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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外厅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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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厅之中,云珏、楚风煜、骆雨曦三人相对而坐,早已进入正题。
“凌王入狱,其心腹党羽共计三十余人,已被三法司控制,但其军中旧部、地方官员尚未全部肃清,这些人手握实权,若是狗急跳墙,极易引发动乱。”云珏指尖轻叩桌案,语气沉稳,梳理着当前局势,“楚统领,禁军需全面戒备,把控京中十二城门,加强各要害之地的防卫,防止兵变。”
“末将明白,早已下令禁军全员戒备,随时待命。”楚风煜沉声应道,语气坚定,“但凡有凌王旧部异动,末将即刻镇压,绝不让京中生乱。”
“还有,凌王多年私吞军饷、勾结藩王的证据,需尽快彻查核实,牵扯到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可姑息。”云珏继续吩咐,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如今凌王倒台,他终于可以了却多年心愿。
骆雨曦坐在一旁,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神色认真:“兄长,父亲那边也说了,但凡需要调动兵力,或是清查地方势力,他定会全力配合,绝不让凌王余党有可乘之机。”
三人商议妥当,敲定了后续清算党羽、稳定朝局的诸多事宜,骆雨曦心中还在跟楚风煜置气,正欲起身告辞,却被云珏出言留了下来。
随后云珏借故处理公务,缓步离开了外厅,厅中便只剩骆雨曦与楚风煜两人。房门轻轻掩合,云珏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远处,外厅方才松弛几分的气氛,瞬时陷入一片无声的尴尬凝滞。
骆雨曦本就心头憋着满腔闷气,此刻更不愿与楚风煜独处,当即起身便要告辞。指尖刚触到桌沿,手腕却被一只温热宽厚的手轻轻攥住。
她身子骤然一僵,猛地转头瞪向楚风煜,杏眼圆睁,语气仍带着未散的愠怒:“楚石头,你放开我!”
楚风煜握着她纤细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她。素来冷峻淡漠的眉眼间,此刻竟染了几分少见的局促与无措。薄唇微微翕动,沉吟良久,才吐出一句低沉的解释:“那日西郊之约,我并非有意失约。”
骆雨曦心头微微一颤,别过脸不肯看他,鼻尖却隐隐泛酸,嘴上依旧硬气十足:“谁在乎你赴不赴约。你身为禁军统领,日理万机,哪里看得上我这闲人的邀约。不来便不来,又何必多做解释。”
她嘴上虽是赌气的话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起当日情景。那日她天未破晓便起身梳妆,换上最心爱的浅碧骑装,备妥精致点心,早早候在西郊山脚下。在西郊山脚下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头高悬,身旁随从几番劝说返程,她却执意不肯。直至最后一丝期盼彻底落空,才满心落寞地折返将军府,往后数日皆是郁郁寡欢,再见楚风煜,自然没了好脸色。
楚风煜望着她倔强抿唇、眼角泛红的模样,心底歉疚愈浓。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放柔,却依旧不曾松开,语气也较平日温和了许多,字字郑重:“那日清晨,我正要动身赴约,忽然接到密报,凌王暗中派遣死士,埋伏在南郊山林,意图刺杀云相。情势紧迫,我只得临时调遣禁军赶往南郊布防围剿,一番缠斗下来,早已耽搁了时辰。待我料理完诸事匆匆赶去西郊,你早已离去多时。”
他行事向来沉稳寡言,那日事发仓促、凶险万分,满心只记着护住云珏周全,根本分身乏术,来不及派人给她传信。事后又忙于清剿凌王死士余党,一时耽搁了解释,反倒任由她误会了许久。
骆雨曦骤然转头看向他,眸中满是错愕诧异,方才萦绕心头的怒气瞬间消散大半,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竟是因为凌王死士之事,才耽误了赴约?”
“千真万确。”楚风煜郑重点头,深邃眼眸定定望着她,坦诚无掩,“我知晓你苦苦等候许久,让你受了委屈,是我思虑不周。”
他素来傲骨,从未对何人这般低声下气剖白解释,可面对眼前娇俏执拗的少女,他打心底不愿让她存有半分芥蒂。
骆雨曦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歉意,心头的怨气彻底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羞赧。自己这些时日处处对他冷言相向、刻意置气,竟全然不知他是身负公务,更是为护兄长安危,才不得已失了约定。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腕,指尖微微蜷缩,脸颊晕开一抹浅红,小声嘟囔道:“既是因公耽搁,为何不早早同我说?我还以为……以为你压根不想赴约,存心躲着我。”
“是我疏忽,让你心生误会。”楚风煜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查的弧度,这是他极少会露出的温柔神色,“往后,绝不会再有此事。”
当云珏处理完手头紧急的公务,再次回到外厅时,便发现二人之间不再似此前那般剑拔弩张,眉眼间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心中了然,自己特意留下二人独处的用意,已然达成。
他坐下将话题拉回正事:“方才我接到三法司的消息,凌王入狱之后,始终闭口不言,拒不认罪,其心腹党羽也大多咬紧牙关,不肯招供背后牵扯的势力。”
骆雨曦听罢,当即心头火起,愤愤不平道:“这凌王真是死到临头还冥顽不灵!他犯下那么多滔天大罪,私吞军饷、构陷忠良、意图谋逆,桩桩件件都证据确凿,就算他不认罪,也难逃一死!”
“他自然难逃罪责,只是他不肯招供,地方上的党羽便无法彻底揪出,若是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云珏眸色沉静,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这是想负隅顽抗,妄图拖延时间,等其党羽前来营救,或是引发兵变,趁机脱身。”
“那兄长可有对策?不如让父亲去提审凌王,定能让他开口!”骆雨曦连忙说道。
云珏轻轻摇头:“不妥。凌王身为皇室宗亲,若是贸然动刑逼供,反倒落人口实,徒惹朝堂非议。如今我们手握确凿铁证,不必急着逼他当庭伏罪。只需徐徐施压,逐层清剿党羽,斩断他所有后路。待到孤立无援之时,纵使他一言不发,也早已无力回天。”
他看向楚风煜,语气沉稳吩咐:“楚统领,接下来几日,你依旧紧盯京中防卫,同时暗中追查凌王私藏军资与兵力的下落,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末将遵命。”楚风煜起身拱手,语气坚定。
“曦儿,你回将军府,告知父亲,密切关注边境动向,凌王与边境藩王勾结多年,如今他倒台,那些藩王必定人心惶惶,需提防他们趁机作乱。”云珏又转头看向骆雨曦,叮嘱道。
“我明白,我这就回府告诉父亲!”骆雨曦神色郑重说道。
诸事商议已定,楚风煜与骆雨曦便起身告辞离去。
二人一同走出丞相府,骆雨曦走在身侧,偷偷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楚风煜,想起方才他认真解释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楚风煜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低沉开口:“近来朝堂局势动荡,凌王余党仍在暗处蛰伏,你安心待在将军府,切勿独自外出,万事谨慎。”
“我晓得。”骆雨曦抬眸望他,眼底盛满真切的关心,“你也务必当心,清查余党凶险莫测,行事切莫太过逞强,凡事保重自身。”
楚风煜看着她的眼眸,心中微动,沉默片刻,放缓了语调,轻声许诺:“等此事了结,我再陪你去西郊。”
骆雨曦骤然抬眼,眼中瞬间泛起光亮,当即用力点头,语声轻快又带着几分雀跃:“好,我等着你。”
暮色四合,丞相府重归宁静,窗外天光缓缓沉落,暮云浸染着残晖,最终彻底沉入暗色。廊下小厮手执火烛,逐一点亮盏盏灯笼,昏黄柔和的光晕穿透窗棂,漫进屋内,将素来清冷的书房,晕染出一抹融融暖意。
云珏揉了揉眉心,起身想去庭院中透透气,不知不觉间,脚步竟已踏入了通往偏院的回廊。待他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熟悉的院落,不由得微微一怔。他暗自失笑,觉得自己这般行径实在有些唐突,正欲转身离去,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扇雕花窗棂——屋内灯火莹然,烛影轻轻摇曳,将舒禾清瘦的身影浅浅映在窗纸上,剪影静立,平添几分柔和安然。
云珏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抬手轻叩门扉,温声问道:“夜色已深,怎还未安歇?”
“云相?”屋内传来舒禾略带讶异的声音。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拉开,她抬眸凝望着立在门外的身影,轻声道:“伤口虽疼,却并不困倦。”
云珏闻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书案上,心中了然。知道她定是还在为凌王余党与边境藩王之事挂怀,于是便不再多言,只从容在旁侧圆凳落座,随手提起案上茶壶,为她斟了一杯温水。
“凌王虽倒,但这朝堂的水,却并未因此清澈几分。”云珏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凉薄,“如今圣上年事已高,储君之位空悬已久。凌王在时,尚能压制各方蠢蠢欲动的心思,如今这根定海神针折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怕是要浮出水面了。”
舒禾接过瓷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云相深谋远虑,所言极是。凌王既已伏法,诸位皇子为争夺储君大位,势必掀起新一轮朝堂纷争。只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云珏,目光灼灼:“下官斗胆直言,如今朝堂之上的几位皇子,恐怕都难堪大任。”
云珏眉梢微挑,似是来了兴致:“哦?愿闻其详。”
舒禾思路清晰,从容剖析道:“二皇子性情暴戾骄矜,其母出身寒微,朝中并无强势外戚为依托,行事仅凭一己意气,莽撞短视,终究难成大器;三皇子表面温文谦和,内里却优柔寡断、耳根太软,极易被旁人蛊惑摆布。若是由他承继大统,朝政大权恐会落入奸佞之手;至于四皇子……”
谈及四皇子,舒禾眸底掠过一抹厌弃之色:“四皇子确有几分才干,却心术不正,性情阴鸷狠戾,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倘若让他登临帝位,必会沦为暴虐之君,到时候朝野动荡,百姓也将深陷水火。”
云珏静静听着,始终未曾出言打断。他心知,舒禾所言字字句句,皆与自己心底的考量不谋而合。
待舒禾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片刻沉寂。
良久,云珏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二皇子的鲁莽,三皇子的软弱,四皇子的阴狠,皆是肉眼可见的弊端。陛下虽然年迈,却并非昏聩,他迟迟不肯立储,或许正是因为看透了这几个儿子的德行,心中犹豫难决。”
舒禾轻叹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愁绪:“正因如此,储君之位才成了烫手山芋。若无贤明有德之人继位,纵使我们今日铲除了凌王这一祸患,北渊江山社稷,恐迟早会败在庸主手里。只是除了这几位皇子,朝堂之中,似乎再无合适的继位人选了。”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着某种极其大胆的想法,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口。
云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犹豫,他看着她,忽然勾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赞赏,更有一种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心领神会的默契。
“舒禾。”他轻声唤她,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循循引导,“你既有胆识在金銮殿上扳倒凌王,此刻又何须这般瞻前顾后?有话但说无妨,此处并无旁人。”
舒禾心头一震,迎上云珏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眸子,心中的顾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下官以为,既然皇子之中难觅贤才,为何不能……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云珏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比如?”
舒禾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已久的念头:“比如,从皇室公主之中,挑选贤德之才承继大统。”
话音甫落,她便屏息凝神,目光紧紧凝在云珏脸上,忐忑捕捉他神情间的每一丝变化,生怕从他眼底窥见惊诧或是断然反对。毕竟女子入朝为官的制度推行未久,朝野间非议仍多,更遑论登基为帝。
然而云珏的反应,全然超出了舒禾的预料。
他非但没有半分惊诧,反倒如同听到了一番真知灼见一般,眸底溢满由衷的赞赏,缓缓开口:“好一个另辟蹊径!舒禾,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舒禾愣住了,她没想到云珏竟然如此轻易地接受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云珏看着她错愕的神情,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朗而坚定:“从古至今,皇位传承向来恪守父死子继、嫡长承袭,仿佛这万里江山,注定只能由男子执掌。可世间才干格局,从来与性别无关。那几位皇子空有男儿血脉,却无帝王胸襟治国之才;而有些人虽身为女子,胸中气度与远见魄力,半点不输须眉。”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舒禾,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譬如,韶辛公主,萧清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