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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云珏并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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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珏并未如往日那般径直登车回府,反倒立在皇宫正门的白玉石阶之下,默然静立等候。
清冽晨风吹拂而过,撩起他衣袂边角翩跹。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孤凉,宛如一尊临风伫立的孤寂石像,目光牢牢锁在宫门出口,一瞬不移。
往来下朝官员途经此处,见他立在阶前,皆纷纷拱手行礼。云珏只淡淡颔首回礼,眼神未曾有半分停留,满心满眼,都在等待那道身影。
百官散尽,楚风煜与骆雨曦一同缓步走出皇宫,远远便瞧见了白玉阶前伫立的云珏。
骆雨曦脚步一顿,看着兄长孤峭落寞的身影,心中顿时涌起浓浓的心疼与叹息。身旁的楚风煜也停下脚步,冷峻的目光落在云珏身上,看着他周身化不开的孤寂,看着他死死盯着宫门、毫不掩饰的期盼,素来淡漠的眼底,也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恻然,终究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驻足片刻,便悄然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舒禾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皇宫出口。
她褪去了一身官服,换上了一袭素雅浅杏色素裙,长发简单用木簪束起,步履从容地朝着宫外走来。
待望见石阶下静静伫立的云珏,舒禾微微一怔,脚步倏然顿住,眸底掠过几分讶异,全然没料到他会特意在此等候自己。
云珏的目光骤然凝在她身上,再难挪开半分。他缓步拾阶而下,走到她身前,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未眠的深重疲惫,内里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舒禾。”
“云相。”舒禾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行礼。
“我备了马车,送你回住处。”云珏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等舒禾回应,便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丞相府马车走去。
舒禾望着他孤清落寞的背影,心头悄然泛起一缕微澜,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不忍拂他心意,抬步静静跟了上去。
马车内宽敞雅致,铺设着柔软的锦垫,窗棂掩着轻纱,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只余下一室沉寂。
云珏静静侧首看向身畔的舒禾,眸色深沉柔和,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从身侧暗格中取出一方锦缎,层层叠叠裹得妥帖规整,而后轻轻递到舒禾眼前,声线低沉温润,染着几分化不开的温柔:“这个,给你。”
舒禾微蹙眉心,眸中掠过几分疑惑,抬眸望向他沉静如水的眉眼,又落在那方精致的锦缎包裹上,迟疑着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温厚沉实,带着纸张与墨香独有的温润质感。她指尖轻轻拨开层层锦缎,一册线装古籍静静躺在其中,封面素雅内敛,翻开扉页,赫然正是她昔日无意间随口提起、想要寻来研读的《禹贡山川考》。
通篇字迹工整隽秀,笔锋清逸沉稳,字字力透纸背,行款排布雅致规整,每一页都誊写得一丝不苟,无一处潦草敷衍。装帧更是精心打理,边角平整,封页雅致,一眼便能看出,耗费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时日与心血。
舒禾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温润干爽,触感细腻,那熟悉的笔锋,与平日里云珏批阅公文、书写笺纸的字迹别无二致,她瞬间便笃定,这是云珏亲笔手书而成。
心头猛地一震,如同投入一颗巨石,瞬间掀起汹涌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彼时她不过随口感慨,转头便已淡忘,却没料到,他竟默默记在了心底,一笔一划亲手誊抄,为她修成这一册完整精工的手抄典籍。
字字皆含情,页页藏心意。
心绪翻涌间,舒禾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氤氲的湿意。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诸多细碎片段,此刻尽数涌上脑海。
一路走来,他于细微处的处处照拂体恤,往日里她刻意回避,不敢深想,只当是丞相惜才的照拂。可此刻捧着这册耗费无数心血的手抄典籍,舒禾彻底看出了他那份深藏心底、克制到极致的情意。
她心中满是动容,亦生出几分怅然与无奈。她感念他的守护,敬重他的人品才情,感激他一路以来的周全庇护,可自始至终,她只将云珏视作钦佩的师长与恩人,心底唯有敬重与感念,从未生出过半分其他的的情愫。
纵然看透他深藏的心意,知晓他用情至深、隐忍入骨,她也只能感念于心,却无法回应,更不敢给予他虚妄的期许。
万千情绪缠在心头,感动、愧疚、怅然交织缠绕,让她一时百感交集。
舒禾敛了敛纷乱的心绪,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温柔的云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云相,这……这份礼太过贵重,我……”
“不过是灯下闲时随手誊写,算不上什么费心。”云珏轻声打断她的推辞,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温柔里藏着淡淡的怅然,“你素来偏爱山川舆地之学,如今决意离京远行,此书刚好可以随身研读,便当是我为你践行的一点心意。”
舒禾将书册紧紧抱在怀中,指尖摩挲着精致的封页,心头暖意翻涌,酸涩亦随之漫上来。
她如何不知,这绝非随手誊写,而是他耗费无数深夜、倾注满腔心意的馈赠。
舒禾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间的微涩,抬眸望向云珏,眼神真挚恳切,满含感念:“云相厚爱,舒禾无以为报,这份心意,我此生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她稍稍停顿,垂眸轻抚怀中书册,敛去眼底的复杂与怅然,再抬眸时,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几分释然:“明日我便动身离京,去往江南一处僻静的山间书院,此后闭门教书,安守一份清宁。”说到此处,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诚恳,“往后,我必会常寄书信入京,细叙近况,频报平安,断不会令你为此牵念挂怀。”
顿了顿,她目光定定看着他,字字恳切:“倘若日后云相有任何难处,或是有需要我舒禾效力之处,只要你捎来一语,我必定即刻启程,日夜兼程赶来,纵是万死,也绝不推辞。”
这份情,她无法以情爱相报,便只能以知己之礼、以涌泉之心,牢牢铭记,此生但凡他有所需,她必倾尽所有回报他。
云珏望着她眼底的真挚,心底掠过浅浅的涩然,可他终究不愿让自己的落寞,给她增添半分负担。他微微颔首,声音轻缓而郑重,似许下一场无声的约定:“好,我在京城,等你的每一封书信。”
四月末,暮春时节,京郊渡口浸在微凉的晨光里。
堤岸杨柳早已绿满枝头,长条垂地,风一吹,绵白的柳絮便漫天漫地飘飞,落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上,也粘在行人的发肩,将本该热闹的渡口,晕染出一层缠绵又落寞的离愁。江水悠悠向东,淌过浅滩,绕过礁石,无声无息,恰似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眷恋与不舍。
天刚破晓,薄雾还未散尽,江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朦胧又清寂。舒禾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一身浅杏色衣裙,身形清瘦纤细,肌肤依旧是那般莹白,她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静静看着江面。
不多时,三道身影缓步朝着渡口走来,打破了此处的清寂。
云珏走在最前,一身素色云纹常袍,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沉气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头,沉重万分。
骆雨曦紧紧跟在身侧,一身娇俏的浅粉衣裙,往日里灵动灿亮的杏眼,此刻满是不舍与难过,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舒禾,满心都是离愁。
楚风煜走在最后,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面容依旧是往日的淡漠寡言,只是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峰,尽显他心底的不平静。他素来不善言辞,不懂表达情绪,可看着即将离京的舒禾,看着满心落寞的云珏,素来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丝复杂与惋惜,周身的冷冽气息,也淡了几分。
三人走到舒禾面前,驻足停下。
“舒禾。”骆雨曦先开口,神情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郑重,她上前一步,目光真切地看着舒禾,“此去山高水长,你孤身一人,务必事事留心,照顾好自己。江南多雨潮润,切记留意驱寒祛湿,饮食起居切莫敷衍。”
舒禾看着目光真切的骆雨曦,心头暖意涌动,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郑重:“雨曦将军,多谢你,我定会照料好自己。你身在军中,凡事凶险,也要多多保重,莫要一味冲锋陷阵,务必护好自身安危。”
“我晓得。”骆雨曦扬眉点头,灵动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收敛,“你放心,我的身手,还没人能轻易伤我。倒是你,往后在山间书院,若有任何难处,即便相隔千里,捎信给我,我必倾力相助。”
一旁的楚风煜,沉默片刻,上前半步,对着舒禾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冷冽,却带着难得的关切:“一路平安,路途谨慎。”
他与舒禾虽交集不多,却敬佩她有不输男子的胆识与才学,也知晓她于云珏而言,是极特殊的存在,今日送别,唯有以平安相赠。
舒禾对着楚风煜恭敬行礼,语气温和:“多谢楚统领,也愿你军务顺遂,岁岁平安。”
寒暄片刻,骆雨曦看了一眼天色,又转头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云珏,心中了然,她与楚风煜本就有公务在身,禁军晨间需点卯,军中也有操练事宜亟待安排,不能在此久留,更何况,她看得明白,云珏有许多话,想单独与舒禾说。
骆雨曦收敛神色,看向舒禾,语气干脆:“舒禾,我与楚石头还有军务在身,不能陪你等船开,先行一步。”
她说罢,又转头看向云珏,对着他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无声的劝慰,却没有多言,知晓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楚风煜也对着舒禾、云珏二人微微示意,没有多余言语,转身便准备离去。
舒禾心中感念,对着两人深深躬身:“多谢二位今日专程相送,舒禾铭记于心,二位公务繁忙,速速前去便是。”
骆雨曦最后深深看了舒禾一眼,没有回头,与楚风煜一起,很快便消失在杨柳掩映的小道上。
渡口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舒禾与云珏两人,漫天柳絮在两人之间飘落,江风轻拂,带着淡淡的水汽,氛围静谧又带着几分缱绻的落寞。
云珏始终静静看着舒禾,目光先落在她清瘦挺拔的身形上,随即缓缓上移,定格在她发间。
一支玉骨流苏簪静静斜插在她绾起的发丝间,玉质温润通透,流苏纤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素雅又别致。那是昔日他与舒禾出使南霓国时,送给舒禾的。此刻见她珍重戴着,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藏在眼底的不舍却被他极好地克制着,没有流露半分逾矩的情绪。
舒禾被他看得心头微涩,忙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语气带着敬重:“云相,有劳您亲自至此,送舒禾一程,这份心意,舒禾感激不尽。”
云珏缓缓收回目光,视线从那支玉骨流苏簪上移开,喉间微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润,说起了一段舒禾全然未知的往事。
“舒禾,你我相识,于你而言,是今生朝堂初遇,是前世救命之恩,可于我而言,早在你我都年少时,便已有过一面之缘。”
舒禾闻言,浑身骤然一怔,清澈的眼眸猛地睁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疑惑,下意识抬眸看向云珏,声音带着几分轻颤:“云相……您此言,我……我不懂。”
她此生入仕,与云珏相识于朝堂,前世被他于崖边救下,从未想过,还有更早的相遇,一时间,满心都是茫然与震惊。
云珏望着她满眼惊诧的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笑意里盛着绵长的怀念。他眸光悠远,遥遥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心神仿佛越过悠悠流年,重回了那年的深山幽居。
“约莫七八年前,我尚未及冠,随父亲前往京西深山,拜访一位隐世鸿儒。那位老先生学问精深,心怀大义,不慕名利,是当世少有的君子,我一心求学,便随父亲在山中小住,向老先生请教经义学问。”
“老先生隐居深山,居所清净,身边唯有一位小孙女相伴。那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生得粉雕玉琢,肌肤莹白,穿着一身素净襦裙,从不嬉笑打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的竹凳上读书,眼睫低垂,神情专注,阳光落在她身上,乖巧得像一尊温润的玉娃娃。”
“我每日与老先生探讨学问,抬眼便能瞧见她静心读书的身影,彼时虽是陌路相逢,未曾有过半句交谈,可那抹清寂安闲的模样,却悄然落在我心底。”
他的声音轻柔舒缓,一字一句,清晰地勾勒出年少时的初见,目光重新落回舒禾脸上,满是释然与温柔:“后来,你通过女官甄选,入吏部任职,初次在宫中见到你,我便觉得你眉眼气度分外眼熟。”
“你行事沉稳,才学出众,不同于寻常女子,我先前也与你说过,曾派人暗中查探你的身世过往。待得知你祖父名讳之时,才终于笃定,你便是当年那位鸿儒老先生的小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