眉。
他在想厉蝮说的那句话。
“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要经过我的允许。”
我的人。
仇枭把这个词在舌头上滚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工具?玩具?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厉蝮不是要保护他。厉蝮只是不许别人碰他的东西。
而仇枭,是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