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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照片 发抖的、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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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哲约姜念见面的地点,选在了艺术楼三楼的摄影社活动室。
时间是周四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结束后。
姜念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活动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大概有普通教室的两倍宽,被改造成了一个半专业的摄影工作室。墙上贴满了照片——人像、风景、静物,黑白的、彩色的、胶片的、数码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面色彩斑斓的告解墙。
北面那堵墙是整面的落地窗,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涌进来,被白色的纱帘过滤了一遍,变得柔和而均匀,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窗边立着三脚架,架子上有一台单反相机,镜头盖没盖,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门口。
姜念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镜头的方向。
“别担心,没在拍。”
声音从照片墙后面传来,温和,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会放松警惕的柔软。
周思哲从照片墙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句英文——“The best time is now”。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臂和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腕表。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透明。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像一个“好人”。
那种你妈会喜欢、你班主任会信任、你所有亲戚都会说“这孩子真不错”的那种好人。
“姜念?”他朝她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我是周思哲。”
姜念没有握他的手,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周思哲的手在空中尴尬地悬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去,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喝水吗?活动室有饮水机。”
“不用。”
周思哲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好像在整理语言。
这种开场白的方式姜念很熟悉——先制造一个“我只是随便聊聊”的氛围,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在不经意间抛出真正的问题。
心理战的第一步,永远是让对手觉得没有在打仗。
“帖子的事,我听说了。”周思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照片是在活动室这个位置拍的,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跟你解释一下。”
他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器材室刚好被艺术楼的东侧翼挡住了大部分,只能看到一小片屋顶和墙角。但如果是站在窗户边、把身子探出去、用长焦镜头往斜下方拍,确实可以拍到器材室门口的画面。
角度和帖子里的第二张照片完全吻合。
姜念的目光在窗户和照片墙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落回周思哲脸上。
“赵美琪用你的相机拍的?”她问。
周思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搪瓷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一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的紧绷,又瞬间恢复。
“美琪她……有时候会借用我的相机,”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她可能是看到了什么,想拍下来,但没考虑后果。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说她知道错了。”
“她看到了什么?”
周思哲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在说“你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姜念当然知道。
赵美琪看到了她在器材室门口放创可贴,看到了她和裴烬隔着一个门槛面对面蹲着,看到了那些在黑暗中显得过分亲密的画面。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谁第一个发现了这些“画面”,谁第一个想到了用相机记录下来,谁第一个意识到这些照片可以被用来做什么。
赵美琪没有这种脑子。她有嫉妒,有冲动,有被人当枪使的无知。但她没有策划这一切的耐心和智谋。
“周思哲,”姜念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活动室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你找我来,不就是为了跟我说照片的事吗?既然要说,不如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周思哲的笑容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很细,很短,像冰面上被锤子敲出的第一道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姜念看到了。
“照片是你拍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拍完之后,把照片给了赵美琪。你知道她会忍不住发出去,你知道她发了之后会闹大,你也知道闹大之后你不会有任何责任——毕竟相机是你的,但照片不是你的发的。你甚至可以在事后做一个‘好人’,来跟我道歉,获得我的信任。”
她顿了顿,看到周思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然后呢?”她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活动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墙上的照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美好,每一张都构图精妙,光影考究,看得出拍摄者的审美和技术都相当在线。但此刻,这些照片在姜念眼里变成了一种证据。
有人用镜头记录了美。
有人用镜头记录了猎物。
而周思哲,显然是后者。
“你很有意思。”周思哲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社交性的、公式化的,这次的笑是从眼底蔓延出来的,带着一种真实的、甚至可以说是欣赏的意味。
“很多人都觉得我很好说话,”他说,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因为我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微笑,从来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但你一上来就看穿了,不是因为我露出了破绽,而是你太敏锐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在姜念的脸上,像一台对焦精准的相机。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这么敏锐?”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姜念一直穿着的那件名叫“无所谓”的外套。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外套下面的东西。
“回答问题,”她说,语气没有因为他的夸奖而软化一丝一毫,“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周思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面,从墙上取下来一张照片,递到姜念面前。
姜念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拍的是裴烬。
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裴烬。
照片里的裴烬比现在年轻一些,可能是高一时候的样子。他站在操场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阳光在他身后炸开,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不是现在这种“生人勿近”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接近“少年”的东西——眼神里有光,嘴角有弧度,整个人像一棵正在往上生长的树,挺拔、干净、充满生命力。
姜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她几乎认不出这个人。
不是因为外貌变了,裴烬的五官变化不大,黑发,冷白的皮肤,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变的是眼神。
照片里的裴烬,眼睛会笑。
而这个会笑的裴烬,和她认识的那个在深夜里蜷缩在器材室墙角哭泣的裴烬,是同一个人。
“这是他高一刚入学时候的样子,”周思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怀念的口吻,“那时候他不是现在这样的。他成绩中等,不怎么说话,但也没人怕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帅的、存在感不强的男生。”
他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姜念抬眼看着他。
“上学期末,十二月份,”周思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一个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故事,“裴烬的爸爸来学校了。”
姜念的手指在照片的边角上微微用力。
“不是来开家长会,”周思哲说,“是来打他的。”
活动室里的光线好像忽然暗了一些,或者只是姜念的错觉。纱帘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缓慢地飘动,像某种无声的、缓慢的告别。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大部分人都走了。裴烬迟了半个小时才从教室里出来,他爸在教学楼门口堵他。我正好在艺术楼这边收拾东西,从窗户看到了。”
周思哲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旁观者。
“他爸喝了酒,喝了很多。他没有骂人,也没有说任何话,上来就是一脚。裴烬被踹倒在地上,然后他爸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又扇了他一巴掌。他爸很高,大概一米八几,比裴烬还高半个头,下手很重。裴烬完全没有还手,也没有躲,就是……站在那里,让他打。”
姜念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思哲说,“我拿了相机,拍了几张。我想的是……这是证据,如果以后有什么事,这些照片可以用。”
他说得很坦然,像在解释一个合情合理的逻辑。
“后来呢?”姜念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她用力咽了一下,让它恢复了正常。
“后来保安来了,他爸走了。裴烬一个人在地上坐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上的伤,走了。”
周思哲转过身,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不说话,不笑,不跟任何人来往。他爸后来好像又来过一次,但裴烬没让他进校门。我不知道那次发生了什么,但裴烬从那之后就……彻底变了。然后就是那次打架,他把一个高二的学长打进了医院,学校本来要开除他,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变成了留级。”
他转过身来,看着姜念。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裴烬这个人,不是你能随便靠近的。他的世界很黑,你走进去,就出不来了。我不想看到你变成下一个他。”
姜念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某一天,旁边还有两个字——“记录”。
记录。
周思哲用这两个字定义了他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
这不叫做证据,也不叫做帮助。这是一种更隐秘的暴力——用镜头把一个人的痛苦裁剪成可以挂在墙上欣赏的画面,然后用“记录”这个名字给自己开脱。
“照片我拿走了。”姜念把那张裴烬的照片放进了口袋。
周思哲没有阻止她。
“还有一件事,”姜念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说不想看到我变成下一个裴烬——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去年十二月你拍下那些照片之后,不是把它们收起来,而是做点别的什么,裴烬可能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周思哲没有说话。
“你有一台相机,”姜念的声音很轻,“但你只学会了按快门,没有学会当一个好人。”
她走出了活动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搪瓷杯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姜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阳光下穿着白T恤的裴烬,眼睛里装满了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光。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铅笔写的日期。
去年十二月十四日。
距离现在不过七个多月。
七个月,能把一个人眼睛里的光全部熄灭吗?
能的。姜念知道能的。
她曾经用两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七个月熄灭一个人的光,时间足够了。
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周思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一张名片。不对,不是名片,是一张拍立得照片,很小,只有信用卡那么大,照片上是她自己。
是刚才她走进活动室的时候拍的。
她从门口走进来,逆着光,脸半明半暗,表情专注而警觉,像一只闻到危险的猫。
照片的右下角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快门”。
周思哲的签名。
姜念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寒从后背爬上来。
不是恐惧,是对一个人骨子里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观察欲”感到本能的抵触。
她把照片揣进口袋,和裴烬的那张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市的。
她接起来。
“姜念。”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淡,客气,带一点点鼻音,是沈女士。
“嗯。”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你出来一下。”
姜念抬起头,看到校门口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她挂了电话,走过去。
车门从里面打开,沈女士坐在后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环。她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一些,或者只是化了妆的原因。
“上车。”她说。
姜念上了车,坐在她旁边。前排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像一尊雕塑。
沈女士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姜念。
“这是什么?”
“你的转学申请材料。”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需要转学。”
“你需要。”沈女士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在这个学校待了不到两周就出了这样的事——帖子我看到了,照片我看到了,那个叫裴烬的男生我也了解过了。他不适合做你的同学。”
她看着姜念,目光冷静而笃定,像一个CEO在跟下属分析一份不够理想的财报。
“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静安国际学校,下周一就可以入学。这周五你把临城一中的退学手续办好,周末两天收拾东西,周一去新学校报到。”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姜念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低下头,看着那份转学申请材料。
打印好的表格,签名栏已经签好了沈女士的名字——沈若清,三个字,行云流水,像一个已经把这件事翻篇了的人在翻下一页。
“我不转学。”姜念把文件放在了座椅上。
沈若清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姜念很熟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已经做了决定,你只需要服从”的平静。
“姜念,你已经转过三次学了。”
“所以不差这一次。”
“你听我说完,”沈若清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一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的监护权虽然在我名下,但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默契。你不给我惹麻烦,我不管你的事。但现在你惹麻烦了。”
她顿了顿,看着姜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男生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什么事?”
“他的事他自己清楚。”沈若清收回目光,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在鼻尖上按了按,像在掩饰某种不耐烦,“总之,这周五之前把手续办好。司机到时候会来接你。”
她伸手要去关车门,姜念用手挡住了门框。
“沈阿姨,”姜念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今年十七岁了。我还有一年就成年了。这一年里,我会保证自己的安全,保证不出事,保证不给您添任何麻烦。但我不会因为一份没有署名的帖子、几张借位拍的照片,就转第四次学。”
沈若清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觉得这件事只是‘没有署名的帖子’和‘借位拍的照片’?”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打破,“我收到的可不是这些。”
姜念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收到了什么?”
沈若清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把屏幕转向姜念。
邮件是昨晚发出的,收件人是沈若清的工作邮箱。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乱码,看不出任何身份信息。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串文字。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低,像是从桌子下面拍的。画面里是姜念和裴烬在器材室门口面对面蹲着的那个场景——和帖子里那张最暧昧的照片是同一个瞬间,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更近,更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姜念脸上的表情——她笑着,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的得不像她自己。
裴烬的脸被挡住了,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后脑勺。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照片下面的那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姜念的监护人,您好。您的养女在临城一中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多方关注。我们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但如果您不加以干预,我们不排除将更多材料提交给学校及教育主管部门。请慎重考虑。”
姜念看完这行字,车里的空调似乎打得更低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若清,沈若清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两侧估算彼此的下一步。
“这封邮件,”姜念说,“您觉得是谁发的?”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人能查到您的邮箱,能拍到这种角度的照片,能精准地踩在‘威胁’和‘提醒’之间的界线上——他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普通学生。”
沈若清把手机收了回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所以呢?”
“所以转学解决不了问题。”姜念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您让我转学,我去了新学校,这个人照样能查到新学校的信息,照样能拍到新的照片,照样能给您的邮箱发邮件。您要让我转到什么时候?转到十八岁?转到高中毕业?还是转到这个人觉得够了为止?”
沈若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姜念知道,这句话打中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沈若清是一个最怕麻烦的人。一次转学是麻烦,两次转学是更大的麻烦,无穷无尽的转学是她无法容忍的麻烦。与其在不同的学校之间疲于奔命,不如在一个地方把问题彻底解决。
这是沈若清的思维方式。
也是姜念赌的。
“给我一个月,”姜念说,“一个月之内,我会查清楚是谁发的邮件,解决好所有问题。如果一个月后您觉得不行,我无条件转学。”
沈若清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十天,”她说,像是在签一份合同,“从今天开始算。第三十一天的早上,如果你没有解决好,转学材料我会直接送到学校。”
“成交。”
姜念下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七月的热风扑面而来,把她脸上被冷气冻僵的皮肤吹得微微发疼。
她站在校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1、发帖人是谁?(校外账号,但背后有校内联系人)
2、邮件是谁发的?如何获取沈若清邮箱?
3、周思哲和此事的关联程度?
4、裴烬去年十二月发生了什么?(家庭暴力,具体细节和后果)
5、谁在跟踪我?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五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校门。
她没有回教室,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操场。
器材室的门锁着。
这次是真的锁了——一把新的铁锁挂在门把手上,锁芯锃亮,看起来是今天刚换的。
姜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
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那团海绵垫还在里面,那个旧灯泡还挂在屋顶,那个纸鹤和那个塑料瓶还藏在某个人身上。
但门锁了。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谁?”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姜念愣了一下。
不是裴烬的声音,是另一个男生的声音,比裴烬的声音更粗一些,带着一股不耐烦。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篮球背心,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表情凶狠:“说了多少次器材室不开放——你是谁?”
“我找人。”
“找谁?”
“裴烬。”
胖男生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我懂了”的那种微妙变化。他上下打量了姜念一圈,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他不在这儿。不过你可以进去看看。”
姜念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器材室里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海绵垫被叠整齐了,堆在墙角,地上扫干净了,连那个破旧的跨栏架都被扶了起来,靠在墙上。窗户被人擦过,玻璃上留下了抹布擦过的水痕,让黄昏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
但裴烬不在。
那个塑料瓶不在,纸鹤不在,创可贴的包装纸不在,任何能证明“裴烬来过这里”的痕迹都不在了。
“他把这儿收拾了,”胖男生靠在门框上,把扳手在手里转来转去,“今天下午弄的。干了快两个小时,一声没吭。我问他干嘛,他说‘不用了’,然后就走了。”
姜念看着这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器材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裴烬在收拾东西。
他把这个地方打扫干净,把散落的东西归置整齐,把窗玻璃擦亮——像一个人在离开之前做最后的清理。
“他说‘不用了’是什么意思?”姜念问。
胖男生耸了耸肩:“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了好多东西出来,瓶瓶罐罐的,放在那个窗台上了。他说不要让任何人动。你是第一个来的,你拿走吧,不然回头我给扫了。”
姜念走到窗台前。
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一个透明的塑料瓶,瓶身上还贴着那个淡蓝色的云朵创可贴,已经卷边了,但还在。
一个叠好的纸鹤,薄荷糖纸折的,纸鹤的翅膀有点歪,但看得出来折叠的时候很小心。
一颗薄荷糖,白色的,包装纸完好无损,和之前送给她的一模一样。
一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不是新的,是用过的那个,被她贴在他手背上的那个。他揭下来了,没扔,洗干净了,抚平了,展平了放在窗台上。
姜念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
胶已经没什么黏性了,轻轻一碰就翘起来,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她把这个创可贴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
是创可贴揭下来时带起的薄薄一层死皮和愈合中的伤口边缘。那道伤口在没有创可贴保护的情况下暴露在空气中,边缘已经结痂了,中间的嫩肉是新长的,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
裴烬的手背在愈合。
他的伤口在慢慢变好。
但他把创可贴留下了。
姜念把这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放在了口袋里——和裴烬会笑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和周思哲偷拍她的那张拍立得放在一起。
左边口袋装着一个人的光,右边口袋装着另一个人的镜头,中间口袋装着一个用过的创可贴。
这就是她在临城一中的第十三天。
她收拾好窗台上的东西——水瓶、纸鹤、薄荷糖。然后她在窗台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贴在了窗沿上。
今天的创可贴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棵小小的仙人掌。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裴烬,没有配文。
五分钟后,裴烬回了消息。
裴烬:“你去了器材室?”
姜念:“嗯。”
裴烬:“东西看到了?”
姜念:“嗯。”
裴烬:“随便放的,不要就扔了。”
姜念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哦。”
对面又开始“对方正在输入”,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裴烬:“创可贴今天为什么是仙人掌?”
姜念:“因为仙人掌可以在沙漠里活很久。不需要很多水,不需要很多照顾,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
她正要把手机放进口袋,新消息弹了出来。
裴烬:“可我不想一个人了。”
姜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再变成深蓝,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涂抹。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窗户亮起来,像一颗一颗星星出现在夜空中。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可我不想一个人了。
短短的八个字,但她觉得每个字都有重量。不是那种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重量,是那种牵住手指不放开的重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力道大得让人疼,但你不忍心放手,因为那是一个人的全部生命。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了,又打了另一段话,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
姜念:“我在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等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点亮,又暗下去,她又点亮。
直到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从有到无,从无到有,反复了无数次,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但姜念知道,裴烬在那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把“我在呢”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整个晚上。
因为他后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有人在。”
只有三个字,但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的。
姜念凌晨三点十九分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整个宿舍都在沉睡,苏晚晚的鼾声很有节奏地从上铺传下来,沈鹿溪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她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然后她发现,在她点赞之前的几分钟里,这条朋友圈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点赞和评论。
她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因为裴烬在三点二十一分删掉了这条朋友圈。
但姜念已经截了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他。
她在黑暗的宿舍里把这张截图放大了看,看了很久。
“有人在。”
三个字,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了这三个字,然后四分钟之后删掉了。
这四分钟里,他等了什么?
在等谁?
姜念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和远处某个地方飘来的烧烤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她的手放在口袋上,口袋里那个粉红色的小熊创可贴硌着她的掌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说话的承诺。
她忽然想起下午周思哲说的一句话——“他的世界很黑,你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如果现在让她回答,她会说:我看得见黑暗,因为我从黑暗里走过。我知道黑暗里有什么——恐惧、孤独、还有那种“没有人会来”的绝望。所以我不会害怕走进去。
我害怕的是,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手机震了一下。
裴烬:“明天见。”
姜念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打了两个字。
姜念:“见见。”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约定“明天见”,也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有人用了“见见”这个词,把“明天见”拆成两个“见”,好像在说——不只是明天要见,而是要见很多面,每一面都要见,一直见到不见为止。
而那个“不见”,他们谁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那个字太沉了,沉到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只能放在那里,等它慢慢地被时间磨小,或者等它把时间磨穿。
那天晚上,裴烬没有睡。
他坐在家里的阳台上,脚边是几个空的啤酒罐——不是他喝的,是他爸喝完随手扔在地上的。屋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电视机声,一个男人含混的笑声混在里面,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他把手机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相册里存着今天下午在器材室门口偷拍的一张照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总是不自觉地按下快门。
那不是一张好照片,构图歪了,光线太暗,焦点对在了旁边的树上,画面中央的人影反而模糊成了一团。
但那是姜念。
她站在器材室门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张照片留下来。
不是因为拍得好,是因为这张照片拍到的不是姜念的样子,而是他在看到她时,心脏跳动的频率。
那种频率,快到他害怕。
快到他想把它装进一个瓶子里,拧紧盖子,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
因为这是他的。
只属于他的。
发抖的、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无人知晓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