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楔子
...
-
楔子
星历2147年,帝国边境,青岩星。
这颗监狱星没有白天。永久的灰色天幕压在大地上空,风从裂谷里灌进来,裹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在这颗被帝国遗忘的星球上,有一座更大的遗忘之所——青岩监狱。
一艘破旧的运输船正在穿过大气层。
仇枭坐在船底货舱里,双手被铐在背后,脚上是沉重的镣铐。灰色的囚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太大,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他今年十九岁,骨架还没完全长开,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囚服左胸口印着一串编号,那是帝国给他的唯一官方记录——不是名字,不是身份,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活了十九年,帝国终于承认了他的存在——以一个罪犯的身份。
他的父母是偷渡客。从混乱星域穿过雷区,九死一生地踏上帝国的土地,然后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活着——打黑工,住最底层的地下隔间,吃最便宜的食物。仇枭出生在首都星一条暗巷后面的铁皮棚子里,没有医生,没有出生证明,连一声啼哭都要压低了,怕被人听见。他从一出生就是黑的——帝国的法律里没有他这个人。
他六岁那年,父亲在工地上被掉落的钢梁砸中。没有人报警,因为报不了——黑工没有工伤,没有赔偿,连尸体都不能走正规程序。工地的人把他父亲裹在一块油布里,趁夜拉走了。仇枭不知道他们拉去了哪里。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哭,只是坐在那张窄得只能侧身的床上,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很久。
他九岁那年,母亲也走了。不是意外,是慢慢的、一天一天的——她的肺在那么多年的地下隔间里坏了,咳嗽,咳血,越来越瘦,最后瘦成一把骨头,在某天夜里安静地闭了眼睛。
九岁的仇枭没有哭。他把母亲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最后一只的时候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那间铁皮棚子,再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身份,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任何档案。他是帝国里的一个影子——看得见,摸得着,但不存在于任何一张纸上。他从九岁开始就在码头上混,捡别人扔掉的半块面包,喝公共水龙头里的水,睡在货箱的夹缝里。他什么都干过:替人跑腿、递烟、排队、占位、传话,再大一点就开始搬货、扛包、做一切别人不愿意做的苦力。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在打架的时候护住头和肚子,学会了在饿得发晕的时候假装不饿,学会了看人的脸色——谁是可以惹的,谁是不能惹的,谁是可以利用的,谁是必须躲开的。他学会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他也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替他出头。所以他从来不惹事,但也从来不让人踩碎。
至于这次为什么被抓进来——因为他太会做事了,做得太好用了,好用到有些人觉得他丢了可惜。
一个走私军用禁运芯片的团伙需要替罪羊。安全局需要结案。团伙头目老刘需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来背锅,而仇枭恰好认识老刘,恰好替他跑过几次腿,恰好在这个帝国里没有任何人会为他多说一个字。
安全局的人把他从码头上揪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搬一箱冻鱼。鱼箱很重,冻得硬邦邦的,他搬了一整天,手指冻得发紫。那个人把他的胳膊拧到背后,他手里的鱼箱摔在地上,冻鱼散了一地,有人踩碎了一条,鱼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走私军用禁运物资,认不认?”
仇枭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他不怕——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但他在那一瞬间想清楚了一件事:在这个帝国的法律里,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连冤枉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说了唯一能说的话。
他说:“我认。”
不是因为他做了。是因为认和不认,结果是一样的。而认了,至少不会挨打。
庭审在三天后。没有律师,没有证人,没有人为他辩护。他站在一个用铁栏杆围起来的笼子里,像一件等待被处理的货物。法官念了一长串他听不懂的法律条文,他只记住了两个数字——十五,和十九。
十五年刑期。十九岁。
法槌落下来的时候,仇枭低了一下头,像是被那声响震了一下。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因为他的脸一直藏在阴影里。
他没有哭。他早就不会哭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法官的脸。记住了那个拧他胳膊的安全局特工的脸。记住了所有看着他、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的目光。
十五年。
他今年十九岁,十五年之后他三十四岁。三十四岁,如果他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监狱,他还有时间。有时间就够了。有时间,他就能让所有欠他的人知道——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送进监狱,不是终结。
是开始。
“起来!”
狱警踢了一下他坐着的铁板凳,镣铐哗啦作响。仇枭慢慢站起来,脚上的镣铐太重,他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他低着头,顺从地跟着狱警往外走,脚步很轻,塑胶拖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接驳平台上吹来一阵灰色的风,裹着硫磺味,呛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见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黑色的金属骨架,灰白色的合金板,像一头趴伏在灰色大地上的钢铁巨兽。所有的窗户都是窄窄的一条,嵌在厚重的墙体里,像巨兽眯着的眼睛。
青岩监狱。
仇枭走进那道钢铁巨兽的喉咙里。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瘦得像一条被踩扁的影子。
“C区12号。”狱警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
铁门打开,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仇枭走进去,目光快速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八张床位,六个人在。靠门的下铺躺着一个光头,正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中间的上铺有人在睡觉,鼾声如雷。最里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身体微微发抖。
空气里全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浓烈的、浑浊的、充满攻击性的,像一锅煮沸的脏汤。那些味道像看不见的手,有的在推他,有的在拽他,有的在试探他的底线。
仇枭没有释放任何自己的信息素。他把一切都收得干干净净,像一个没有气味的人。这是他从小就会的本事——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低着头,走到最里面的空铺位,把手里那套薄薄的被褥放下,整整齐齐地铺好。然后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
他太瘦了,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从侧面看,他几乎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
因为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整个牢房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在那一瞬间抬起眼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害怕的成分。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真正的、沉到骨头里的平静。
一个十九岁的Alpha,被判了十五年,走进一间全是重刑犯的牢房,没有任何恐惧。
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不安的事。
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过身去了。
仇枭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在想走廊上经过的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清冷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某种只在夜间开放的白色花朵。那味道从他鼻尖掠过的时候,他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那是Omega的信息素。
在这座Alpha监狱里,一个Omega,处长级别。
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扇半掩的门后,有一个人正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翻着今天的入狱人员名单。
灯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制服贴合着他的腰线,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薄而白的锁骨。他的五官是浓烈的、攻击性的那种好看,眉骨高耸,眼尾上挑,嘴唇薄而红,像含着一口血。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信息素——那种清冷的、蛇一样的味道,凉飕飕地缠上来,让人脊背发麻。
青岩监狱监管处处长,厉蝮。二十五岁,Omega。
他是这座监狱里最危险的存在。
厉蝮翻到名单的最后一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仇枭。Alpha。十九岁。走私军用禁运物资。十五年。
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走到窗边。窄窄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插进制服裤兜里,偏了偏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那不是一个友善的笑。更像是蛇吐信子之前的那种——缓慢的、试探的、带着某种危险预感的弧度。
“十九岁。”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他转过身,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讯器。
“让C区12号的新犯人,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通讯器的边缘慢慢摩挲,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玩味。
“单独。”
通讯器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厉蝮重新坐回椅子里,长腿交叠搭在桌沿,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滤嘴。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些灰白色的管线上面,眼神却像穿透了它们,看到了某处更远的地方。
十九岁。
他见过很多Alpha——凶悍的,老练的,阴狠的,愚蠢的。但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被判了十五年,走进青岩监狱,面不改色。
这不正常。
不正常的东西,厉蝮最喜欢。
他笑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捏碎了烟丝。
入狱第一天。
.猎物已经走进了蛇的视线。
他还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