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何人撩拨本官》飘渺笔

11、三郎救元命案起 云开被

　　云开被刘家的下人阿福领到后院用饭的时候，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席面上的菜是好的，酒也是好的，连伺候的下人都客客气气，一口一个云公子叫着，证明刘万贵确实是想要让所有人都一起高兴，可他就是坐不住。

　　或许是他太担心少爷了，云开只能这样自我安慰道。他快速地吃了一些东西填饱肚子，打算立刻回到元道真身边。

　　与此同时，下人又端上来一盘桂花糕，软糯甜腻，瞧着很好吃的样子，上面还撒着金黄的桂花碎。云开看了一眼，没动筷子。一想到元道真还在前院那边，陪着那个满脸堆笑的刘万贵喝酒，心里就更烦了。

　　他想回去。

　　刚要站起来，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云开低头，看见一只猫。

　　那只小猫蹲在他脚边，仰着脸，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尾巴慢悠悠地晃了一下。云开愣住。那猫又蹭了他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跳上了他的膝盖。

　　“哎——”

　　云开僵住了，这下他彻底手足无措起来。他小时候在街上要饭，见到的猫都是瘦骨嶙峋、见人就跑的野猫，哪像这只，堂而皇之往人腿上跳，像回了自己家似的。他不敢动怕把它惊着。那猫倒是不客气，在他膝盖上踩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了。

　　呼噜呼噜。

　　云开低头看着这团橘色的毛球，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松了一瞬。他伸手，试探着摸了摸猫的后背。猫没躲，耳朵往后压了压，呼噜声更响了。

　　云开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起身，毕竟少爷在他心中更重要！

　　“我得回去。”他站起来，猫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云开顾不上它，抬脚就往外走。

　　可是在前院与后院唯一的通道中，有人拦住了他。

　　“云公子，老爷吩咐了，让您在这边好好歇着。”下人笑着，但脚底下没挪步：“元大人在那边有老爷陪着，您放心就是。”

　　云开完全放心不了。他看着那个下人脸上的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一把推开人，想要冲出去，却被那下人抓住了：“干什么？你不能过去。”

　　“凭什么？”云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大声道：“你们要对少爷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不知道刘万贵想干什么，但是我家少爷可是县令，是左相的学生，你们要动他，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你说什么呢，我们老爷是把元大人当座上宾供起来的，怎么可能对元大人不利呢？”云开这些话出口，连下人都觉得他疯了。

　　“钱管家，他是不是喝多了？”
　　“我看是，要不然怎么可能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

　　钱管家听了云开的话，觉得这个人很难搞，他一句话就给刘老爷扣了好大一顶帽子，如果任由他胡说八道，那可就坏了。因此他眼珠一转，想了一个主意：“把他留下没什么用，阿福，你带着人把他扔出去。”

　　阿福啊了一声，有些犹豫：“钱管家，可他是元大人的书童啊。”

　　“那又怎么样？县令大人的书童就能喝醉酒随便耍酒疯吗？这件事我们在理，把他赶出去！”

　　阿福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好带着人拉着云开出去，云开疯狂挣扎，奈何自己力气太小，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十分狼狈地被扔出了刘府后门。

　　他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条小巷根本没有点灯，只有头顶的月亮为他带来几分光明。云开顾不上屁股疼，站起来就开始砸门：“喂！让我进去！你们这群王八蛋！明明是你们请我家少爷来的，现在你们又这么对客人，我一定会跟少爷告状的！”

　　然而后门紧闭，一动不动，仿佛没人听到云开这段控诉。

　　云开敲了半天，最终还是敲累了，连手都敲酸了，他扶着膝盖大喘气，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但是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楚，那就是刘万贵此举真的很奇怪，如果他不能亲眼见到少爷，他就不能安心。

　　就在云开想要跑回县衙找救兵的时候，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云开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走过来的男人，男人身形高大，扎着高马尾，两侧碎发有些凌乱，明明挑着担子，穿的也很普通，但云开仍是目不转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周三郎！”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周三郎。

　　周三郎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没什么别的反应，见到云开，他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随后就要往里面走。云开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等等！”

　　周三郎扭头看了云开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衣襟：“放手。”

　　云开深吸一口气，快速道：“你要去刘府是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少爷他现在也在里面，我担心刘老爷对少爷意图不轨，求你进去找到少爷，帮我确认一下他是否安全。”

　　周三郎皱眉，他跟云开不太对付。这小书童脾气暴躁，又没大没小。他不怎么喜欢这个书童。但此刻云开抓着他胳膊的手在抖。那不是装的。

　　“我看应该没什么事。”周三郎难得有了几分耐心，随口敷衍道：“可能就是刘老爷留你家大人住一晚——”

　　“不可能！”云开几乎是吼出来的：“要留少爷住下，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此刻的他，太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了。

　　周三郎还在犹豫。云开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的恐惧忽然变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云开双腿一软，居然在周三郎面前，直接给他跪下去了。

　　“你干什么？”周三郎表情里带着几分震惊，平日里尾巴都要翘上天的人怎么会直接跪下去了？这还是他认识的云开吗？

　　“我给你跪下。”云开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求你。求你进去看少爷一眼，一眼就好。”

　　周三郎看着他，书童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双眼睛里全是不要命的狠劲。

　　“我要是不答应你呢？”
　　“那我就在刘府门前上吊，直到看到少爷为止。”
　　“……”

　　云开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你不是要钱吗，我出十两银子。”

　　听到钱，周三郎点头：“成交。”

　　他把扁担交给云开，退后两步，脚尖在墙根上一点。人已经翻上了墙头，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在瓦上的叶子。

　　云开抱着扁担，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他揉了揉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傻子怎么会轻功？

　　周三郎脚尖一点，落在刘家后院，他侧耳听了听，前院有下人说话的声音，后院倒是安静。他沿着回廊往里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左拐右拐，本想找个下人问路，可是下人没看到，却瞧见了一间屋子还亮着。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周三郎听见了里面低低的人声。

　　“……老爷吩咐的，先把人放这儿，等会儿小姐过来。”
　　老爷真这么说？这不好吧？我看县令大人是真醉了……”
　　“你管那么多。老爷怎么说就怎么做。”

　　周三郎贴在墙根上，等那两个下人走远了，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元道真侧躺在床榻上，外袍被解了一半，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很重。酒气很浓，但他显然不是自愿被送到这里来的，他的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腰带，攥得很紧。

　　周三郎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些。

　　“元大人？”
　　“元道真？”

　　元道真紧闭双眼，毫无反应，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周三郎闻到一股甜腻的熏香味道，皱了皱鼻子，他伸出手，在元道真肩膀上拍了两下，元道真还是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他犹豫了一瞬，最后伸出手指，往元道真颈侧穴位上一戳。劲力透进去，元道真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先是涣散，然后迅速聚焦，落在周三郎脸上。

　　“……”元道真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周三郎收敛审视的眼神，压低声音：“大人，你还认得我吗？”

　　元道真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撑在榻上，滑了一下。周三郎伸手扶住他，把他拽起来。

　　“这里是哪儿？”元道真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比刚才清醒了很多。他环顾四周，看见了床头的红帐、桌上的龙凤烛，脸色忽然变了。

　　“刘家的闺房。”周三郎道：“刚才在门口听见的，刘老爷吩咐人把你送到这儿来，说等会儿刘小姐过来。”

　　元道真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想起了席上刘老爷不停地劝酒，想起了那个端着酒壶贴过来的珠儿，想起了自己明明推拒了留下，却还是被送进来。

　　他把腰带重新系紧，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周三郎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借着周三郎的力站稳，低头看见自己的外袍皱成了一团，伸手把衣襟慢慢抻平。

　　周三郎似乎一瞬间联想到了很多，不由得开口：“大人，你是想在刘家做上门女婿吗。”

　　这一下带着几分调侃。

　　元道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他摇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三郎，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这个意思。”

　　周三郎看着脸颊红扑扑的元道真，不知为何从他脸上看出了委屈。他皱眉，不再多想。

　　两个人出了房门。周三郎在前面带路，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元道真才想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三郎，你怎么找到我的？你在刘府做事吗？”

　　周三郎将他在刘府后门遇见云开的事说了：“我只是来送货的，你的书童说你有危险，我本以为是他胡说八道，没想到是真的。”

　　“云开……他现在在哪里？”
　　“后门。”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前院，迎面撞上刘老爷，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刘老爷看见他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成那个热情周到的主人模样。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可是下人们伺候不周？”

　　元道真没接他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老爷，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刘老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心道不好，他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被人捂住了嘴又挣开，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元道真和周三郎跟过去的时候，看见花园里灯火通明，而原本应该在后门的云开此刻居然出现在了这里，他瘫坐在喷泉口，脸色惨白，指着花田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开，你怎么在这里？”

　　“大人！”云开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死人了，死人了！”

　　元道真一愣，他赶紧走进去。

　　眼前一幕超出他的预料，刘珠儿仰面倒在牡丹花丛中，额角有一块暗色的淤血。脖子上勒着一条丝巾，勒得很深，丝巾的另一头散落在地上。她眼睛还睁着，像是死前那一瞬间，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元道真蹲下去，手指在她颈侧停了片刻。

　　人已经死了。

　　她被人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