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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言 一个他明明 ...

  •   流言这种东西,就像夏天的野草。
      你永远不知道它从哪儿冒出来的,等你看的时候,它已经长满了整面墙。
      周三早上,姜念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从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条路上,不断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然后走出几步远之后回过头来看她。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不是友善的好奇,是那种带着审判意味的、等着看好戏的窥探。
      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听不清内容,但她听清了“裴烬”两个字。
      以及她自己的名字。
      苏晚晚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挽着姜念的手臂,脸上的表情从“嗯?怎么了?”变成了“什么情况?”再到“这些人有病吧?”像是经历了一场完整的心理剧变。
      “他们都在看什么啊?”苏晚晚压低声音,眉头皱得很紧,“你脸上有东西吗?”她伸手在姜念脸上比划了一下。
      姜念把她的手拨开,语气很平淡:“别看他们就行。”
      “可是他们在说你啊!”苏晚晚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愤愤不平,“我听到有人提你名字了!”
      “让他们说。”
      姜念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苏晚晚坐在她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根本没心思吃。沈鹿溪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瞟姜念一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走过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三个女生,走在最前面那个扎着高马尾,化了妆,睫毛刷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上涂着亮晶晶的唇釉。校服被她改过了,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一个在这个年纪显得有些过分成熟的曲线。
      她端着一杯酸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姜念的餐桌旁边站定。
      “你就是姜念?”高马尾女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
      姜念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种开场白,这种架势,这种带着敌意的打量目光,她在前两所学校已经见过太多遍了。每一个版本的剧情都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对手的长相和名字。
      “我是。”她说。
      高马尾女生的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把那杯酸奶放在姜念的餐盘旁边。
      “请你喝的,”她顿了顿,“替裴烬请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食堂里暗涌的空气。周围几桌的筷子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落在这张桌子上。
      苏晚晚的脸色变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刚要站起来,姜念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我不认识你。”姜念对着高马尾说。
      “你不必认识我,”高马尾的笑容纹丝不动,“你只需要知道,裴烬不是你能碰的人。”
      姜念看着她,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粥。
      “说完了?”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高马尾的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指指向姜念的脸,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像五片染了血的小刀片。
      “赵美琪。”一个男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
      林一舟端着一碗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他看了高马尾一眼,又看了姜念一眼,然后走上来,自然地挡在了两人之间。
      “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态度很明确,“有什么事私下去说,别在这儿影响别人。”
      赵美琪看了林一舟一眼,嗤笑了一声:“哟,这么快就来护花了?林一舟你是不是也想凑一份啊?一个裴烬还不够,再多加一个你?她吃得下吗?”
      这话说得很难听。
      苏晚晚的脸色已经铁青了。沈鹿溪放下豆浆杯,手指微微发抖。就连旁边几桌不认识姜念的人,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但姜念本人是这个食堂里最平静的人。
      她放下粥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赵美琪面前。
      她比赵美琪高了小半个头。不是因为她特别高,而是因为赵美琪穿了平底鞋,而姜念的黑色短靴自带三厘米的跟。这个高度差不大,但足够让姜念的视线微微向下,形成一种自然而然的高位俯视。
      “赵美琪,”姜念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你替裴烬请我喝酸奶,裴烬知道吗?”
      赵美琪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姜念捕捉到了。
      “你跟裴烬什么关系?”姜念继续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女朋友?青梅竹马?还是——你自己封的?”
      周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美琪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后,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
      “我跟裴烬的事,轮不到你来管。”赵美琪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你跟裴烬的事,也轮不到我管。”姜念笑了,笑容很干净,干净得让赵美琪的笑容显得格外脏,“所以这瓶酸奶,你还是自己喝吧。”
      她拿起那杯酸奶,轻轻地放回赵美琪手里,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喝粥。
      全程没有提高音量,没有说一个脏字,没有动一根手指。
      但食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赵美琪端着酸奶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不对,平底布鞋踩在食堂的瓷砖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远没有她的气势那么响亮。
      她走后,苏晚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潜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你刚才吓死我了!”她捂着胸口,“我以为你要跟她打起来!”
      “打起来太吵了,”姜念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而且影响食欲。”
      苏晚晚:“……”
      沈鹿溪在旁边小声说:“可是她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啊?你又不认识她。”
      姜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心里很清楚。
      不是因为赵美琪喜欢裴烬——那种程度的喜欢,更像是占有。一个习惯了站在舞台中央的人,突然发现灯光偏移了方向,照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她不舒服,不是因为她在乎裴烬,而是因为她在乎舞台。
      但姜念不知道的是,赵美琪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一个帖子在学校贴吧里炸了。
      标题很劲爆:八一八那个转学两周就搞定校霸的女生。
      内容更劲爆。发帖人自称是“知情人士”,说新转来的姜念在之前的学校就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了,到了临城一中还不老实,一上来就瞄准了裴烬。说她故意在体育课上把球打到裴烬面前,故意在晚自习后去器材室“偶遇”裴烬,手段很高明,短短几天就让裴烬对她另眼相看。
      帖子下面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用手机偷拍的。第一张是姜念蹲在器材室门口放创可贴的画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脸和一个蹲着的轮廓。第二张是裴烬从器材室走出来的画面,黑色的卫衣被风吹起一角,背景是昏黄的路灯和模糊的夜色。第三张最致命——是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槛面对面蹲着的画面,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在接吻。
      实际上不是。但照片不会说谎,照片只会呈现出最有利于拍摄者的角度。
      底下的评论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突破了三百条。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长得也就那样吧。”
      “裴烬怎么会看上她?”
      “器材室不是早就锁了吗?他们怎么进去的?”
      “听说是裴烬把锁砸了。”
      “我的天,为了约会把学校的锁砸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俩还挺有夫妻相的?”
      “楼上的眼瞎了吧。”
      苏晚晚在课间刷到这条帖子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是谁干的?!”她举着手机,声音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到,“谁拍的?谁写的?这是什么狗屁‘知情人士’?知情个屁!这完全是在造谣!”
      姜念从她手里拿过手机,面无表情地往下翻了两页。
      照片拍得很好。不是专业的好,是那种“歪打正着”的好。器材室昏黄的灯光、夜晚的静谧、两个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所有这些元素被粗暴地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暧昧到极致的画面。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完全不同。第一张是从操场方向拍的,第二张是从艺术楼方向拍的,第三张是从围墙方向拍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拍照的人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换了三个位置。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
      有人在跟着她。
      从她到临城一中的第一天起。
      姜念把手机还给苏晚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生气吗?”苏晚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生气有用吗?”
      “可是——他们这样污蔑你!”
      “污蔑”这个词让姜念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倒不觉得这是污蔑。照片是真的,时间是真的,地点是真的,她和裴烬确实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地点、以那个距离待在一起。帖子里的其他内容是编的,但那些编造的内容之所以能被相信,是因为照片提供了“证据”。
      而照片之所以能成为“证据”,是因为她确实做了那些事。
      她去器材室了。
      她把球打到裴烬面前了。
      她给裴烬贴创可贴了。
      她接受了裴烬的糖。
      所有这些,都是事实。
      所以这不是污蔑。这是一次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的精准打击——有人掌握了她不知道别人掌握了的信息,然后选择了一个对她最不利的时机,把这些信息以一种最不利于她的方式公布了出来。
      谁能从这件事里获益?
      姜念在脑子里把最近几天见过的所有人快速过了一遍。赵美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但赵美琪今天的表现太蠢了,蠢到不像是能策划出这种事的人。一个能在她身边安插眼睛、能拍到三张不同角度照片的人,不会蠢到在食堂当众跳出来。
      所以她身后还有人。
      一个更聪明、更隐蔽、更能沉得住气的人。
      姜念把手机还给苏晚晚,说了一句让苏晚晚摸不着头脑的话:“帮我个忙。把帖子里所有提到我名字的楼层截图保存,一个都不要漏。”
      “啊?为什么?”
      “以后用得上。”
      苏晚晚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地开始截图了。
      沈鹿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姜念,我知道是谁拍的。”
      姜念的目光转向她。
      沈鹿溪咬着下唇,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都快把布料拧出一个洞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第二张照片……那个角度,只能从艺术楼三楼的窗户拍。艺术楼三楼东侧那个教室,是摄影社的活动室。摄影社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
      “哪三个?”姜念问。
      “社长周思哲,副社长——赵美琪,还有一个是……”沈鹿溪的声音更小了,“教务处的王老师。”
      姜念的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赵美琪是摄影社副社长。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沈鹿溪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我……我也是摄影社的。我是新加入的,上周才交了申请,社长说让我这学期正式入社……”
      苏晚晚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沈鹿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太会拍照,我就是……喜欢看别人拍出来的照片。社长拍的照片特别好看,我觉得他很有才华……”
      苏晚晚和姜念同时注意到,沈鹿溪在提到“社长”两个字的时候,耳尖变成了一颗红豆的颜色。
      姜念在心里把这个叫周思哲的人的名字记了下来。
      上午第四节课,裴烬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集中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迟到——他每天都迟到。是因为那个帖子,也因为帖子里那个暧昧不清的照片男主角,此刻正穿着那件黑色卫衣,手背上贴着一个透明的创可贴,步伐散漫地从教室前门走进来,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牛。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既没有因为帖子而愤怒,也没有因为绯闻而尴尬。他甚至连手机都没看,好像那个在校园里炸开了锅的帖子,对他来说不过是空气里多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他经过姜念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停,是他走过去的时候,姜念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姜念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不是那种“你给我惹麻烦了”的责怪。
      是一种她不太确认的、近乎于担心的表情。
      他在担心她。
      裴烬在担心她。
      这个认知让姜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胀感蔓延开来,从胸口一直涌到指尖。
      然后裴烬收回目光,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趴下了。
      苏晚晚从前面回过头来,用气音说:“他是不是还不知道帖子的事?”
      姜念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应该不知道。
      因为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是这种反应。
      裴烬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不会骂人,不会摔东西,不会大吼大叫。他会直接动手。就像打赵猛那次一样,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有,拳头就是他的语言。
      如果他知道有人偷拍姜念,有人把姜念的照片发到网上,有人用那种下作的方式编排姜念——
      他不会趴在桌上睡觉。
      他会直接找到那个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而那种方式,一定不是学校希望看到的。
      姜念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因为她怕事情闹大,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考虑“裴烬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处分”。这本来不应该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来临城一中只有一个目标: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高中时光,不惹事,不出头,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然后高考,离开,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
      这就是她给自己画好的路线图。
      可是现在,这个路线图上多了一个变量。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手背上贴着透明创可贴、总是坐在器材室昏暗灯光里独自崩溃的变量。
      这个变量像个黑洞,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连带着她的注意力、她的判断力、她引以为傲的冷静,都被那股力量拉扯得变了形。
      姜念把这种不适感归结为“不习惯”。
      她不习惯关心别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任何人了。
      午休的时候,姜念没有回宿舍。
      她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查一个人。
      摄影社社长周思哲,高二三班,成绩年级前十,校刊副主编,市摄影比赛一等奖获得者,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姜念在图书馆的电脑上搜到了这些信息,也搜到了他的照片。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长相清秀,气质斯文,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照片上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站在一片银杏林里,阳光穿过金黄色的叶子落在他脸上,画面美好得像一部青春电影的剧照。
      一个好到近乎完美的人。
      但姜念见过太多“好到近乎完美”的人,她知道完美的表面下通常藏着什么样的一团糟。
      她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书架间,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照片是周思哲拍的——或者是赵美琪用摄影社的相机拍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赵美琪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她想让姜念出丑,想让所有人知道“裴烬是她的地盘”。但周思哲呢?一个年级前十的好学生,一个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为什么要掺和这种事?
      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姜念来的。
      是冲着裴烬来的。
      姜念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林一舟说过,裴烬留过一级。上学期末出了什么事,休学了两个月,回来就跟不上了。
      上学期末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和摄影社社长有什么关系?
      姜念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帖子。
      帖子已经被删了。
      发帖人的账号被封禁,所有楼层都显示“由于违反吧规,该内容已被删除”。
      删得很快。
      比姜念预想的要快得多。
      她本来以为至少要闹到明天才会有人出来管的。
      两分钟之后,苏晚晚的消息进来了:“帖子被删了!是学校让删的!好像是有人跟教导主任说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消息:“听说是有人直接去政教处反映了!你知道是谁吗?!”
      姜念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三条消息又来了:“是裴烬!!!有人看到裴烬上午第四节课没来上课,去了政教处!!!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节课!!!”
      姜念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温度至少三十四度,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建筑扭曲成模糊的轮廓。
      她的后背被汗打湿了一小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但她觉得后背发凉。
      裴烬上午第四节课的时候,确实不在教室。
      她以为他在睡觉——校服外套蒙着头,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但她那时候没有仔细看,她不知道蒙在校服外套下面的,是空荡荡的椅子和一团伪造的隆起。
      他去找了政教处。
      他不知道这件事的方式,不是不看帖子,是直接去把帖子的根给拔了。
      姜念攥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没有告诉她,没有邀功,没有任何让她知道的意思。
      他就那么做了。
      就像他给她一颗糖一样,自然而然,理所当然。
      姜念在三十四度的高温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她想找一个形容词来描述,但怎么也找不到。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不是心疼,心疼太窄了。是一种更接近“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感觉,像薄荷糖在舌尖炸开的第一秒,凉意变成灼烧,灼烧变成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
      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
      姜念:“你上午去政教处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了,又消失了,又出现了。
      裴烬:“嗯。”
      姜念:“为什么?”
      裴烬:“那个帖子不该存在。”
      姜念:“那是我的事。”
      裴烬:“照片里有我。”
      姜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照片里有我。他说得理所应当,好像他去找政教处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照片里有我”,所以他有权利、有立场去处理这件事。
      他在保护他自己。
      不是她。
      他在保护他自己。
      姜念被这个逻辑气得有点想笑,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打了一行字:“你就不怕政教处问你我们什么关系?”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没有犹豫。
      裴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姜念看着这行字,觉得胸口那个炸开的东西突然被人塞回去了,塞得很用力,塞得她有点疼。
      没什么关系。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意这句话。她和裴烬确实没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朋友,不是同学——连同学都算不上,只是恰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恰好共享同一段下课铃声的两个陌生人。
      他说得对。
      但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这句话不应该由他说出来”的感觉?
      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姜念花了两秒钟把它压下去,然后回复了一条很理智的消息。
      姜念:“不管怎么说,谢谢。”
      裴烬:“不用谢。”
      姜念:“创可贴我明天放你桌上。”
      裴烬:“今天还没贴。”
      姜念:“你不是贴了透明的吗?”
      裴烬:“那是昨天的。今天是今天。”
      姜念被这句话噎住了。
      今天的创可贴?
      她以为昨天的透明创可贴已经算是一个“完成时”了,但她忽略了一件事——她说的是“每天贴一个”,不是“贴一个”。这个男人把这个当成了一项持续性的工作,每天都要打卡的那种。
      她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一片创可贴。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揣的,图案是一只小鲸鱼,浅灰色的,喷着水柱。
      她看了看那只小鲸鱼,拍了张照,发给了裴烬。
      姜念:“今天的。晚上贴。”
      裴烬:“现在贴。”
      姜念:“我不在学校。”
      裴烬:“你在图书馆。”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图书馆?
      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图书馆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棵香樟树在风里摇晃着叶子,投下斑驳的树影。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再远一点的教学楼里传出模糊的上课铃声。
      没有人。
      但裴烬知道她在图书馆。
      他怎么知道的?
      姜念忽然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人从远处注视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裴烬说“你在图书馆”。
      她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裴烬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教学楼顶层窗户往下拍的,角度很高,但画面很清晰。画面里是图书馆门口的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女孩,正低着头看手机。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从身形和衣服的颜色能看出来,那就是姜念。
      姜念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了每一个细节。
      照片拍的正是她现在站的位置,她现在的姿势,她现在穿的衣服。
      拍摄者就在她头顶的某个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教学楼。
      五层楼,几十扇窗户,大部分窗户被午后的阳光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但她知道,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看着她。
      那个人甚至不是偷偷摸摸地看着她。
      他拍了照片,发给她,分明是要让她知道——我在看你。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宣告,介于挑衅和坦白之间,像一道界线,你跨过去就是暧昧,退回来就是礼貌,站在上面就是煎熬。
      姜念站在原地,抬起头,对着那栋楼亮着光的窗户,举起了手机。
      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阳光下的一片窗户,反光太强,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配文是:“被我发现了吧。”
      裴烬没有回复。
      但姜念知道他在看。
      因为她给裴烬设置的微信备注名旁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下午四点,临城一中下了第二节课。
      姜念被班主任李静叫去了办公室。
      李老师的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姜念推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坐吧。”李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念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
      李老师看了她几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作为一个班主任,她处理过很多学生之间的纠纷,吵架的、打架的、早恋的、偷东西的,但面对姜念,她总觉得自己的那套经验有点不够用。
      这个女孩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这个年纪该有的慌张和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甚至可以说是——老练。
      “帖子的事,学校已经处理了。”李老师开门见山,“发帖人是校外的一个账号,学校已经在联系网警了。”
      姜念点了点头。
      她知道发帖人肯定不会是校外账号。但她也知道,学校需要一个可以让各方都下得来的台阶。
      “姜念,”李老师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跟裴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姜念看着李老师,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
      “同学关系。”她说。
      李老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双眼睛里有没有谎言。
      “好,”李老师最终点了头,“我信你。但是姜念,我想提醒你一件事——裴烬这个孩子,很复杂。他的家庭情况、他的心理状态、他的过去,都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我不是说你有错,我是说……你要保护好自己。”
      这句话让姜念微微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不认同,而是因为她从李老师的话里听出了一层她没有预料到的意思——李老师在担心她,不是担心她早恋,不是担心她惹事,而是担心她……被裴烬连累。
      “裴烬上周打架的事,”李老师继续说,“学校本来要给他一个严重警告处分,但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最后改成了通报批评。如果再有一次,他很可能会被劝退。”
      特殊情况。
      姜念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什么样的“特殊情况”,能让一个打架打到差点把人打残废的学生,只得到一个通报批评?
      她没有问。但她知道,这个“特殊情况”,和器材室门口深夜的哭声有关,和手背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有关,和裴烬眼睛里那种不属于任何少年的、过早出现的放弃有关。
      “我知道了。”姜念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裴烬:“老师找你?”
      姜念:“嗯。”
      裴烬:“说了什么?”
      姜念:“让我离你远点。”
      这是事实,虽然不是李老师的原话,但大意如此。她没有添油加醋。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裴烬:“那你离吧。”
      四个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
      姜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说“你走吧”的时候,其实想说的是“请你留下来”;而最悲伤的是,他们永远不敢把后半句说出来,因为你真的走了。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
      姜念:“不。”
      裴烬:“……”
      姜念:“我不。”
      裴烬没有再回复。
      但那天晚自习的时候,姜念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创可贴,不是糖。
      是一杯奶茶。
      焦糖味的,温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吸管被一张小纸条包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依然用力得把纸戳出了小洞。
      那行字是:“那你也别跑。”
      姜念拿起那杯奶茶,撕开吸管的包装,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甜得有点过分,像是放了三倍的糖浆,甜到嗓子眼发腻。
      但她没有皱眉头。
      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杯奶茶,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角,用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空了的奶茶,焦糖色的残渣挂在杯壁上,像一幅被夕阳染过的画。
      苏晚晚第一个点赞,评论是一串感叹号和一个问号:“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姜念没有回复。
      但她在朋友圈的浏览记录里,看到了一个纯黑色的头像。
      那个句号。
      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像一扇关着的门一样的头像。
      它在她的朋友圈里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姜念忍不住截了个图。
      然后那头像消失了。
      两分钟后,她的微信收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周思哲。照片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姜念看着这条验证消息,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好看的弧度。
      是一种猎人在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才会露出的、带着一点残忍的微笑。
      她点了“通过”。
      ——第四章完——
      那天深夜,裴烬没有去器材室。
      他坐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脚下是一整片空无一人的操场。月光很亮,亮到不需要灯光就能看清跑道上的每一道白线。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姜念的朋友圈界面上。那张奶茶杯的照片被他放大缩小了很多次,每次都觉得看清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他忽然想起下午发给姜念的那句话——“那你离吧。”
      发出去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
      但他说不出“别走”这两个字。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难写,是因为他不知道说出口之后,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一个“好”字。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
      夜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农田里小麦快要成熟的气息。那种味道很干净,干净得让他想起今天中午,从教学楼窗户往下看的时候,姜念站在图书馆门口抬头看他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在哪扇窗户后面。
      但她还是抬头了。
      她对着整栋楼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是给空气的,是给风的,是给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的某个人的。
      但裴烬把那个笑容收进了眼睛里,存进了心里,放在了那个透明的塑料瓶和那个纸鹤的旁边。
      那个地方越来越满了。
      满到他害怕。
      满到他每天晚上都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看到天亮,看到眼眶发酸,看到那些东西像刺一样扎进他的心脏,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瓶——姜念第一天晚上给他的那个,洗干净了的,透明的,标签已经被他撕掉了,瓶身上贴着一个创可贴,淡蓝色的云朵,已经贴了两天了,边缘开始卷起,但他不想撕掉。
      他把瓶子举到月光下,透过瓶身看月亮。
      月亮变了形,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光,像一个不太圆的句号。
      裴烬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给姜念起外号。
      她叫他“小熊”——因为她贴的小熊创可贴。
      那他应该叫她什么?
      他看着瓶子里折射出来的那团白光,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拿出手机,在备注姜念的微信名字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三个字。
      小姜糖。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黏了,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
      小念。
      这两个字太普通了,不够特别。
      他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打,就把原来的“姜念”留在了那里。
      因为任何名字都不对。
      她就是她。
      一个给他贴创可贴、给他叠纸鹤、在三十四度的高温里让他觉得后背发凉的女孩。
      一个他明明应该离得越远越好,但每一步都在往她方向走的女孩。
      他把塑料瓶重新揣进口袋,从主席台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旧伤隐隐作痛。
      他龇了龇牙,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不是高兴。
      是觉得自己可笑。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明明知道稻草救不了他,但他就是不肯松手。
      因为稻草是温的。
      因为稻草是甜的。
      因为稻草是姜黄色——和今天那杯奶茶的焦糖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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