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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创可贴 但他的睫毛 ...

  •   创可贴这个东西,一旦贴上就很难撕下来。
      不是因为胶太黏,是因为撕下来的那一刻,会连带着扯起一小块皮肤,那种细微的、针扎一样的疼,比贴上去的时候要清晰一百倍。
      姜念后来回想起这个夏天,总觉得所有事情的开端,就是那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
      一个小小的、幼稚的、甚至有点可笑的东西。
      但它贴在了不该贴的地方——临城一中那把最冷最锋利的刀上。
      于是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周二早上,姜念比闹钟醒得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弥漫着昨夜空调残余的冷气。苏晚晚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沈鹿溪的闹钟还没响,她侧躺着,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姜念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换好衣服,在镜子前停留了两秒。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件浅色衣服之一,还是沈女士上个月寄来的,一直没拆,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翻了出来。
      白色。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
      算了。她转身走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清晨六点四十。校园里几乎没有别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教师在操场上慢跑,脚步轻缓,像怕惊动这个还在沉睡的校园。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混着香樟树的气味,和昨天晚上残留的露水味道。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一种温柔的、像被水洗过的淡青色,边缘处晕开一小片橙红,像谁用湿水彩轻轻抹了一笔。
      姜念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器材室的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那扇灰绿色的铁皮门被推到最大,像一个张开的嘴巴,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清晨的光线照进去一小截,照亮了门口那团皱巴巴的海绵垫和一只翻倒的跨栏架。
      没有人。
      但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东西。
      姜念走近了几步。
      是一个矿泉水瓶。
      不是昨天裴烬要还她的那个深蓝色运动水壶,就是一个普通的矿泉水瓶——农夫山泉的,红色的标签,盖子拧得紧紧的,里面装了半瓶水。
      瓶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姜念蹲下来,把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候的笔迹,笔画僵硬,力道不均,有些地方把纸戳出了小洞。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少动笔,甚至很少写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笨拙的、用力的认真。
      那四个字是:“小熊,谢谢。”
      姜念盯着“小熊”两个字看了三秒钟。
      她昨天贴的那张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所以她现在在小裴烬的认知里,名字叫“小熊”。
      姜念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她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那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是水,干净的。
      她喝了一口。
      凉的,带着一点点塑料味,和昨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在器材室门口站了几分钟,把那半瓶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放在了昨天放瓶子的那个位置——门的左边,门槛旁边的水泥地上。
      走的时候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瓶子旁边。
      一个创可贴。
      但不是昨天那种粉红色小熊的了。她随身带的创可贴有好几种图案,今天这个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云。
      她把创可贴放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站了几秒,她又走回去,蹲下来,把那片创可贴的包装纸撕开,把里面那个淡蓝色的小云朵取出来,贴在了矿泉水瓶的瓶身上。
      然后她重新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
      早自习的时候,裴烬没有来。
      第一节课,没有来。
      第二节课,没有来。
      姜念的座位靠窗,她每次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余光都会扫过教室最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一上午都是空的,桌面上还是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和昨天一模一样,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苏晚晚凑过来:“你发现没有,裴烬今天没来。”
      “嗯。”
      “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打架的事被处分了?”
      “不知道。”
      “你就不关心吗?”苏晚晚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闪着一种不太单纯的光,“他昨天晚上来找你了哎,还送你水壶——”
      “他没有送我水壶,”姜念纠正,“他要还我瓶子。”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嘛!”苏晚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来了前面几排同学的目光,她赶紧压低声音,“裴烬哎!那个裴烬!他什么时候跟任何人说过‘谢谢’这两个字?他连‘滚’都只说一个字好吧!”
      姜念翻开课本,没接话。
      但她知道苏晚晚说得对。
      她在那张纸条上看到的“谢谢”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像是一个不习惯说这两个字的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写在纸上。
      姜念忽然就想起了昨天晚上裴烬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的手伸出来,递过那个深蓝色的水壶,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耐烦,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说“快点拿着别废话”。
      但他手背上贴着的那个粉红色小熊创可贴出卖了他。
      他把那个创可贴留着了。
      过了一整夜,他也没有撕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晚晚和沈鹿溪去排队买饭,姜念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但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是我。”
      没有备注,没有介绍,就这两个字,好像他笃定她一定知道“是我”是谁。
      姜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图案。朋友圈封面也是一片纯黑。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连“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那条灰线都没有,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页面。
      昵称是一个句号:“。”
      连个名字都没有。
      姜念看了半天,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是谁?”
      对方秒回:“你说呢。”
      姜念:“不知道。”
      对方:“…………”
      对方:“裴烬。”
      姜念:“哦。”
      过了大概十秒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了三次,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创可贴我看到了。”
      姜念:“嗯。”
      裴烬:“为什么是云?”
      姜念:“因为今天晴天。”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正要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裴烬:“明天呢?”
      姜念:“什么明天?”
      裴烬:“明天贴什么。”
      姜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暧昧,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她又看了一眼对话框,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
      最后发过来一个字。
      裴烬:“好。”
      好什么好?姜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到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嘴角又弯了一个不承认的弧度。
      她想,这个弧度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像夏天午后远处的闷雷,你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但你还是站在院子里,因为风很凉快,因为云很好看,因为那种山雨欲来前的安静,让人舍不得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姜念物理不太好,正在跟一道受力分析题死磕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物理老师正讲到兴头上,被打断了很不高兴,转头就要训人,但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之后,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回座位上去。”
      裴烬从后门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整条右臂。手臂上有一些淡淡的痕迹,不是伤疤,是那种已经褪色了的、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像地图上褪了色的等高线,隐约可见,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右手手背上,贴着那个淡蓝色的云朵创可贴。
      姜念看到了。
      全班都看到了。
      因为那个创可贴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它不该出现在裴烬手上。一个浑身上下除了黑色灰色没有任何颜色的人,手背上贴着一朵淡蓝色的小云朵,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诡异。突兀。但又莫名其妙地和谐。
      苏晚晚回过头看了姜念一眼,眼神复杂得可以写一部八千字的论文。
      姜念面不改色地看着黑板,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裴烬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姜念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股很淡很淡的、混着烟草味的薄荷味。就像那种老式薄荷糖被碾碎了撒在衣服上的味道,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苦,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少年身上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股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但她注意到,裴烬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
      一个节拍的时间,大概一秒。
      然后他走过去,坐到最后一排,把校服外套从桌上拿开,从桌洞里抽出一本皱巴巴的物理书,翻开,扣在桌上。
      然后他趴下了。
      物理老师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讲课。
      全班没有任何人觉得意外。
      裴烬上课睡觉,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临城一中的基本规律之一。如果他哪天不睡觉,老师们反而会不习惯,会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但今天裴烬睡得不太安稳。
      姜念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会动一下,换一个姿势,把脸从左边转向右边,又转回来。胳膊压在桌面上,贴了创可贴的那只手悬在桌子边缘外面,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东西。
      她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课间的时候,她接完水回来,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
      薄荷糖。
      白色的硬糖,圆圆的,包装纸上印着一片绿色的薄荷叶,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没有纸条,没有字,没有任何说明。
      就一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课本上。
      姜念拿起那颗糖,举到眼前看了看。阳光穿过透明的糖纸,在她手心里投下一小片薄荷绿的光斑。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裴烬还在睡觉,胳膊挡着脸,只能看到一头黑发和一只搭在桌沿上的手。那只手上贴着淡蓝色的云朵创可贴,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了一小片发光的淡蓝色。
      姜念把糖放进口袋里。
      没有吃。
      她不知道这个姓裴的到底想干什么。给她送水,给她发消息,给她创可贴起外号,现在又给她糖。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他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和一身“挡我者死”的气场,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青春校园恋爱剧的经典开场白。
      但裴烬不像在追她。
      他说“谢谢”的样子不像,他递水的样子不像,他发消息的样子也不像。
      他更像是——
      一个从来没收过礼物的人,不知道怎么回报,于是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翻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对方面前,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要,甚至不确定这些东西够不够好。
      姜念突然觉得有点堵。
      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嘴里含了一颗薄荷糖,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胸口,然后整个人从里面凉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的那颗糖的一角。
      薄荷味的。
      她忽然发现,自从来了临城一中,她身边好像莫名其妙地多了很多薄荷味的东西。薄荷味的空气,薄荷味的夜晚,薄荷味的少年。
      她想,如果这个夏天有味道,那一定是薄荷味的。凉凉的,涩涩的,入口的时候有点冲,但咽下去之后,会有一种奇异的回甘。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脾气好得不像话。
      上课上到一半,方老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裴烬在不在?”她抬头看向最后一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角落。
      裴烬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走了。桌上只有那件校服外套,整齐地叠成一个方块,像一个没人认领的遗物。
      方老师的眉头拧了一下,在手机上回了条消息,然后继续上课,但语速明显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姜念注意到方老师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是看她旁边——苏晚晚的桌面。
      苏晚晚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但封口处贴了一个红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临城一中政教处”几个字。
      姜念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轻声问苏晚晚:“那是什么?”
      苏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放这儿的?”
      她拿起信封,正要拆开,方老师走了过来,把信封从她手里抽走了。
      “不是给你的。”方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姜念坐得近,听得清清楚楚,“放错了。”
      方老师把信封夹在自己的教案里,走回了讲台。
      姜念的目光跟着那个信封走了一截,然后收了回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放学后,姜念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跟苏晚晚说要去图书馆还书,一个人走到了操场边上。
      下午六点的校园,被夕阳染成了浓烈的橘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烤肠和冰可乐,笑声被风吹散,零零碎碎地落在空气里。
      这一切都很正常,很青春,很美好。
      但姜念没有走向食堂,也没有走向宿舍。
      她走向了器材室。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颗薄荷糖还躺在她的口袋里,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像一个小小的路标,为她指引方向。
      也许是别的原因。
      器材室的门是关着的。
      但不是从外面锁上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里面。
      姜念放轻了脚步,走到门边。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光线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落在她脚尖前的水泥地上。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凑近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器材室里,那盏不知道多少瓦的旧灯泡正发着昏黄的光。
      所有的体育器材都被推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了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少年,黑色T恤,黑色长裤,赤着脚。他的鞋子整齐地摆在一边,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认真,不像是一个随便脱鞋的人会系的样式。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姜念眯着眼看了两秒才看清——是昨天她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从他手腕上扯下来的那根旧的红绳。
      红绳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有些地方的线都散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芯。绳子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珠子,黑色的,像是某种石头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裴烬把红绳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绳重新系在了左手手腕上。
      他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绕得规规矩矩,最后打的那个结端端正正,像一个讲究的人系领带一样认真。
      系好之后,他抬起手,把手腕凑到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那条红绳。
      姜念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应该走的。她又一次在那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裴烬的脆弱,裴烬的秘密,裴烬身上那些他不知道怎么示人的、藏在层层外壳之下的柔软的内里。
      但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裴烬就抬起头了。
      隔着那道门缝,四目相对。
      他在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也看到了她。不是偶然,不是巧合——他好像知道有人在门外,好像一直都在等那道缝隙后面的目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那种被打扰了的不耐烦。
      他只是看着她,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用那双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赤着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踝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细得像一根银色的线。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拉开门。
      器材室里的灯光哗地一下涌出来,把姜念整个人笼罩在昏黄的光里。
      裴烬站在门槛里面,她站在门槛外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不高不低的门槛。
      姜念先开的口。
      “你逃课了。”她说。
      裴烬看着她,声音很低:“你跟踪我。”
      “没有。”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姜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图书馆在东边,器材室在西边,她再怎么迷路也不可能走到这里来。
      “路过。”她说。
      裴烬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不确定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你撒谎的样子,”他说,“很假。”
      姜念:“……”
      她决定不解释,也不狡辩。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来吃糖。”
      裴烬的目光落在她手心里那团被剥开的糖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是我的糖。”他说。
      “送人的东西就是人家的了。”姜念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里,说话变得有点大舌头,“你要不要脸。”
      裴烬被她这句话堵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姜念措手不及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糖。
      大概有七八颗,全是薄荷糖,跟姜念嘴里那颗一模一样。白色的糖纸摞在一起,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把碎掉的星星。
      他把那把糖递到姜念面前。
      姜念看着那一把糖,又抬头看他。
      “你哪儿来这么多?”她问。
      裴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糖放在门槛上,转身走回了器材室里面,在那团海绵垫上坐下来,重新低下了头。
      姜念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槛上那一小堆薄荷糖,又看了看那个低着头坐在昏暗灯光里的少年。
      然后她跨过了那道门槛。
      不是走进去,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双腿伸在门外,上半身在门内,整个人横亘在器材室和外面的世界之间,像一个不太称职的门卫。
      她拆开第二颗薄荷糖,塞进嘴里。
      两个人一个坐在垫子上,一个坐在门槛上,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里钨丝震动的声音——那种极其细微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你为什么总来这儿?”姜念问。
      沉默。
      “这个地方又黑又闷,还有一股霉味。”姜念继续说,“你要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顶楼不是更好?至少能看星星。”
      裴烬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顶楼锁了。”
      “天台呢?”
      “也锁了。”
      “图书馆顶楼的那个小阳台?”
      “……也锁了。”
      姜念转过头看他:“全校所有能上去的高处都被锁了?”
      裴烬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她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他们怕我想不开。”
      器材室里忽然变得更安静了。
      灯泡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虫子,拼命地扇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姜念嘴里的薄荷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味道。
      她慢慢地把糖咽了下去,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凉得她几乎想打一个冷战。
      但她没有。
      她把剩下的糖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了门槛上。
      “你不会想不开的。”她说。
      裴烬抬起头来看她。
      “你连一颗糖都要洗干净了再送人,”姜念说,“你舍不得死的。”
      裴烬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器材室里的灯光昏昏沉沉地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在明暗交界处,一个在灯光最深处。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但好像隔着一整个青春期的长度。
      过了很久,裴烬忽然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器材室太空了,空的墙壁把每一个音节都反弹回来,送进姜念的耳朵里。
      “哪种话?”她问。
      裴烬没有回答。
      他从海绵垫上站起来,赤着脚走过来,在门槛的另一侧蹲下来,和姜念的脸只隔着一个门槛的宽度。
      近到姜念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的,而是很深很深的棕色,像冬天里被雪覆盖了很久的土壤的颜色。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薄荷混着烟草的味道。
      裴烬伸手,从门槛上拿起那个姜念叠的纸鹤,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秒。
      纸鹤很小,小到可以躺在他掌心的生命线里。
      他用贴了云朵创可贴的那只手捏起纸鹤的翅膀,举到眼前,透过纸鹤看向灯光。
      “你手挺巧。”他说。
      姜念突然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她想说是“手巧”不是“巧手”,但那些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下去了,因为她发现裴烬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耳朵都红了。
      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清二楚,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谁都没有动。
      灯泡里的钨丝继续嗡嗡地响。
      纸鹤在裴烬的指尖微微摇晃,像一只真的想要飞走的蝴蝶。
      最后是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
      姜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停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三条消息,全是苏晚晚发的。
      “你在哪???”
      “食堂快关门了!!!”
      “你不会又去器材室了吧!!!!”
      姜念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裴烬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下来。
      “你室友?”
      “嗯。”
      “那个话很多的?”
      “……苏晚晚。”
      裴烬“哦”了一声,站起来,把纸鹤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姜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会把纸鹤也洗了吗?”
      裴烬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以后别来了,”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换了一个人,“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说不来就不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谁啊?”
      裴烬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裴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姜念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好看的笑,是一种带着刺的、不服气的笑。
      “巧了,”她说,“我专惹惹不起的人。”
      她转身走出了器材室,大步流星地往操场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不是摔门,是很轻很轻地关上,像怕惊动什么一样。
      姜念没有回头。
      但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五颗薄荷糖,是刚才从门槛上顺手抓的。
      她拆了一颗,塞进嘴里。
      这一次,薄荷的味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凉意从舌尖炸开,一路烧到鼻腔,辣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但她没有吐出来。
      她含着那颗糖,在六月的晚风里走过了整条操场跑道。夕阳已经把天上的云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操场上最后一批跑步的人也散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跑道上慢慢走着。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不是苏晚晚,是那个句号头像。
      裴烬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纸鹤我没洗。”
      姜念站在操场中央,头顶是一整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面前是一栋亮着零星灯光的教学楼,手里是一部显示着这行字的手机。
      她忽然很想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笑,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憋不住的笑。
      她笑了。
      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仰着头,对着那片将暗未暗的天空,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响,在空旷的操场上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打字。
      “我知道。”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创可贴明天贴什么?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选?”
      这一次,对方几乎是秒回。
      裴烬:“你选。”
      姜念:“不怕我选个粉红色的hello kitty?”
      裴烬:“随便。”
      姜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总觉得“随便”这个词在裴烬的字典里,好像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别人的“随便”是敷衍、是无所谓,但裴烬的“随便”里,好像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近乎讨好的温顺。
      就好像在说——你选的什么都好。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晚正盘着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看到姜念推门进来,她立刻放下叉子,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审讯的架势。
      “说吧,去哪儿了。”
      “操场。”
      “操场?”苏晚晚的眉毛挑得老高,“操场有什么好待的?你去操场跑步了?你?姜念?跑步?”
      “散步。”
      “散了一个小时的步?”
      姜念没回答,把外套脱了挂在床头的挂钩上。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苏晚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那是什么?”
      姜念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五颗薄荷糖,整整齐齐地排在手心里,像五颗小小的白色星星。
      苏晚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薄荷糖?”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糖了?你不是说你不爱吃甜的吗?”
      姜念把糖放在枕头旁边,云淡风轻地说:“换口味了。”
      苏晚晚的目光在那五颗糖和姜念的脸之间来回梭巡了好几遍,然后她突然尖叫了一声,把泡面碗都震得晃了一下。
      “是裴烬给你的对不对?!对不对?!”
      沈鹿溪从上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鹿溪你听我说!”苏晚晚激动得语无伦次,“裴烬!给姜念买糖!姜念!收了!还笑了!在操场!就刚才!”
      沈鹿溪眨了眨眼,困意还没消散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表情:“所以……裴烬在操场给姜念买糖?”
      “不是!是姜念在操场吃裴烬给她的糖!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姜念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在被窝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别吵了,睡觉。”
      但她的耳朵红得不像话。
      第二天早上,裴烬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创可贴。但不是粉红色的小熊,也不是淡蓝色的云朵。是一个透明的创可贴,没有任何图案,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肉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创可贴。
      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今天是透明的。”
      裴烬站在座位前,看着那个透明的创可贴,看了很久。
      全班都在偷偷看他。
      因为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都给我滚远点”的冷淡,而是一种更接近“不知所措”的东西。他嘴角的线条不像平时那么绷着,微微松开了一点,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他把那个透明的创可贴拿起来,撕开包装,端详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慢慢地、仔细地,把那个透明的创可贴贴在了手背上——贴在了昨天那个淡蓝色云朵的位置上。
      旧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手背上的伤口结了痂,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的、干净的皮肤。
      透明的创可贴贴上去之后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那片薄薄的薄膜下面,那道伤口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愈合。
      坐在前排的姜念低着头看书,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切。
      她没有回头。
      但她放在课本下面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最后那颗薄荷糖。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慢慢地、温柔地洇开。
      那天深夜,整个校园都睡着了之后,器材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裴烬走进去,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坐下来,靠在那团旧海绵垫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鹤——姜念用薄荷糖纸叠的那只。
      他把纸鹤放在手心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地看。
      纸鹤很小,小到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到他的手掌都快要托不住。
      他把纸鹤举到眼前,透过纸鹤的翅膀看向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糖纸,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透明的白色,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雪。
      他忽然想起姜念对他说的话。
      “你连一颗糖都要洗干净了再送人,你舍不得死的。”
      黑暗里,裴烬把纸鹤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
      但他的睫毛湿了。
      像夏天清晨的草叶上,那层薄薄的、没有人看见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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