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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菩萨、烛火与他 元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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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道真听完朱必思的话,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朱必思:“朱大人,这怎么行?现在证据还没找齐,您不能就这么草率放人。”
朱必思可不管那些:“你不是说云开没罪吗?那我就放了不就得了。”
元道真却显得很坚持,完全不顾及朱必思的想法:“我说要找到证据,就一定会找到。”
朱必思见元道真油盐不进,也不知怎么了,忽然放出狠话:“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听说二皇子在查我的事,你这是落井下石!”
元道真觉得莫名其妙,他整个人都显得很茫然:“大人,您在说什么?我从来不做这种事。我知道二皇子在调查一些事情,但现在也没有证据……”
朱必思瞧着他那清澈懵懂的眼神,忽然哑巴了,他心里乱成一团,元道真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就在此时,焦峰忽然跑了回来,急急忙忙喊道:“大人!大人!小红回来了!”
元道真很惊讶:“小红怎么回来的?”
“哎呀,这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您快出去看看吧!”
元道真立刻对朱必思拱了拱手:“大人,我还要查案,先去了。”说完他转身就走,只留下朱必思一个人愣在原地。
元道真跑出去一看,见陈墨和周三郎回来了。周三郎手里拎着个包裹,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他们身后跟着小红。小红躲在陈墨身后,怯怯地缩着肩膀。
陈墨指了指小红,得意洋洋道:“元大人,你们是不是在找这位姑娘?我去隔壁县逛了一圈就找到了,厉害吧!”
元道真很惊讶:“你怎么找到的?确实厉害。”
陈墨抬了抬下巴。周三郎叹了口气,说起他们两个在隔壁县的经历。
原来,一开始陈墨本来是去看玉石的,他大摇大摆逛了一圈挑完东西,突发奇想,非要去隔壁县里的青楼看看。结果刚进去,就撞见有人在抢民女,眼看那女孩儿就要被人抓回去。
陈墨这个富二代忽然英雄救美起来,周三郎这才发现,那女孩竟然就是小红。
元道真听完很惊讶:“天下间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周三郎也点点头,他也觉得很巧。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件事的时候,元道真转向小红,关切地问:“小红姑娘,你没事吧?”
小红摇了摇头,怯怯地喊了他一声:“元大人。”
元道真把声音放的柔了些:“到底怎么回事?春兰之前来县衙说你不见了,你怎么会跑到隔壁县去,还掉进了青楼里?这也太不对劲了。”
小红张了张嘴,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在元道真再三催促下,她才小声说:“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走丢了,跟别人没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浑身明显在发抖,好像在害怕什么。
元道真和周三郎对视一眼,彼此从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想法,小红在遮掩,她不敢说。那个凶手的权势或许很大,或许就在他们身边,所以小红才不敢开口。
周三郎皱眉,指了指元道真:“别害怕,有元大人替你做主。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小红还是摇头。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四皇子来了:“你们几个在这儿干什么呢?”
周三郎猛地抬头,像到四皇子时见了鬼一样。
他眼睁睁看着四皇子走到面前,不知为何,那感觉就像那天在竹林中一样,死亡的气息随着他逼近,脊背的疼痛仿佛又回来了,身上汗毛直竖,连头发丝都在发麻。
周三郎死死盯着他,僵硬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四皇子瞄了他一眼,发现他从没见过眼前这个下人,他满不在乎道:“你是谁?见到本皇子还不行礼?”
周三郎还是死死盯着他,四皇子皱起眉。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三郎忽然冲向四皇子。
“三郎!”元道真大喊一声。
四皇子身边的侍卫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见有人扑过来,立刻冲上去将周三郎制住。他们按住他的手脚和脖子,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四皇子心神未定,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在众人面前丢了脸,这让他更加恼怒。
元道真忽然跑过去,朝四皇子跪了下去:“殿下恕罪!三郎之前得了疯病,最近才好,他肯定是又犯病了,冲撞了殿下,求殿下恕罪!”
四皇子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一个平头百姓,只用一个疯病当借口,就能消解冲撞本皇子的事?”
元道真道:“这……确实不能。但如果殿下要惩罚,下官愿意替他,大人想怎么罚,就罚下官吧。”
四皇子冷哼,盯着元道真:“你们俩什么关系,你愿意替他受罚?”
元道真道:“他是桃花县的子民,下官是桃花县的父母官,有罪的话,下官理应替他担着。”
“是吗?你既然愿意替他,那好。”
周三郎本来还困在原地,看着元道真如此为他求情,那一瞬间,心中忽然有一根弦断了。一直以来强撑着的东西,仿佛在此刻忽然碎了。
原来这些日子不是梦,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既然如此,他已经牵连的够多的人,怎么能再连累元到真呢?
他垂下头,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低声道:“是我有病,是我干的事,和元大人无关。”
元道真忍不住道:“三郎。”他想说自己不会有问题的,可是没等再说出什么,就在此时,二皇子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哎哟,都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看见跪下的元道真和被制伏的周三郎,稀奇地开口问:“怎么回事?这是得罪咱四弟了?”
元道真低着头道:“是三郎,冲撞了四皇子殿下。”
二皇子嘿了一声,瞧了瞧两个都低着脑袋的人道:“四弟,其实之前他也冲撞过我,不过没出什么事儿。”
他左看右看,忽然凑近四皇子,压低声音:“四弟,不如就饶他们一命。其实陛下心里还是有元道真的,你就是再贬他,也贬不到哪里去。不如高抬贵手,给他个面子,以后也好相见。”
这话似是打动了四皇子,四皇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么,转头就走。侍从见自家主子没再管,便松了手,跟了上去。
二皇子扫了众人一眼:“都愣着干什么,快起来吧。”
元道真点点头,把周三郎扶起来,对二皇子拱手:“多谢殿下。”
二皇子看向周三郎:“你呢?”
周三郎低下头,咬着牙道:“多谢殿下。”
二皇子笑了:“其实我也不是为了你们才求情的。我就是看老四不爽很久了,他这个人飞扬跋扈,让他吃回瘪我也挺高兴的。”
他又把元道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元大人,你还是别让他待在县衙了,我看他很容易给你惹事。”
元道真解释道:“殿下,三郎病刚好,而且他二叔之前因为他的病,还想让他死,我只是想给他个活下去的机会。”
二皇子看着他,摇了摇头:“唉,你这性格,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你要让他留在县衙里,最好多管教管教他。我又不是常常能在你们身边,迟早有救不了的那天。”
元道真点头称是,没有注意到身后周三郎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等二皇子走后,元道真转过身,对周三郎笑了笑:“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天应该是累坏了。”
周三郎沉默着点了点头。元道真没有注意到,周三郎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似明似暗,又像是藏着汹涌的烈火,不知如何释放。
到了晚上,元道真正在屋里翻案卷,兰姨忽然跑了进来:“大人,三郎好像不见了!”
元道真立刻站起来:“怎么回事?他去哪了?”
周三郎一般是不需要别人担心的,这一点元道真一直知道,只是今天出现了这件事,元道真反而无法放心了。
兰姨摇头,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这时,有个刚从外面回来的衙役说,好像看见周三郎往菩萨庙那边去了,而且语气还特别凶,自己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被呛了回来。
元道真皱眉:“菩萨庙?县里不是只有城隍庙吗?”
衙役解释道:“有个废弃的菩萨庙,早就没人去了。”
元道真点点头:“你们别管了,我去看看。”
在废弃的菩萨庙里,只有一支蜡烛点在案前。案上供着一尊抱着净瓶的菩萨像,像身已经落了厚厚的灰,但轮廓依然慈悲端庄。周围地上满是杂草,墙角铺着一张简陋的床铺。
周三郎坐在菩萨像前,只是看着蜡烛,烛泪一点一点往下淌,在案上凝成一片温热的泪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周三郎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形没有动。
紧接着,元道真的声音响起来:“三郎,你在里面吗?”
周三郎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
元道真又喊了一声:“三郎。”
周三郎听得心烦,忽然大吼一声:“滚!”
周围立刻鸦雀无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喊完这一声,周三郎就后悔了。他攥紧自己的衣襟,指甲掐进布料里,他想,人家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吧。
他继续盯着蜡烛看,盯着那一点火光在黑暗里跳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又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砸在窗棂上,砸在满地的杂草上。
周三郎听得心烦,一拳捶在地上,起身去关窗户。
窗户一推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窗外是瓢泼的大雨,和大雨里站着的元道真。
元道真看见周三郎的脸从窗户后面露出来,朝他笑了一下,雨水从他额头淌下来,滑过眼角,滑过下颌,最后掉进衣领里。
周三郎心口猛地一揪,他砰地推开门冲出去,一把抓住元道真的胳膊往里拽:“你疯了!”
元道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三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拽着他就往屋里拖。两个人都踉踉跄跄的,周三郎一脚踹上门,转过身死死盯着他,他眼眶通红,在屋里走来走去,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道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点哑:“三郎,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四皇子是不是有过节?”
周三郎身形一僵,咬牙摇摇头:“没有,我只是个百姓,能和四皇子有什么过节,我之前都不认识他。”
元道真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
周三郎盯着元道真身上湿透的衣服,声音发紧:“你知道外面下雨了,难道不知道回去吗?你站在外面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你也跟我一样有病是吗?”
元道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现在应该跟你说点什么,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朝周三郎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周三郎感觉一口气没上来。他忽然凑近元道真,在他的惊讶中,抓住元道真的外袍往下扯。
元道真躲了一下,惊讶道:“三郎,你干什么?”
周三郎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口:“你这样会着凉,先把衣服脱下来。”
元道真哦了一声,手忙脚乱,赶紧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周三郎脸上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他见元道真脱了衣服,也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元道真瞧他脱下长袍,只露出了里衣,裸露出了一点皮肤,他莫名觉得有些尴尬,扭头不去看他,结果身上突然多了一件衣服。
元道真抬起头,才发现是周三郎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了。
“三郎……谢谢……”
周三郎想说什么,最后直接放弃了。
元道真看见他这么关心自己,心里暖暖的,任由周三郎把自己拉到火堆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边晾衣服,一边看着那尊菩萨像。
元道真开口了:“你之前没回县衙的那几天,是不是就住在这里?”
周三郎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人都会选择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元道真道:“这个地方,大概就是最安全的了……也不知道观音娘娘能不能看到这世上的事,能不能听到我们的请求。”
他没来由的有了这么一句感慨。
周三郎冷冷地道:“听到又能有什么用,说不定这些神明根本不会管凡人的事。”
元道真笑了笑:“不一定哦。”
周三郎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元道真想了想,声音很轻:“或许神明们也很忙,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有时候也要靠自己。做错了就认,做对了就坚持,我觉得,人总该有一个念想。”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菩萨像在火光里低垂着眼帘,慈悲而沉默。
良久,周三郎忽然极轻地开了口。
“谢谢你。”
元道真正专注地看着观音像,闻言转过头来:“嗯,你说什么?”
周三郎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的眼中映出了元道真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