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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话音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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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舒禾僵在原地,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恍惚间,她仿佛又重回了那座云雾缭绕的深山小院,重回祖父身旁伏案读书的岁月。记起了家中偶尔来访的求学之人,记起了那个时常陪在祖父身边、温润有礼的少年公子。她那时一心读书,性子沉静,从不与外人交集,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位少年,却从未将他与如今权倾朝野、清风霁月的云相联想到一处。
原来缘分的伏笔,早在年少深山的一场偶遇里,便已悄然埋下。
舒禾心中百感交集,震惊、恍然、唏嘘、感念,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言语,只能怔怔地看着云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我……我从未知晓,竟有这般过往。”舒禾轻声喃喃,心头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江风卷着柳絮悠悠飘落,拂过舒禾发间玉骨流苏簪,细弱的流苏轻轻晃动,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云珏缓过心绪,侧身朝岸边立着的侍从微微抬手。侍从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趋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素净青布食盒,恭谨递至他身前。
云珏将青布食盒轻轻递到舒禾面前,指尖微顿,语气关切,满是细致的考量:“此去江南路途遥远,水路颠簸,舟车劳顿,怕是难有合口的吃食,这些你带在路上,闲暇时垫腹。”
舒禾下意识接过,食盒入手温热,分量不轻,她抬眸眼中满是疑惑。
云珏见状,轻声解释:“我知晓你喜食辛辣,口味偏厚重,可你自南霓出使归来后,肠胃便一直孱弱,时常犯疼,辛辣之物虽合口味,却伤脾胃,只能浅尝辄止。”
这食盒之中,既备了几样她爱吃的微辣蜜渍酱菜,辣度调得极淡,只为解她嘴馋,更多的是可口的桂花糕、莲子酥、软糯的芸豆卷,还有温养肠胃的蜜枣与茯苓饼,皆是易消化、不伤脾胃的点心,连糕点的甜度,都调得极淡,全是按照她的口味精心准备。
“辛辣之物只备了少许,你路上偶尔尝一口便好,切莫多吃,免得肠胃受不住,颠簸起来更是遭罪。”云珏叮嘱着,眉眼间的关切溢于言表,全是藏不住的在意,“这些点心清淡养胃,每日少食些许,既能充饥,也能调养身子,到江南之前,也能少受些苦楚。”
舒禾捧着温热的食盒,指尖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她心中暗潮翻涌,不曾想他心思细腻至此,连这般细微琐事,都默默记挂在心,周全妥帖到了极致。
她紧紧抱着食盒,认真应下:“多谢云相,我都记下了,定会好生照料自己。”
云珏的目光郑重而温柔,紧紧看着舒禾,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舒禾,此生能与你相识,得你懂我、助我,是我云珏此生最大之幸。”
“你是我云珏,一辈子的知己,世间无双,此生不渝。”
舒禾心头一震,眼眶微微泛红,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出心底的自惭与不安:“云相,我自问不过是世间最平庸之人。容貌平平,性情疏淡,无经天纬地之才,无倾城出众之姿,连名姓亦是寻常无奇,不值一提。您身居高位,惊才绝艳,眼界胸襟皆非常人能及……我心中实在惶恐,总觉自己配不上您这份厚重相待。”
她语声恳切,句句发自肺腑,心底当真自认平庸,总觉得自己资质寻常,实在受不起云珏这般独一无二的珍重以待。
云珏闻言,眸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动容,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那笑意清浅澄澈,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与笃定。
他轻轻摇头,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认真郑重,句句发自肺腑。
“你何须妄自菲薄?世间美人多在皮相,才女多在浮华,可你骨子里的沉静、通透、坚韧与良善,却是旁人难及的风骨。”
“你的名字并非寻常无奇,反倒最合你的本心。”他语声愈发柔缓,眼底满是珍视,“舒禾,舒是舒怀自守,不被俗世纷扰困缚;禾是草木初心,质朴向阳,逆风亦能拔节生长。”
“禾草看似渺小微弱,却深扎沃土,生生不息,不与繁花争艳,不与乔木比高,自有一份清宁傲骨,一份安稳笃定。你便如田间的青禾,看似寻常,却心性澄澈,风骨内敛,知感恩,懂坚守,不随波逐流。”
“于旁人眼中,或许你平淡无奇,可于我眼中,你的沉静、你的通透、你的重情重义、你的坚守本心,皆是世间难得。我看重的从来不是容貌浮华,不是官位家世,而是你这个人,是你的品性,你的本心。”
“这份情谊,无关身份高低,无关容貌才情,只关乎相逢的缘分,相知的本心。你不必惶恐,更不必自谦,于我心中,你本就万般值得。”
舒禾怔怔听着,眼底湿意愈发浓重,心头翻涌着暖意、感念与怅然交织的情绪。她喉间微涩,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动容,话语间尽是真切的关心:“云相,我此去江南,再不能在京城伴您左右,您万务要多多珍重自身。朝堂风云变幻,您身居高位,肩负家国重任,行事虽步步谨慎,却也难免遭人嫉恨、暗箭难防。请您务必多加小心,提防小人暗算,遇事切莫独自硬扛,凡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往后处理政务,切莫再彻夜不眠、透支身体,更要按时用膳,注意保暖,切莫因公务繁忙,便怠慢了自己的身子。”
她一字一句细细叮嘱,絮絮殷殷,将心中万般牵挂、千般惦念,尽数倾诉而出。说罢,舒禾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信封是素白宣纸,无半点纹饰落款,只端正写着“云珏亲启”四字,笔锋清隽秀雅,是她昨夜彻夜未眠,亲手落笔所书。她双手恭谨捧着信笺,郑重递至云珏身前,眼底一片赤诚恳切。
“云相,此信之中,尽是我心底未曾说尽的肺腑之言。今日别离,万般心绪难以尽诉,还请待我离去之后,您再慢慢拆阅。”
云珏眸光轻轻一颤,伸手接过那封素笺,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素来温润沉稳的声线,已然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只沉沉应了一字:“好。”
他目光缓缓落定在她眉眼之间,轻声唤起她的名:“舒禾,愿你往后,能如名字一般,挣脱尘俗羁绊,随心舒展,活成心中最期许的模样。”
他语声放得愈发轻柔,似随风漫入江风里:“青青禾草,生于原野,生生不息,无畏风霜。舒禾,愿你此去江南,寻一方属于自己的辽阔天地,于无垠原野间自在扎根,恣意生长,余生岁岁安稳,一世清平无忧。”
“青青”二字入耳的刹那,舒禾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眸,怔怔地望向云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连呼吸都在此刻顿了一拍。
万千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舒禾再难掩心底酸涩,鼻尖倏然泛酸,眸间顷刻漫起氤氲水雾。眼前这人,是她两世敬仰感念、倾心相护之人,此刻满腔滚烫动容郁结于胸,悠悠回荡,缠绵不散。
舒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抬眸定定地看着云珏,眼神真挚而坚定,语声清越郑重,字字皆是肺腑赤诚:“云相,于我而言,您亦是此生至重之人。往后余生,无论身在何方,这份敬重与情谊,我定当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云珏闻言,喉间滚动,终究只是轻轻点头,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化作一句无声的承诺。
彼时江上薄雾尽数散去,晨光破晓,粼粼金辉遍洒江面。船家高声吆喝而起,已是登船离岸之时。
舒禾知道,离别之时,终究来临。
她对着云珏,缓缓躬身,深深一拜:“云相,就此别过,望您珍重,万事顺遂,此生安康。”
舒禾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云珏一眼,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随即转身踏上渡船。
船家解开缆绳,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顺着浩渺江波,渐行渐远。
云珏始终站在岸边杨柳树下,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江面上的渡船,漫天柳絮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那道清瘦的身影。
乌篷船愈行愈远,渐渐缩作烟波江面上一点微渺墨痕,眼看便要消逝在云水天际。
恰在此时,船头临风而立的舒禾,竟缓缓回过身来。
江风猎猎拂动她衣袂,她隔水遥遥望向岸边伫立的云珏,投去最后一眼。
一水相隔,两两相望,无言亦无挥手,却将此生知己情长、离愁不舍与满心祝愿,尽敛于这一眼深沉凝望之中。
一眼过后,舒禾缓缓敛了目光,回身而立,自此再不回头。
乌篷船彻底消失在茫茫江水之中,东流而去,终是杳然不见。
渡口岸边,云珏依旧静立杨柳之下,岸柳依依,江涛悠悠,唯余一道孤挺清寂的身影,孑然临风。
不知伫立了多久,直到江面再无帆影舟踪,江风卷着最后一缕飞絮,轻轻落上肩头,他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封舒禾亲手写下的书信,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素纸徐徐展平,舒禾隽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笔墨沉静恳切,全是她藏于心底、从未当面言说的肺腑之言,字字句句,皆描摹着她心中最真切的云珏。
云相亲启:
今日渡口一别,从此山高水远,云山迢递,恐相见无期。心中万千感念,唯有付诸笔墨,寄以寸心。
世人皆道,云相清风霁月,品行高洁,是北渊朝堂最耀眼的孤星,是运筹帷幄的能臣,更是万民敬仰的圣贤。人人仰望您身居高位的风华,钦佩您胸怀天下的大义,却从无人看清您褪去丞相官袍之后,最真实的模样。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在我眼中,您从来不是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神明,您首先是云珏,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会孤苦会迷茫的凡人。
您常赞我心性沉稳、行事有度,却不知我这株生于泥沼、微不足道的禾草,若没有您前世悬崖边的开口相救,我早已枯死于寒冬绝境,何来今生重活一世的机缘。
此番救命深恩,是我两世执念,我穷尽此生,也觉无以为报。
伴您左右的这些时日,我见惯了您为家国天下夙兴夜寐,日日伏案至深夜,不曾有一日歇息;见惯了您在波诡云谲的朝堂纷争中如履薄冰,为护天下安稳、守正道初心,步步隐忍,处处筹谋;见惯了您独自咽下所有苦楚与委屈,从不对外人言说半分。
您把所有的温柔与考量,都给了天下苍生,给了朝堂法度,却唯独忘了怜惜自身。您总以宰辅之任扛天下重责,却忘了自己亦是血肉之躯,也会倦怠、也会负伤,也有力不从心、孤身难支之时。
我重生而来,本就为报恩护佑,了却前世执念。如今夙愿已了,您平安顺遂,奸佞伏诛,我也该归于山野,寻我自己的归途。
提笔作此书信,别无他愿,唯寄心底至切期许:往后漫漫岁月,愿您依旧守得住心中大义,护得了天下苍生,更愿您心怀天下之余,亦能分一缕心神,疼惜那个名为云珏的自己。
不必再事事硬扛,不必再独自隐忍,偶尔顾及自身安康,偶尔为自己而活,不必永远做世人眼中无所不能的云相,也做一回自在安乐的云钰之。
两世相遇,承蒙您救赎,我此生无憾。从此江南路遥,山水相隔,我会于山野书院之中,日日为您祈福,愿您岁岁长宁,风雨不侵,余生顺遂安然。
舒禾谨书
云珏捏着信纸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白,泛起一片清冷的苍色。一字一句读至末尾,心口像是被什么沉沉压住,窒闷得喘不过气。
人前他永远是沉稳如山的庙堂柱石,无人窥见他内里的疲惫与孤凉,偏偏舒禾看得通透,懂他所有隐忍,怜他一身负重。
世人敬他高位风华,唯独她,只把他当作寻常人来惦念疼惜。
滚烫的热泪再也无从克制,无声滑落,一滴滴砸落在素白纸笺上,晕开浅浅墨痕。
往后年月,人间岁岁春柳依旧,渡口岁岁江波如常。
自此,青禾归野,寒松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