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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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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监狱的起床铃响了。
那是一种刺耳的、无法忽略的电子音,像有人拿钢针在你的太阳穴上来回扎。整个C区的铁门在同一时间自动解锁,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几百双塑胶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像一场沉闷的大雨。
仇枭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准确地说,他在这张硬得硌骨头的床铺上几乎没有合过眼。不是不困,而是他从九岁那年起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在陌生的地方睡死过去。他把被褥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枕头的位置,然后去水池边洗漱。动作很轻,没有溅出一滴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同牢房的人有的还在床上赖着,有的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穿衣服。光头——他后来知道这个人外号叫“野狗”,因故意杀人被判无期——坐在床沿上,一边穿鞋一边打量仇枭,目光像一把钝刀,来回地剐。
“这么勤快?”野狗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急着去投胎?”
仇枭没有抬头,把毛巾挂好,低声说了一句:“习惯了。”
他从来不跟人起冲突。不是因为他怕——他九岁就在码头上跟人抢过地盘,他知道怎么打架,也知道怎么把人打到再也站不起来。但他更知道,在牢里,第一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会被人记住,被人衡量,被人用来判断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他选择做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早饭是在C区的公共食堂吃的。一碗灰色的米粥,一片灰色的面饼,一碟灰色的咸菜。仇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粥很难喝,有一种煮过头的塑料味。面饼硬得硌牙,咸菜咸得发苦。但他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是好东西。他从小就知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狱警走到他身边,敲了敲桌面。
“仇枭,吃完去处长办公室。”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礼貌,而是一种特殊的、带着某种含义的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压得很低的静。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仇枭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的、看好戏的表情。
野狗嘴里含着一口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处长。厉蝮。”
周围的人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暗号,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警告。
仇枭注意到,野狗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而他说完之后,旁边一个人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处长。厉蝮。
仇枭把这两个词叠在一起,存进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狱警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他端着空餐盘走向回收处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心,是蛇。”
仇枭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把餐盘放进回收架里,跟着狱警走出了食堂。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那个声音记住了。
穿过C区的走廊,穿过操场,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才能打开的铁门,最后走进了一栋比其他建筑更安静、更干净的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清冷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某种只在夜间开放的白色花朵。
仇枭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味道。
昨天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他就闻到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没有任何标识。狱警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他走的时候看了仇枭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提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看着一个人走进深渊的意味。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低沉,慵懒,像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的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掂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进。”
仇枭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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