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跳是BPM180》沐知春

3、暴雨中的不协和音程 ###

　　### 他的心跳是BPM180
　　#### 第三章：暴雨中的不协和音程
　　A大附中的深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校园里的梧桐叶铺满了整条大道，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对于池野来说，这个秋天是金色的。他的手机壁纸是江予在琴房打瞌睡的侧脸，桌肚里永远塞满了江予偷偷给他留的温牛奶，就连老王最近看他的眼神都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慈父般的欣慰”——毕竟，在江予的“魔鬼辅导”下，池野的数学成绩竟然奇迹般地及格了。
　　然而，这种平静的甜蜜，在周五放学的校门口戛然而止。
　　那天雨下得很大，池野骑着他那辆拉风的机车，载着江予停在校门口的屋檐下。他正准备给江予戴上头盔，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他们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神情冷峻的中年妇女的脸。
　　江予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池野衣角的手，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妈……”江予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母的目光越过江予，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扎在池野身上。她上下打量着池野——那头略显凌乱的黄毛（其实是池野为了耍帅染的），耳钉，还有那辆轰鸣作响的重型机车，以及池野校服下隐约露出的纹身贴。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上车。”江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是对江予，而是对司机。
　　“妈，我……”江予想要解释，却被江母打断。
　　“我说，上车。别让我说第三遍。”
　　江予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池野，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歉意。
　　池野感觉到了江予的颤抖。他一把摘下头盔，随手挂在车把上，挡在了江予身前。
　　“阿姨好。”池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一些，尽管他此刻心里已经警铃大作，“我是江予的同学，雨太大了，我送他……”
　　“同学？”江母冷笑一声，推门下车。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池野面前，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池野是吧？高二（1）班，常年年级倒数，打架斗殴三次，通报批评五次。这就是你说的同学？”
　　池野愣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阿姨，那是以前。我现在……”
　　“以前？”江母打断他，语气尖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池野，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我儿子远一点。江予是要出国读音乐学院的天才，他的未来在维也纳，在纽约，而不是在你这种……”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词太脏，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而不是在你这种混混的机车上。”
　　“妈！你别说了！”江予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池野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池野不是混混！他帮了我很多，我们是……”
　　“是什么？”江母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失望，“是朋友？江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那种眼神，那种举止……你知不知道这有多荒唐？多恶心？”
　　“恶心”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池野的心口。
　　他看着江予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江母那张咄咄逼人的脸，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阿姨，”池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江母的眼睛，“喜不喜欢一个人，是我的事。江予优不优秀，也是事实。但您说的这些，我不认。我池野是打架，是逃课，但我没做过亏心事。我喜欢江予，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值得。这跟我是谁，没关系。”
　　江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喜欢？你懂什么是喜欢？你的喜欢就是带他去飙车？带他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池野，你所谓的喜欢，只会毁了他！”
　　说完，她不再看池野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对着江予命令道：“上车。回家。”
　　江予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看着池野，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去吧。”池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伸手推了推江予的肩膀，“别让你妈等急了。路上滑，小心点。”
　　“池野……”
　　“快去吧。”池野别过头，不敢再看江予的眼睛，“我没事。明天见。”
　　江予被司机强行拉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池野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充满了薄荷糖味道的世界。
　　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溅起一地泥水。
　　池野站在雨中，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他掏出手机，看着壁纸上江予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
　　“毁了他吗……”池野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也许吧。”
　　……
　　接下来的几天，江予像是人间蒸发了。
　　他请了病假，没有来学校。
　　池野给他发了无数条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却全都石沉大海。
　　“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
　　当这条冰冷的系统提示弹出来的时候，池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他被删了。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一边嫌弃他吵一边给他讲题的江予，把他删了。
　　池野把手机狠狠砸在桌子上，屏幕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操！”他低吼一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阿杰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野哥，怎么了？谁惹你了？”
　　“滚！”池野红着眼睛吼道。
　　阿杰从来没见过池野发这么大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池野抓起外套，冲出了教室。
　　他要去江予家。他要去问清楚。哪怕是被江予的妈妈拿扫帚赶出来，他也必须要见到江予。
　　……
　　江予家住在城郊的别墅区，安保森严。
　　池野骑着机车，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这里不让进！”
　　“我找江予！高二（1）班的江予！”池野摘下头盔，大声喊道。
　　“江少爷？没有预约不能进。赶紧走，不然报警了！”
　　池野握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里面是那个他触不可及的世界。
　　他咬了咬牙，转身把机车停在路边，翻墙进了隔壁的工地，然后顺着围墙的死角，一点点爬上了江予家别墅的围墙。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池野浑身湿透，趴在三楼的窗台上。那是江予的房间，窗帘拉着，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敲了敲窗户。
　　“江予！江予！”他压低声音喊道。
　　窗帘动了一下，拉开了一条缝。
　　江予那张憔悴的脸出现在窗后。看到池野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涌上一层水雾。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窗户。
　　“池野……你怎么来了？快下去！被我妈看到就完了！”江予焦急地拉着池野的手，想要把他推下去。
　　“我不走！”池野抓住窗框，死死盯着江予，“你为什么要删我？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江予，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躲着我一辈子？”
　　“我没有……”江予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妈没收了我的手机，她……她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去学校……”
　　“那就跟我走！”池野伸出手，“江予，跟我走。我们去别的地方，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江予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沾满了泥水，还在微微颤抖。
　　他很想握住那只手，很想不顾一切地跳下去。
　　但是，他想到了母亲失望的眼神，想到了父亲冰冷的沉默，想到了那些“为了你好”的沉重枷锁。
　　“池野，”江予哭着摇头，“我不能。如果我走了，我妈会去学校闹，会毁了你的档案，会让你没法毕业……我不能连累你。”
　　“我不怕！”池野吼道，“江予，你看着我！我不怕！我只怕你放弃我！”
　　“我没有放弃你……”江予泣不成声，“可是池野，现实不是童话。我们没有能力对抗他们。我妈说得对，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的未来在钢琴上，而你的未来……不应该被我拖累。”
　　“去他妈的未来！”池野感觉眼眶发热，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过，“江予，在你眼里，我们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和江母尖锐的喊声：“江予！你在跟谁说话？！”
　　江予脸色大变，猛地推开池野的手：“快走！求你了，池野，快走！”
　　“江予！”
　　“滚啊！”江予哭喊着，用力关上了窗户。
　　“砰”的一声，隔绝了两人。
　　池野趴在窗台上，看着紧闭的窗户，听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他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狗，狼狈地趴在别人的窗台上，连看一眼心爱的人都成了奢望。
　　……
　　池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手机屏幕裂了，他也没修。他就那样盯着黑漆漆的屏幕，直到天亮。
　　第二天，池野去学校了。
　　但他变了。
　　那个总是带着痞笑，喜欢在课堂上捣乱，喜欢缠着江予要糖吃的池野，不见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上课，睡觉，下课，发呆。
　　阿杰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只有老王注意到了池野的变化。
　　那天放学后，老王把池野叫到了办公室。
　　“池野，”老王给他倒了一杯水，“最近怎么了？听说江予请了长假？”
　　池野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俩的事。”老王叹了口气，“我也听说了江予妈妈来学校闹的事。池野，老师不是老古董，也不反对你们……那个。但是，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光有喜欢是不够的。”
　　池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王老师，您也觉得我不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老王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是实力。池野，你现在拿什么去跟江予的妈妈对抗？拿你的拳头？还是拿你的机车？”
　　池野沉默了。
　　“江予是个好苗子，他的天赋不该被埋没。”老王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真的想和他在一起，那你就得变强。强到足以让他妈妈闭嘴，强到足以给他一个未来。而不是像个孩子一样，只会在这里自暴自弃。”
　　池野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变强……”他喃喃自语。
　　“对，变强。”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离高考还有一年。池野，拼一把吧。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
　　那天晚上，池野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了阿杰，把他那辆心爱的机车卖了。
　　“野哥，你真不玩了？”阿杰震惊地看着他。
　　“不玩了。”池野看着那辆机车被拖走，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以后，我不打架了。”
　　“那……那咱们去干嘛？”
　　“去赚钱，去学习。”池野转过身，看着阿杰，“阿杰，帮我找个家教。最严厉的那种。我要考大学。”
　　阿杰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还有，”池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MP3，那是他之前为了录心跳声买的，“这个，帮我修好。里面的东西，不能丢。”
　　……
　　一个月后。
　　江予终于回到了学校。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他听说池野变了。听说池野不再打架，不再逃课，甚至开始拼命学习。
　　但他不敢去找池野。
　　他怕。怕看到池野失望的眼神，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再次崩塌。
　　直到那天晚自习。
　　江予在琴房练琴，琴声却断断续续，充满了杂音。
　　突然，琴房的门被推开了。
　　江予吓了一跳，转过头。
　　池野站在门口。他剪短了头发，摘掉了耳钉，穿着整洁的校服，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他看起来不再像个混混，而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江予。”池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予看着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
　　“我把机车卖了。”池野走进琴房，把试卷放在钢琴上，“我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复习资料了。老王给我找了最好的家教，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江予看着那叠厚厚的试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池野……”
　　“江予，”池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强。我知道你妈妈说得对，我现在确实给不了你什么。但是，我在努力。我在拼命地跑，想要追上你的脚步。”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江予脸上的泪水。
　　“别躲着我，好吗？别放弃我，好吗？”
　　江予看着池野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和坚定。
　　他再也忍不住，扑进池野的怀里，放声大哭。
　　“对不起……池野，对不起……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我以为只要我离开你，你就不会受伤……”
　　“傻瓜。”池野紧紧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受伤。但是如果你不在，我才会真的死掉。”
　　……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回家。
　　他们坐在琴房的地板上，分食了一包方便面。
　　池野拿出那个修好的MP3，递给江予一只耳机。
　　“听听这个。”
　　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钢琴声，那是江予的琴声。
　　紧接着，是一个少年坚定的声音：
　　“我是池野。今天是202X年10月15日。我把机车卖了。我要开始学习了。江予，等我。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变得足够强大。到时候，我会去你家，敲开你妈妈的门，告诉她，我池野，配得上江予。”
　　“还有，江予，我的心跳，从来没有变过。它永远为你加速，BPM180，至死方休。”
　　江予听着那个声音，泪流满面。
　　他靠在池野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池野，我们一起努力。我会好好练琴，我会拿冠军。我会用我的成绩告诉我妈，我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好。”池野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琴房里，两个少年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的未来依然充满荆棘，他们的爱情依然不被世俗所容。
　　但是，他们不再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心跳还在，只要彼此还在，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