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镇》翩若西鸿

33、三十三 思

　　思夏怔怔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神早已飘回万古洪荒，轻声道：“原来《山海经》不是志怪杂谈，是人族最古老的史书，是先祖刻在岁月里的生存印记。”

　　说书人轻叹一声，嗓音裹着岁月的苍凉，收尾这段秘史：

　　“世事轮回，终有落幕。当明月彻底远离大地，脱离地球地磁的庇护，月宫神界的大气层渐渐消散，山川枯寂、灵气耗尽，月球沦为死星，曾经繁盛的端墟天人一族，最终尽数湮灭，彻底消亡在岁月长河之中。但那只是天人营造的假象，真实的月亮灵气可比曾经强多了，只是地球灵力枯竭而已。

　　万古匆匆，山河更迭，人事湮灭。世人早已遗忘月上神界、天人族群，遗忘天地相连的盛世，遗忘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地浩劫。但天道留痕，岁月存迹。

　　老朽断言，千百年后，待到后世开启星际考古，踏足荒芜月球，定然能掘出上古端墟族存在过的痕迹，能寻得那段地月同源、天人共存的万古真相。

　　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永恒盛世，而是人族纵使被天道抛弃、被天地重创，依旧代代坚守、生生不息。我们源自明月，历经洪荒浩劫，扛过天地巨变，从尘埃洪水中崛起，扎根凡尘、繁衍至今。

　　这便是人族的宿命，更是人族不灭的荣光！”

　　话音落，醒木轻叩，余音绕梁，掌声不断。白雪与思夏本想打探消息，没想到听到了这么多关于人族起源的学说。

　　茶楼之外，大雪依旧纷飞，覆尽京华烟火；茶楼之内，满堂宾客默然良久，心中盛满万古山河的厚重与震撼。

　　思夏将近日京城朝堂的风声人情尽数打探清楚，敛了眼底思虑，转头看向身侧步步随行的白雪，轻声道：“忙了大半日，先寻处酒楼歇歇，吃些热食，看看京城官员们的闲情逸致的生活再回家吧。”

　　白雪点头应下，跟着她踏入临街一座雅致酒楼。

　　寻常饭庄酒楼，到了暮色四合之时，本该宾客满座、笑语喧哗，可今日这里却格外冷清，堂内疏疏落落，并无多少食客。大堂中央辟出一片宽敞空地，数名身姿挺拔、容貌俊秀的少年男子身着利落锦衫，正随着轻柔乐声翩然起舞。舞姿舒展流畅，进退有度，眉眼温润，身姿卓然，看得人心神舒展。

　　围坐四周、静静观赏的，清一色是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中年富婆。她们指尖捻着茶盏，目光牢牢锁在场中少年身上，神情闲适，带着挥金购欢的从容慵懒，将这方寸之地当成了消解寂寥的消遣之所。

　　思夏环视一周，微微蹙眉，低声疑惑道：“奇怪，往日这家酒楼最是热闹，今日官员权贵竟无一人现身，未免太过清静了。”

　　思夏落座，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细雪，眸光清淡，扫过空荡的席位，一语点破其中隐秘，语气淡然却透着通透：“不是无人来，是有人刻意避着。京中大小官员，多半已经知晓我重回京城的消息，故而纷纷回避，不愿在此处与我偶遇。”

　　白雪瞬间怔住，眼底满是愕然，细细思索片刻，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竟忘了你与当今圣上的渊源。”

　　“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思夏浅浅一笑，神色平静无波，“我与朱……也就是圣上年岁相仿，年少时同住京畿，师从同源、课业相近，日日相伴读书，与诸位皇子皆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这份情分摆在那里，朝中官员人人心知肚明。他们素来谨慎趋避，自然不愿贸然撞见，徒生是非。”

　　说话间，场中少年舞步未歇。

　　满堂贵妇之中，思夏与白雪年少清丽、容貌出众，一身素净衣衫洗尽铅华，反倒比满身珠翠的中年妇人更显灵气通透。场中起舞的少年目光频频掠来，舞姿依旧，眼底却多了几分刻意的温柔，时不时悄悄朝二人递来眉眼、送出笑意，心思显而易见。

　　白雪看得有趣，忍不住弯眸轻笑。

　　思夏侧头看她，眼底含着戏谑，轻声问道：“看着赏心悦目，你当真喜欢这些跳舞的少年？”

　　白雪坦然点头，落落大方：“好看的人和物，世人皆会心生欢喜，自然是喜欢的。”

　　“既然喜欢，”思夏顺势打趣，语调轻快，“等会儿挑两个顺眼的，带回府邸陪着解闷？”

　　白雪连忙摆手，眉眼澄澈，认真解释道：“不必不必。我这份喜欢，纯粹是赏舞、赏风姿的赏心悦目，是对美好物象的纯粹偏爱，无关风月，更无关占有。只是单纯爱看美景、美人，没有别的心思。我真正想带回家的是那种有文化有担当的大男子。”

　　二人低声笑语间，一名舞姿最为出众的少年敛了舞步，快步上前，恭敬地立在桌旁，躬身浅笑，主动上前伺候二人用餐，态度温柔周到，极尽殷勤。

　　这一幕，瞬间引来了周遭几道冰冷怨怼的目光。

　　邻桌几位常年在此消遣的富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满是不悦。她们常年在此挥洒金银，打赏接济这些少年，算得上是熟客金主，可如今这些日日受她们恩惠的少年，却全然不顾往日情面，反倒主动凑上前讨好两个年少貌美的姑娘，孰冷孰热，一目了然。

　　片刻后，一位身着华贵裘衣、气场凌厉的中年妇人起身，缓缓走到二人桌前。她面容依稀熟悉，正是思夏旧时的街坊邻居。

　　妇人神色带着几分刻意的倨傲，看向思夏，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呦，这不是思夏小姑娘吗，帮我把包拿着，外头雪停路滑，我要归家了。”

　　思夏认出故人，并无半分不悦，温和颔首，正要伸手去接。

　　一旁伺候的少年眼疾手快，连忙抢先一步上前，语气谄媚：“小姐千金之躯，怎可做这些粗活，小人来替您拿便是。”

　　他这番刻意讨好的举动，彻底点燃了中年妇人心中积攒的郁气。

　　妇人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包攥回手中，目光锐利地盯着思夏，语气刻薄尖锐，满是怨气：“小小年纪，看着清清纯纯，竟这般不知廉耻！年纪轻轻便混迹酒楼，寻乐狎玩男伶，真是浮华迷心，不知自爱！”

　　几句苛责落下，满室寂静。

　　她怒意难平，转头看向另一侧一名少年，冷声吩咐：“你，随我回家！”

　　那少年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容貌清丽的思夏二人，最终还是轻轻摇头，委婉拒绝了她的要求。

　　妇人颜面尽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无话，只得憋着一肚子怨气，孤身一人愤然拂袖离去。

　　看着她落寞又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门口，思夏指尖一顿，怔怔坐下来了坐了许久，眼底带着几分怅然与唏嘘，缓缓开口：“这位邻居大娘，我幼时常见，从前性子最是温和善良、宽厚待人，待人从来谦和有礼，不知从何时起，竟变得这般尖锐刻薄、戾气满身。想来，大抵是年岁渐长，心绪难平，被岁月与心境磨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才有这些更年期的行径。”

　　白雪静静看着窗外未消的残雪，神色通透，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悲悯，缓缓道出其中深层缘由，字字通透，句句戳心：

　　“我格外能懂她这般心境。世间许多步入年岁、历经沧桑的妇人，一生勤恳付出、倾尽所有，可半生奔赴，终究换不来半点真心回馈。

　　她们倾尽半生精力扶持家庭、操劳半生，将所有温柔与付出尽数交付家人、伴侣，可到头来，丈夫厌倦旧人、偏爱年少芳华，在外寻欢作乐，早已不再给她们半分温情与情绪价值。

　　她们将所有心血倾注子女，可子女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终究会渐行渐远，不再事事依赖、事事回馈。

　　半生付出，尽数落空，半生热忱，无人回应。

　　她们来到这酒楼，舍得挥洒金银，讨好这些年少少年，所求从来不是虚妄浮华，不过是想从鲜活温柔的少年身上，寻一丝久违的暖意、一点被簇拥、被偏爱、被重视的情绪价值，填补心底常年的空缺与荒芜。

　　可偏偏，世人偏爱青春明媚。我们年少清丽、身姿鲜活，自带蓬勃朝气，无需刻意讨好，便自带吸引力。这些少年深谙人心利弊，自然愿意围着年轻貌美的女子讨好逢迎，宁愿冷落挥金似土的熟客，也要博取一丝新的机缘。

　　这便是她们怨气滋生的根源。

　　她们倾尽钱财、耗尽心意，换来的是冷漠疏远；而我们无需付出分毫，便能轻易得到旁人的温柔与偏爱。巨大的落差、长久的空缺、无处安放的委屈，日积月累，便化作满身戾气。

　　她们不愿承认自己年华老去、魅力不再，不愿接受半生付出皆成空，便只能将心底的不甘、怨怼与失衡，尽数转嫁、宣泄在年轻女子身上。

　　其实世间诸多难解的婆媳纠葛，根源亦是如此。

　　婆婆半生为家庭、为儿子付出，将所有期许与寄托，都压在了儿子身上，穷尽半生心血，只求一份晚年依靠、一份情感回馈。可儿子成年娶妻，满心满眼皆是妻子，将所有温柔、偏爱与耐心，尽数给了枕边年少的妻子。

　　婆婆得不到儿子的温情回馈，守着冷清岁月与空洞余生，心中不甘难平，便会下意识将所有怨气转嫁儿媳。可儿媳本无半分过错，更无义务替婆婆弥补半生缺憾、代偿半生付出、填补半生空虚。

　　年长之人的可悲，从来不是年华老去，而是付出无归、期许成空、价值流失。

　　也正因如此，我们这一生，永远不必、也无需在意年长男女对自己的苛责、非议与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