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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后背伤口的 ...

  •   后背伤口的疼痛如同细密的针,反反复复扎着神经,舒禾在一片混沌的昏沉中,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稍一挪动,后背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颊,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
      “你伤口崩裂得厉害,院正吩咐需卧床静养,不可妄动。”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关切。
      舒禾缓缓转头,便见云珏坐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他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还有一抹青黑,显然是自她昏厥后,便一直守在此处,未曾合眼。桌案上还放着摊开的奏折与公文,笔墨未干,想来是一边守着她,一边抽空处理凌王倒台后堆积的政务。
      见她醒来,云珏原本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舒禾看着他,心头微微一暖,随即又泛起一丝愧疚。
      她深知自己金銮殿闯殿之举太过冒险,不仅让自己身陷险境,更让云珏为她忧心至此。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一般:“云相……多谢……”
      除了道谢,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云珏看着她苍白干裂的嘴唇,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不必言谢,此次若不是你,凌王绝不会就此伏法,你是朝廷的功臣。”
      他从未将舒禾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她以九品低阶女官之身,直面权势滔天的凌王,拿出致命铁证,那份胆识与决绝,那份不顾自身安危的笃定,令他既钦佩又后怕。
      他看着她把水喝下,才继续开口:“凌王已入天牢,三法司正在彻查其党羽,京中局势已定,你无需再忧心朝政,安心养伤便是,至于吏部员外郎的任职,也待你伤愈后再办。”
      舒禾轻轻点头,握着瓷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凌王伏法,前世害死云珏的元凶终于落网,她重生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了大半。可她并未全然放松,前世腊月初四云珏的生死之劫,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不到那一日彻底过去,她便不敢有丝毫懈怠。
      云珏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以为她是伤口疼痛所致,并未多想,只是轻声道:“药已经煎好了,稍凉一些便服下,伤口愈合前,忌食辛辣,尤其你素喜辣味,这段时间需得忌口。”
      舒禾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云珏,眼中满是诧异。
      他竟连她喜辣的习惯都知晓。
      她从未与旁人提及过自己的饮食喜好,即便是在吏部当差,也从未显露过半分,云珏身居高位,政务繁忙,竟会留意到这般细微之处。
      云珏被她看得微微一怔,随即淡淡解释:“早前你办公时,府中下人送过膳食,无意间见过。”
      舒禾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微澜,轻声应道:“下官知晓,多谢云相费心。”
      屋内一时陷入安静,只有药炉小火沸腾的细微声响,气氛静谧而平和,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
      舒禾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云相,其实关于此次进宫面圣……下官有话想说。”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继续道:“下官在受伤后一直暗中追查凌王罪证,之所以一直未曾告知云相,是怕您担忧,更怕打草惊蛇。待到将罪证尽数整理完备,本欲先行交于您定夺,奈何取证梳理耗时比预想更久,待尘埃落定时,您已然入宫早朝。下官情急无措,万般无奈之下,才贸然闯殿面圣……”
      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的坦诚,试图让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
      云珏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待她说完,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舒禾,你不必寻这些缘由搪塞于我。”
      舒禾身形微怔,轻声唤道:“云相?”
      “你执意亲自现身金銮殿,并非来不及将证据交于我。”云珏声线低沉而笃定,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字字清晰,“你是想站出来,替我分担朝堂上的锋芒与火力。”
      舒禾的心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满脸的惊讶与不可置信。她从未想过,自己心底最深处的这点隐秘心思,竟然被他一眼看穿。
      云珏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无奈与动容:“凌王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若由我这个丞相亲自发难,即便证据确凿,也必会遭其背后势力倾力反扑,引得朝堂动荡不安。可若是由你——一个看似人微言轻的九品女官,在众目睽睽之下抛出铁证,便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所有的矛盾与火力引到你身上,从而让我能在朝堂上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与温柔:“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来为我铺路。舒禾,你当真以为,我半点看不出来?”
      舒禾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自己的筹谋藏得滴水不漏,却不料在他眼中,早已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云珏轻轻喟叹一声,语声温和:“这段时间与你相处,我早已发现,你虽出身低微、官职不显,胆识与谋略却远胜常人。我先前同你说过,你的性命,并非赌注,你执意豁出性命,原因只有一个——你对我,有着超越上下级情分的尊敬与守护。这份心意,我怎会不知?”
      舒禾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眼眶微微泛红。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重生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在默默守护他,却没想到,这一世的云珏,早已在与她的朝夕相处中,读懂了她所有的欲言又止与奋不顾身。
      “云相……”她声音微颤,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低唤。
      云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道:“以后,不要再独自承担这些了。你的心意我已知晓,但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就在这时,一道娇俏灵动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门外传来,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兄长,舒大人醒了吗?我带了疗伤的补品过来!”
      是骆雨曦。
      舒禾心中了然,这位大将军骆尧之女,云珏的义妹,她早已在前世便有所耳闻,只是未曾见过。今生入仕之后,也多是听闻其名,知晓她性子古灵精怪,却心地善良,绝非娇生惯养的刁蛮千金。她常年随父驻守边关,披甲征战,直至近日战事告捷,方才班师回京。
      云珏听到声音,开口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骆雨曦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快步走了进来,一身粉色素雅襦裙衬得她眉眼弯弯、娇俏明媚。她步履轻快沉稳,暗藏功底,全然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弱无力。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榻上的舒禾身上,眼中满是关切与敬佩,快步走到榻边,也顾不上先跟云珏打招呼,便轻声问道:“舒大人,身子可好些了?今日金銮殿上,你着实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震撼动容!”
      骆雨曦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话,对舒禾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早前她便听闻舒禾破庙替云珏挡刀,心中便对这个出身平凡却沉稳坚韧的女官心生好感,如今又得知她带伤入宫,当庭呈上铁证,一举撼动凌王根基,更是满心折服。知道舒禾在丞相府养伤,当即从将军府备上上等滋补之物,匆匆赶来探望。
      舒禾看着眼前娇俏的女子,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虚弱却温和:“劳雨曦将军挂心,我已无大碍。”
      骆雨曦将食盒放在桌案上,取出里面的燕窝粥与疗伤药膏,“这是我府里炖的冰糖燕窝,最是补气血的,还有这药膏,是我父亲征战时用的疗伤圣品,比太医院的方子还要灵验,止痛祛疤皆是奇效。”
      云珏坐在一旁,看着妹妹这般热忱直白的模样,眸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开口道:“曦儿,莫要多言叨扰,耽误舒大人休养。”
      “知道了,兄长。”骆雨曦俏皮地嗔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回头望向舒禾,眼中满是真诚:“舒大人,往后你便是我的榜样!日后若有需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舒禾被她这般率真烂漫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暖,连日伤势缠身的倦怠烦闷,也悄然散去了大半。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随即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缓缓响起:“云相,末将求见。”
      来人是楚风煜。
      身为禁军统领,又是先帝侄孙,他性情冷峻刚直,寡言少语,是京中出了名的冷面统领。
      云珏沉声应道:“进。”
      院门再次被推开,楚风煜身着一身玄色禁军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五官轮廓分明,他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迈步走入屋内,步伐沉稳,自带威严。
      他先是对着云珏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而后目光落向榻上的舒禾,冷峻眉眼间添了几分敬重,语气沉敛真挚:“舒大人,今日金銮殿上,多谢你。”
      凌王手握京畿半数兵权,一直是禁军的心腹大患,楚风煜身为禁军统领,与凌王多有交锋,却碍于其权势,始终无法将其扳倒。今日舒禾一举拿出铁证,拿下凌王,不仅解决了朝堂大患,也免去了禁军日后的诸多纷争,他心中对舒禾满是敬佩。
      更何况,舒禾舍身护着云珏,而云珏于他,既是朝堂同僚,也是可以交心的朋友,他自然对舒禾心存感激。
      舒禾连忙微微侧身,想要行礼,却被楚风煜抬手制止:“舒大人重伤在身,不必多礼。”
      “楚统领客气了,为国除奸,乃是下官本分。”舒禾轻声回应。
      楚风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木盒放在桌案上,里面是几株上等的千年人参,皆是极为珍贵的滋补药材:“些许补品,聊表心意,舒大人安心养伤,京中禁军已全面戒备,凌王余党不敢轻举妄动,无人敢来打扰你休养。”
      他行事利落,话语简洁,却句句都是实在话。
      凌王倒台后,其残余党羽如惊弓之鸟,难保不会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伺机报复,楚风煜早已暗中下令,加派禁军重兵把守丞相府周遭,布下严密防卫,护云珏和舒禾安危无虞。
      骆雨曦一抬眼瞥见楚风煜,眼眸骤然亮了几分,可那点光亮转瞬即逝,很快黯淡下去,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开口唤他:“楚石头,你也来探望舒大人?”
      楚风煜在对上骆雨曦眼眸的刹那,唇角线条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只淡淡颔首,低沉的嗓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嗯。”
      旁人都怕楚风煜的不苟言笑,唯独骆雨曦深知,这人看似冷漠寡情,心底却藏着最纯粹的良善与正直。
      多年前一场宫宴,是两人初见。那时她被几个顽劣皇子蓄意捉弄,一时恼羞成怒,仗着父亲传授的沙场武艺,反手便将那几个皇子打倒在地。不远处的楚风煜本已迈步上前,欲要出手打抱不平,却见她独自化解了困境,当时他眼底掠过的那抹诧异,她至今都清晰记得。
      后来得知他武艺超群,她便抱着比试的由头,一次次上门挑战。一来二去间,两人渐渐熟稔,她也愈发倾心于这个外冷内热的男子。
      只可惜楚风煜性子木讷,当真如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半点未曾察觉她暗藏的心意。
      前些日子他明明与她约好,同去西郊山林游玩,他却无故失约,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念及此处,骆雨曦心头泛起几分恼意,索性不再看他,收回目光后,只小心翼翼地把燕窝粥端到榻边,想亲自喂舒禾喝下,却被舒禾温声婉拒:“多谢雨曦将军,我自己可以。”
      她虽伤势严重,却也不想一直麻烦旁人。
      舒禾一口口将燕窝粥喝下,粥品软糯清甜,入口温润,暖了脾胃,也暖了心底。
      云珏静静看着舒禾将燕窝粥尽数饮下,才柔声再度叮嘱:“再静养片刻,汤药煎好便及时服下。”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楚风煜,神色转而沉敛,语气郑重:“楚统领,随我前往外厅,商议凌王余党清剿之事。”
      楚风煜沉声应下,微微颔首:“是。”
      云珏余光瞥了瞥兀自跟楚风煜置气的骆雨曦,轻声开口:“曦儿,你也一同前来。”
      骆雨曦虽心底还憋着对楚风煜的气恼,却深知公事为重,绝不能耽误朝堂要事。
      她转头对着榻上的舒禾挥了挥手,语气轻快:“舒大人,你安心养伤,我改日再过来探望你!”说罢,便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相继转身朝外走去,云珏行至门口时,脚步不自觉顿住,忍不住回头望向榻上。见舒禾闭目安歇,神色平和安稳,他才彻底放下心来,缓步踏出房门,抬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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