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仇 ...
-
仇枭回到C区12号的时候,整个牢房的人都看着他。
他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囚服上全是土,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青紫的皮肤。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像一只被人从车轮底下捡回来的猫。
野狗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没说话。小四从水池边跑过来,想扶他,仇枭摆了一下手,自己走到铺位坐下来。
“赵虎关禁闭了。”小四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兴奋,“刚才狱警过来把他提走了,他脸都绿了。处长亲自下的令。”
野狗“嗯”了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管过期药膏,扔给仇枭。仇枭接住,放在枕头边上,没动。
“处长跟你说什么了?”野狗问。
仇枭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磨破的布料。“没说什么。”
野狗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问,翻过身去了。小四还想说什么,被野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牢房里安静下来。仇枭躺到床上,面朝墙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肋骨疼,膝盖疼,眼眶疼,嘴角疼。但最疼的不是这些地方。是厉蝮说的那句话。
“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要经过我的允许。”
他闭上眼睛。眼皮肿着,闭不严实,留了一条缝。从那道缝里,他能看见灰白色的墙壁。
我是他的人。他想。不是人,是他的东西。但东西也有好坏之分。有的东西用完了就扔,有的东西会留着。他要做那个被留着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厉蝮没有再叫他。仇枭在牢房里养伤。野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个生鸡蛋,让小四煮熟了,拿布包着滚在仇枭眼眶上消肿。小四一边滚一边念叨:“你知不知道赵虎是什么人?他是处长的旧人。就是他之前那个,玩残的那个。你来了以后处长就不怎么叫他了,他能不恨你吗?”仇枭闭着眼睛,没接话。
“你以后小心点,”小四把鸡蛋翻了个面,“赵虎出来肯定还会找你麻烦。”
“嗯。”仇枭说。
第五天,伤好得差不多了。眼眶还是青的,但肿消了,能睁开。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手背上烟头烫的疤变成了深褐色,圆形的,像一枚印章。
那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仇枭看见赵虎从禁闭室出来了。赵虎瘦了一圈,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禁闭室三天不让睡觉,吃饭只给一半,是个正常人都会垮。赵虎走回C区的时候,经过仇枭身边,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仇枭脸上,看了两秒,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走了。
仇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不是因为他输了,而是因为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在厉蝮眼里,他和仇枭没有区别。都是工具。只是工具的新旧不同。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仇枭在操场上跟小四蹲着说话,一个狱警走过来。
“仇枭,处长办公室。”
小四的脸白了一下。仇枭站起来,跟着狱警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响。仇枭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膝盖隐约发疼——不是真的疼,是记忆里的疼。他走到那扇深灰色的铁门前,狱警敲了三下。
“进来。”
仇枭推开门,走进去。
厉蝮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看文件,没有打电话,脚没有搭在桌沿上。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仇枭走进来。没有“过来”。没有“跪下”。仇枭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该站在原地。
厉蝮看着他,看了几秒。
“过来。”
仇枭走过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伤好了?”厉蝮问。
“好了。”
厉蝮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仇枭面前。他抬起手,摸了摸仇枭的眉骨——那里还有一块淡淡的青色,是上次打架留下的。手指凉,指腹有茧,从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巴。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赵虎出来了。”厉蝮说。
“嗯。”
“他找你麻烦了没有?”
“没有。”
厉蝮的手停在仇枭的下巴上,拇指摩挲着他嘴角那道浅粉色的疤。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关禁闭吗?”
仇枭沉默了一秒。“因为动了我。”
厉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某个表情的影子。
“因为你是我的人。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就是动我的脸面。”他的手从仇枭下巴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你现在知道了?”
仇枭看着厉蝮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张没有底的网。他读不出里面有什么——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的味道。
“知道了。”仇枭说。
厉蝮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脚搭上桌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漫出来,在日光灯下灰蒙蒙的。
“赵虎以前也是我的人。”厉蝮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不好用了,就换了。”
他看着仇枭,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别让我换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仇枭站在那里,看着厉蝮的脸。日光灯在厉蝮的眉骨下方投下一片阴影,把他的眼睛藏在里面,仇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会让你换人的。”仇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厉蝮挑了一下眉。他看了仇枭两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
“行了,回去吧。”
仇枭没有立刻走。他站了一秒,两秒。
“还有事?”厉蝮没抬头。
“没有。”仇枭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心跳也快。他在想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换人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是因为想活着,是因为不想被淘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被换掉。
回到C区12号,小四凑过来,上下打量他:“怎么样?他打你了吗?”
“没有。”
“他说什么了?”
仇枭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来。“他说,让我别让他换人。”
小四愣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气。“操。他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仇枭没回答。他把枕头底下的那管药膏拿出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眉骨那块淡淡的青色上。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过期药品特有的酸腐味。
野狗从床上翻过身来,看了仇枭一眼。
“自己人?”野狗哼了一声,“处长没有自己人。只有用过的人和没用过的人。”
他把“用过”两个字咬得很重。仇枭听懂了。他把药膏盖子拧上,放回枕头底下,躺下去,面朝墙壁。灰白色的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那根刺还在心口。不深,但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