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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瓶水 有人让他觉 ...

  •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姜念被苏晚晚的闹钟炸醒。
      “啊啊啊啊啊要迟到了!!!”苏晚晚从上铺翻下来,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脑袋上,拖鞋都穿反了,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窜天猴,“鹿溪你为什么不叫我!说好的六点半叫我呢!”
      沈鹿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了,小声说:“我……我叫你了,你说再睡五分钟……”
      “那你怎么不继续叫我!”
      “我……叫了三次……”
      姜念面无表情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二分。早自习七点四十开始,她们还剩二十八分钟。
      她用了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七点二十七分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晚晚还在跟自己的头发作斗争。
      “走吧,来不及了。”姜念拽着她的手腕往外拖。
      苏晚晚一手拿着皮筋一手拿着梳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等等等等我的鞋——!”
      三个人踩着早自习的铃声冲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从她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二班在三楼最东边,教室门大敞着,李静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听到门口稀里哗啦的动静,头都没抬:“进来。”
      苏晚晚捂着胸口小碎步跑进去,沈鹿溪跟在后面,姜念走在最后。
      进去的时候,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教室。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裴烬趴在桌上,校服外套蒙着头,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桌上没有书,没有笔,没有任何东西,干净得不像有人在使用。
      姜念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走向自己的座位。
      苏晚晚在早自习上偷偷传纸条,被李静老师抓了个正着,罚站了一节课。沈鹿溪在旁边偷偷笑,笑到一半发现李老师在看自己,赶紧低下头假装背英语单词。
      姜念对这个热闹的早晨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唯一的感受是——她忘了买水。
      昨晚那瓶写着“念念不忘”的矿泉水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宿舍里的水壶烧出来的水有一股怪味,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现在的她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你有水吗?”她小声问站在旁边的苏晚晚。
      苏晚晚摇摇头:“我杯子忘在宿舍了。”
      姜念又看向沈鹿溪。沈鹿溪翻了翻书包,面露难色:“我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
      “不用了。”
      姜念舔了舔嘴唇,忍了。
      早自习结束,苏晚晚像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立刻活了过来,拉着沈鹿溪去走廊上透气。姜念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口渴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喉咙里,说不上多疼,但一直在那儿,让人没办法忽略。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她还是喝了两口。
      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一个瘦高的男生迎面走来,差点撞上她。
      “哎,不好意思——”男生退了一步,看清她的脸后愣了一下,“你是……二班新来的那个?”
      姜念不记得见过他,没搭理,继续往前走。
      “哎哎哎!”男生跟上来两步,笑着说,“我叫林一舟,三班的,昨天在操场见过的。你叫什么名字?”
      “姜念。”
      “姜念?哪个念?思念的念?”他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名字,我记住了。”
      姜念脚步没停,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不用记住。”
      林一舟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她走进二班教室的门,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挺酷啊。”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姓周,五十多岁,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念到古文就闭眼,一副沉醉的样子。姜念不怎么听得进去,翻了两页课本,发现这本书她已经自学过了。
      她干脆开始写数学作业。
      写到一半,一张纸条从右边飞过来,精准地落在她笔尖旁边。
      姜念看了一眼,是苏晚晚的笔迹:“林一舟是不是找你了?”
      姜念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嗯。”
      纸条飞回去,又飞回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名字。”
      苏晚晚的纸条回来得飞快,看得出来她写得很用力:“他是不是说要记住你?你别被他骗了,那家伙就是个中央空调,对谁都那样。”
      姜念写了两个字:“没骗。”
      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洞里。
      苏晚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你没事吧”的询问。姜念摇了摇头,继续写数学作业。
      语文课下了之后有一个大课间,二十分钟。苏晚晚去小卖部买零食,沈鹿溪去接水,姜念趴在桌上补了一小觉。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好像是几个男生在追着打闹。姜念没在意,把脸埋进胳膊里,准备继续睡。
      “砰”的一声,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裴烬!裴烬在不在!”一个高一模样的男生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喘着气朝教室里喊。
      班里的人齐刷刷看向最后一排——裴烬不在座位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消失了,桌上只剩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外套。
      “他去哪儿了?操场上有人打架,你们班的裴烬——不是,是有人在打裴烬!”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有人打裴烬?”
      “谁啊?找死吧?”
      “走走走去看看!”
      三四个男生呼啦一下站起来往外跑,走廊上其他班的人也闻风而动,楼梯间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
      姜念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
      直到苏晚晚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包薯片,气喘吁吁地说:“姜念!操场上!裴烬和体育特长班的赵猛打起来了!不是,是赵猛带了四个人堵裴烬!你快去看啊!”
      姜念慢慢抬起头,看了苏晚晚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晚晚被她这个反应噎了一下,挠了挠头:“也是哦,跟你没关系……但是大家都去了,你就当看热闹嘛!听说赵猛他们拿了棍子!”
      拿了棍子。
      五个打一个。
      姜念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比例,然后站了起来。
      “走。”她说。
      苏晚晚以为她是去看热闹的,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操场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姜念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或者说,根本没有发生她想象中的战斗。
      赵猛躺在地上,鼻子在流血,左眼眶青了一大片,正在痛苦地蜷着身体呻吟。他带来的四个人有两个蹲在旁边捂着肚子,一个跪在地上干呕,还有一个不在了——据说跑了。
      而裴烬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座孤岛。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衣领上有几道褶皱,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精瘦而结实的手臂。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血。
      一滴血从他指尖甩出去,落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太阳晒干,变成一个微不可见的褐色圆点。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圈真空地带,没有人敢靠近他。
      裴烬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那种眼神姜念见过——没有愤怒,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漠然。好像在说:你们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
      然后他看到了人群边缘的姜念。
      一瞬间的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但姜念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他看到她的时候,瞳孔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不是惊讶,不是在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像猫遇到水。
      她不知道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
      但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教导主任闻讯赶来,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裴烬被带到政教处,赵猛被送去了校医室,五个人参与斗殴的事在十分钟之内传遍了整个学校。
      姜念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苏晚晚还在激动地跟沈鹿溪描述刚才的场面:“你没看到!裴烬一个人打五个!五个人啊!赵猛那个棍子根本没碰到他!他打架跟拍电影一样——”
      沈鹿溪脸色发白,小声说:“好吓人啊,为什么要打架啊?”
      “好像是赵猛说了什么话惹到裴烬了,具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赵猛那个嘴就是欠……”
      姜念听着她们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几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
      裴烬打架的时候,那种漠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好斗。那种眼神更像是一种……放弃。
      放弃了对疼痛的在意,放弃了对外界评价的在意,放弃了所有的后果。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十八岁的时候拥有这种眼神?
      午饭时间,姜念一个人去了食堂。
      苏晚晚和沈鹿溪被老师叫去搬资料,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正准备吃,对面忽然坐了一个人。
      林一舟端着一碗面,冲她咧嘴笑:“一个人吃饭多无聊,我陪你。”
      姜念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吃饭。
      林一舟也不尴尬,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说:“上午操场上的事你看到了吗?”
      “嗯。”
      “裴烬这个人,”林一舟压低声音,“我劝你离他远点。他不只是能打,他是有问题的。你知道吗,他本来应该上高三了,留了一级。”
      姜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留级?”
      “不清楚,好像是上学期末出了什么事,休学了两个月,回来就跟不上,自愿留级的。”林一舟耸耸肩,“而且他家里——”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喝了口面汤。
      “他家里怎么了?”姜念问。
      “没什么,”林一舟摆了摆手,“就是别跟他有任何交集就对了。反正他也不跟任何人来往。”
      姜念“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她路过器材室。
      就是昨天苏晚晚指给她看的那个地方,艺术楼后面的那排老平房。门窗紧闭,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扇脏兮兮的窗户。
      她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的。
      但她没有。
      因为她在器材室门口的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烟蒂。
      准确地说,是很多个烟蒂。散落在门槛旁边的水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被踩扁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积了一层薄灰。
      这个数量,不像是偶尔来一次的人留下的。
      姜念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烟蒂,发现它们的牌子都一样——红塔山,最便宜的那种。
      她站起来,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隐约能看到一些破旧的体育器材,篮球、体操垫、跨栏架,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垃圾场。
      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像皮肤上的一个小小的刺痛,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扎的,但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姜念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宿舍。
      她不知道的是,在器材室那扇破门的背后,一把生锈的锁扣只是虚挂着,根本没有锁死。
      而门后面那团巨大的海绵垫上,有一件叠好的黑色卫衣,和一把掉了一个螺丝的折叠刀。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男女生分开上。
      女生这边在练习排球,姜念打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操场另一头的篮球场瞟。不是因为想打篮球,而是因为那棵大槐树下靠着一个人。
      裴烬。
      他被政教处放出来了。不知道教导主任跟他说了什么,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我无关的表情,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慢慢地喝着。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光斑随着风摇摇晃晃,像一个不太稳定的信号。
      他喝水的动作很慢,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从瓶口流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滑下去,没入领口。
      他的脖颈修长而苍白,喉结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姜念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姜念!接球!”
      一个排球呼啸着朝她的脸飞来。
      她本能地抬起手臂一挡,球弹了出去,直直地滚向操场边缘,滚到那棵槐树底下,滚到裴烬的脚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球移动了过去。
      然后,所有目光又齐刷刷地回到了姜念身上。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苏晚晚在旁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裴烬低头看着脚边的排球,又抬头看向球飞来的方向。
      他和姜念之间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中间,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姜念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躲开他的目光。
      她就那么站着,黑色T恤被汗打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讨好,就是……看着。
      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动物。
      裴烬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下,弯腰捡起那个排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朝她扔了过来。
      球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姜念的怀里。
      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是她能接住的程度。
      然后他重新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继续靠着那棵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打人。”
      姜念低头看着手里的排球,又抬起头看向那棵槐树的方向。
      裴烬已经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他睡着了?还是在假装睡着了?
      姜念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把水换到了左手,右手背上的那道血痕,在日光下已经干涸凝固,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痂,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血痂下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不是新的伤疤。
      是很多旧的,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像时间的证据,像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被深深地刻进了皮肤里。
      姜念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了身。
      “继续。”她对体育老师说。
      体育老师愣了一下,吹响了哨子。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
      苏晚晚的手机在被窝里亮着微弱的光,她在追剧,耳机里传出男女主角的对白声。沈鹿溪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轻柔,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姜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她很少有失眠的问题。是热。
      宿舍的空调遥控器不知道被谁拿走了,设定温度二十三度,但对于住在一楼的她们来说,这个温度显然不够。她出了一层薄汗,床单粘在皮肤上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起身去接水喝。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梯口透露一丝昏黄的光。她摸黑走到公共饮水机前,按下开关,等了半天,没有水出来。
      饮水机空了。
      姜念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叹了口气。
      她穿过走廊,下了楼,想去一楼中间的那台饮水机试试。一楼住的是高三的学姐,走廊里一片寂静,连灯都没留一盏,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亮着,像一只幽暗的眼睛。
      她走到一半,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那头传过来的。
      有人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在哭。
      严格来说也不算哭,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想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的喘息。
      姜念停住了脚步。
      声音是从楼外面的方向传来的,但这栋楼的这一面没有房间,只有一堵外墙。墙外面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器材室门口的发现。
      那些烟蒂,那扇虚掩的门。
      她没有犹豫,转身下了楼。
      一楼的防盗门没有锁,她用学生卡插进门缝拨开了锁舌,轻轻地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比走廊里凉快得多,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绕过墙角,走向器材室所在的那排平房。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空上,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学校的路灯早就关了,整片校园被黑暗吞没,只有远处校门口的保安室还亮着一盏灯,在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不睡觉的眼睛。
      器材室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真的是从那边传来的。
      姜念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脚下的碎石子在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很容易被夜风掩盖,但每次响起都让她的心脏紧缩一下。
      她不是害怕。
      她是怕对方听到,然后停止哭泣。
      那种声音让她想起了什么。
      在她很小的时候,外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以为外婆在笑,跑过去一看,外婆满脸都是泪。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一件事——有些人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不是因为不够伤心,而是因为太伤心了,伤心到连哭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而这个人显然还有最后一丝力气,用来遏制自己发出声音。
      姜念在距离器材室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人。
      月光太暗,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人靠坐在器材室的墙角,双腿蜷起来,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以一种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微微颤抖着。
      地上散落着几个捏扁的易拉罐。
      手机屏幕的光从他腿边的地面上透出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亮的那一瞬间,姜念看到了那只手机旁边的另一只手。
      苍白,修长,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血痂。
      裴烬。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二十米外的黑暗里,看着他。
      他没有发现她。他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把自己裹成一个最小的形状,好像这样就可以消失,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见。
      没有人知道,临城一中最狠最冷的那个校霸,在深夜无人的器材室门口,哭得像一个溺水的人。
      姜念站了很久。
      她应该转身离开的。
      她和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她甚至不认识他。他哭或者不哭,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看到这一幕,不应该介入任何不属于她的事情。
      她转过身,走了三步。
      然后她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她是个好人。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下午的时候,裴烬把球扔给她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他不是左撇子。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伤,但他没有让人看到。他把水瓶换到了左手,让右手自然垂在身体另一侧,被自己的身体挡住了。
      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的伤。
      也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
      姜念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她转身,走回了器材室门口。
      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碎石子在鞋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月光下,姜念看清了他的脸。
      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嘴唇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咬的还是别的原因。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到了极点,也脆弱到了极点。
      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脆弱像被一只手猛地掐断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擦了一把脸,眼神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从崩溃变成了锋利,像一把刀从水里抽出来,寒光毕现。
      “你谁?”
      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但语气已经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姜念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是她刚才去一楼饮水机那边灌的凉白开,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瓶里,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她把水瓶放在他脚边。
      “喝点水,”她说,“哭多了会脱水。”
      裴烬盯着她,眼神凌厉得像要把她看穿。
      姜念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没有回头。
      走了十步,她没有回头。
      走了二十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不是有病?”
      不是骂人的语气。是那种……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此刻心情的语气。
      姜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是吧。”她说。
      然后她在夜色中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裴烬盯着那个透明水瓶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和某种她自己都不会承认的茫然的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瓶水。
      很久很久。
      最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个瓶子,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淡淡味道,不好喝。
      但它是迄今为止,第一个没有附带任何条件、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你欠我一个人情”暗示的、纯粹给来解渴的东西。
      裴烬拿着那个瓶子,在器材室门口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哭。
      不是因为不伤心了,是因为觉得丢人。
      但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把那个透明的塑料瓶洗干净了,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瓶子太大,口袋塞不下,露出一截瓶口在外面。
      他低头看了那个露出来的瓶口一眼,骂了一声:“操。”
      然后他用力把瓶子往里塞了塞,塞得口袋鼓鼓囊囊的,一路走一路有人盯着他的口袋看。
      裴烬走过的地方,一米之内没有人敢靠近。
      但今天不同。
      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这个人身上,都在他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奇怪形状上。
      “裴烬口袋里装的什么?看起来像个瓶子?”有人在走廊尽头小声嘀咕。
      “你别问,问就是揍你。”
      而姜念此时正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数学课本,脑子里却在想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那个水瓶她是在一楼饮水机上灌的,饮水机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纸杯,她用纸杯喝了水,然后把纸杯扔了,换了个塑料瓶。
      那个塑料瓶是她从垃圾桶旁边捡的。
      洗干净了装的凉白开。
      如果裴烬知道她给他的水是从垃圾桶旁边捡的瓶子装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晚晚正好转过头来,看到这个笑容,整个人僵住了。
      “你笑了?”苏晚晚的声音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居然会笑???”
      姜念立刻收回了表情,面无表情地说:“你看错了。”
      “我没有!沈鹿溪你看到了吗!她刚才笑了!”
      沈鹿溪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怯怯地点了点头:“看……看到了。”
      姜念低下头,翻开数学课本。
      唇角那个弧度又偷偷地爬了上来。
      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姜念写完了所有的作业,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快散架的《百年孤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用铅笔轻轻地写着一行字——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给了我一个多么完整的夜晚。”
      她不知道这是谁写的,这本书是她从二手书店淘来的,上面有很多前任主人的痕迹。笔迹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有圆珠笔的也有铅笔的,层层叠叠,像一部无声的剧。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像不知疲倦的钟摆。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烧出一圈金边,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浓烈得不像真的。
      而器材室门口那排老平房的屋顶上,金色的夕光照亮了墙角的爬山虎,也照出了一个靠坐在墙角的身影。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姜念知道那个人在看这边。
      不是看她。
      是看夕阳。
      或者什么都没看。
      她正要把目光收回来,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姜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回去:“不客气。”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没有存过裴烬的号码,裴烬也不应该有她的号码。
      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她正想回拨过去,消息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开始输入,又停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瓶子我洗了。明天还你。”
      姜念盯着“明天还你”这四个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还?一个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塑料瓶,他要怎么还?洗干净了原物奉还?还是换一个新的?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没有再回复。
      整个晚自习,姜念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洞里,一个消息都没有。
      但每次手机屏幕亮起——不管是天气预报还是淘宝推送——她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扫过去,然后在看清内容之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苏晚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在等什么人的消息吗?”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姜念看了一眼那行字,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没有。”
      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洞。
      苏晚晚撇了撇嘴,没有再问。
      晚自习结束,姜念和苏晚晚、沈鹿溪一起回宿舍。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苏晚晚吓得尖叫了一声,沈鹿溪躲到了苏晚晚身后。
      姜念没有动。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身影——黑色卫衣,微长的黑发,冷硬的下颌线。
      裴烬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崭新的、带过滤功能的、运动水壶。
      深蓝色的,看起来不便宜。
      他把它递到姜念面前,没有说话。
      苏晚晚和沈鹿溪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姜念低头看了看那个水壶,又抬头看了看裴烬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
      手背上那道血痂没有变好,反而因为洗瓶子的时候沾了水,周围的皮肤泛起一圈不正常的红肿。
      “我说了还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一块很久没有浇水的土地。
      姜念没有接。
      “我给你的那个瓶子呢?”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
      “……扔了。”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那个瓶子一定还在他身上,或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知道。
      “我不需要这个。”姜念说。
      裴烬的手僵在半空中。
      路灯下的飞蛾扑棱着翅膀,在两人之间来回飞舞,像某种不安的隐喻。
      苏晚晚和沈鹿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完成了长达五百字的对话。
      就在裴烬准备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姜念忽然伸出了手。
      她没有接那个水壶。
      她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握法,是那种直接的、不容拒绝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的握法。
      裴烬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僵。
      姜念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那道血痂和周围的红肿在路灯下一览无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她随身带创可贴的习惯已经保持了三年,从外婆去世那年开始——撕开包装,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动作很快,很利索,甚至有点粗暴。
      贴完之后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后退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旁边已经石化的苏晚晚和沈鹿溪说:“走吧。”
      然后她第一个转身走了。
      苏晚晚和沈鹿溪回过神,赶紧跟上去。
      三个人走出去十几步了,苏晚晚实在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路灯下的裴烬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印着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粉色的。小熊的。还带着一圈小花边。
      临城一中最狠最冷的那个校霸,手上贴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
      苏晚晚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这不是梦。
      而姜念走在最前面,风吹起她的黑色T恤下摆,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苏晚晚和沈鹿溪都看不见的弧度。
      很小,但很真实。
      像薄荷味的夏天,在舌尖炸开的第一秒。
      ——第二章完——
      那个夜晚,裴烬第一次没有去器材室。
      他回了那间谁都不愿意回去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被反锁了。他听到门那边有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酒瓶被踢翻的脆响,然后是一个含混的男人的声音:“谁?”
      裴烬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小熊创可贴在走廊的声控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没有回答。
      等了一分钟,门没有开。
      他转身走了。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早就坏了,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脚下的台阶在黑暗中没有尽头地延伸下去,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
      走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他洗得干干净净的透明塑料瓶。
      瓶身上还沾着水珠。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寡淡无味。
      但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一口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创可贴明天记得换。”
      裴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楼道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只有楼道尽头那一线月光,照着他手背上那只微笑的小熊。
      小熊在月光下笑着,像在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好起来。
      但今晚,有人让他觉得,也许他还可以再撑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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