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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就在这时, ...

  •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福伯的通传声轻轻响起:“丞相,骆小姐前来探望,已然到了书房院外。”
      云珏心中微怔,随即下意识便想将桌上这叠手抄册收起,重新放回书架暗格之中。可还不等他起身藏好,门外已是传来一阵轻快灵动的脚步声,伴随着骆雨曦清脆的嗓音,已然走近书房门口:“兄长,昨夜饮醉,今日身子可还安好?”
      话音未落,书房门已被轻轻推开,骆雨曦进门第一眼,便望见桌案之上厚厚的一叠手抄册,字迹工整隽秀,瞬间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卷之上,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云珏见状,知道已然来不及掩藏,只得淡淡颔首示意:“我身子无碍,坐吧。”
      骆雨曦却没有立刻落座,缓步走到桌案旁,俯身细细打量着桌上的手抄册,瞥见开篇处《禹贡山川考》的题名,顿时了然于心,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般耗费时日、字字精工的用心,究竟是为了谁,早已不言而喻。
      骆雨曦直起身子,转头看向眼底藏着郁色的云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兄长,你素来沉稳有度,运筹帷幄,朝堂之事从无半分差池,怎么偏偏在儿女情长这件事上,这般不争气?”
      云珏闻言,眸色微敛,神色淡然,并未应声,只静静望着桌案上的书册,心绪沉敛。
      骆雨曦见他不语,索性直言道:“你明明心系于她,用情至深,如今却偏偏暗自郁结,这般隐忍克制,只会白白错失眼前姻缘,何苦呢?”
      她性子直率,向来看不惯云珏这般凡事都独自扛下、遇事便自我压抑的性子,此刻更是直言不讳,点破他的心思。
      云珏唇角微抿,心底苦涩翻涌,依旧沉默不语。
      骆雨曦望着他落寞沉郁的模样,稍稍放缓了语气,轻声道:“兄长,还有一事,我本打算缄口不提。可瞧你如今郁结难舒的模样,我终究忍不住要告知你。昨日宴饮,你醉酒之际,神志恍惚间低唤着两个字——青青。”
      “青青?”
      云珏身形微微一震,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重的涩然与怅惘。
      骆雨曦看着他神色变幻,轻叹一声:“平日里你克制隐忍,将情意藏得严严实实,连自己都刻意压抑,可酒醉之后,心神松懈,心底最牵挂之人,终究还是藏不住的。你明明那般在意她,念着她,为何非要自我困住,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轻拂枝叶的浅淡声响。
      良久,云珏才缓缓抬眸,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苦涩、愧疚与自嘲,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卑微:“曦儿,我不配。”
      他望着桌案上那本耗费心血手抄的典籍,想起前世对舒禾的种种亏欠,心口像是被巨石沉沉压住,闷痛难当。
      三个字,轻若叹息,却重逾千钧,裹着无尽的自我否定与苍凉落寞。
      “这册手抄的《禹贡山川考》,我自会寻个合适时机送予她,圆了她的心愿,仅此而已。”云珏目光落在书册之上,眸色沉静却带着难言的怅然,“往后我只愿护她安稳顺遂,岁岁无忧,便足矣。至于其他……我已然没有资格,再去奢望分毫。”
      骆雨曦听着他这番话,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自责、卑微与沉沦,心头满是无奈,亦带着几分震惊。她虽不知二人之间究竟经历了何等纠葛,却深知云珏性子执拗,一旦深陷自我苛责与愧疚之中,旁人再多温言劝慰,也难以将他轻易开解。
      她沉默片刻,话锋微微一转,神色添了几分认真与凝重:“也罢,你既执意这般,我便不再多言相劝。只是有一桩事,我必须如实告知你,你若再这般迟疑拖沓,往后怕是连默默守护的机会,都未必能有了。”
      云珏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此话怎讲?”
      骆雨曦望着他茫然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前些日子我闲来无事,在城中街巷闲逛,恰好路过舒禾租住的那处小院,偶然与院主闲谈了几句。院主无意间提及,舒禾早已告知他,待到本月租期届满,便不再续租这处宅院。”
      这话入耳的刹那,云珏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眸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涌上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心头莫名一紧,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只听骆雨曦继续说道:“院主也曾问起她后续打算,是另寻宅院租住,还是在京城购置私宅,长久安居。可舒禾并未明言,只是言语间淡淡带过,态度含糊,似乎并无要久居京城的意思。”
      骆雨曦目光定定看向神色已然变幻的云珏,语气沉了几分:“依我之见,如今无非两种可能。或是她想另择佳处,置宅安家,长留京城;又或是……她早已心生去意,等租期一到,便彻底离开这京城,从此再不归来。”
      “兄长,我今日说这些,并非故意扰你心绪,只是真心劝你一句。”她语气里带着急切,更藏着真切的担忧,“你既一心想把这册手抄的《禹贡山川考》送她,便早些下定决心,趁早送去。莫要再这般犹豫不决,自我纠结。倘若真等她下定决心,悄然离京远走,到那时,你便是想送这份心意,也再无机会了。”
      骆雨曦的一字一句,皆如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云珏心头上。
      他从未想过,舒禾竟会有离开京城的念头。
      在他心底,早已默认她会留在京城,安稳度日,往后他便可以时时听闻她的消息,默默护她周全,守她岁岁平安。他只想着自己不配表露心意,只想远远相伴,却从未思量过,她竟会有抽身远去的一日。
      云珏心口骤然发闷,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惶惑席卷全身,方才压下的痛楚与酸涩再度翻涌上来,比先前更甚几分。
      “她……为何要离开京城?”他下意识喃喃开口,语气里满是茫然与不解,连嗓音都抑制不住地发紧。
      骆雨曦看着他的模样,心中轻叹,面上却依旧冷静:“人心难测,心事更是难猜。舒禾看似温和淡然,骨子里却自有一份执拗通透。京城风波不断,朝堂权谋纠葛繁杂,或许她早已心生倦怠,只想寻一处山水宁静之地,安度余生。谁也说不准她心中到底作何打算。”
      这一夜,丞相府的书房灯火,彻亮未熄。
      云珏独坐在案前,周身被化不开的落寞与惶惶不安层层包裹,他就这般睁着眼,静静枯坐了一整夜,半点睡意也无。
      他以为,舒禾的离意,还需时日才会付诸行动,却不曾想,离别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他措手不及。
      次日清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候顺文帝临朝。
      舒禾身着吏部员外郎的官服,一身官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瘦,神色平静淡然,垂眸而立,宛若山间清风,干净澄澈,与周遭略显紧绷的朝堂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云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像是有一块巨石,悬在心头,摇摇欲坠。
      没过多久,顺文帝登上龙椅,百官之中,陆续有人出列,奏报各地政务、朝堂事宜,顺文帝一一聆听,从容决断。大殿之上,一派肃穆,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
      待到百官奏事完毕,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之时,那道清瘦的身影,终于缓缓动了。
      只见舒禾缓步踏出队列,身姿从容,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清朗平和,在寂静的大殿之上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臣,吏部员外郎舒禾,启奏陛下,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吏部员外郎一职,允臣离京归隐。”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原本安静的大殿,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声。
      文武百官纷纷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殿中的舒禾,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谁都知道,舒禾虽入仕时间不长,却才华出众,处事公允细致,在吏部任职期间,将手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尚书器重,更得顺文帝赏识,本是朝堂之中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前途本一片光明。
      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贤臣,竟会在此时,突然提出辞官!
      吏部尚书周崇安更是脸色骤变,连忙看向舒禾,满眼都是不解与劝阻,可舒禾却神色平静,未曾有半分动摇。
      武官队列之中,楚风煜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他本是垂眸肃立,神色冷峻寡言,向来对朝堂琐事不甚在意,此刻听闻舒禾辞官之言,猛地抬眸,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错愕,英挺的眉峰紧紧蹙起,目光直直落在殿中舒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与舒禾虽交集不多,却也知晓她行事沉稳、才学过人,绝非轻言放弃之人,更兼她素来与云珏往来密切,一心勤勉履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这般骤然辞官,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而骆雨曦更是满脸的不敢置信,身子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她猜想的没错,舒禾真的要离开京城了?看着舒禾平静笃定的神色,她只剩满心错愕与担忧。
      龙椅之上,顺文帝亦是眉头紧锁,威严的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与不舍,他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的舒禾,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舒禾,你在吏部勤勉尽责,能力出众,朕与诸位大臣都看在眼里,正欲对你委以重任,你为何突然要辞官离京?”
      顺文帝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挽留,他是真心爱惜舒禾的才干,不愿放这样一位有才之人离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殿中的舒禾身上,有震惊,有不解,有惋惜,楚风煜依旧蹙眉凝视,神色冷峻难平,骆雨曦则满眼担忧焦灼,满心不舍。唯有站在文官之首的云珏,在听到那一句“辞去官职,离京归隐”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死死地盯着殿中那道躬身而立的身影,目光滚烫而痛楚,带着不敢置信,带着满心的惶惑,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希冀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希冀她只是一时冲动,希冀她会改口。
      可舒禾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舒禾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龙椅上的顺文帝,语气诚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回陛下,臣承蒙陛下厚爱,得以入朝为官,本应鞠躬尽瘁,报效朝廷,只是这京城朝堂,风波繁杂,尔虞我诈,非臣所愿身处之地,臣早已心生倦怠,只愿寻一处山水清幽之地,远离俗世纷争,安稳度日。且朝中人才济济,比臣能干、比臣忠心者数不胜数,朝廷有诸位大人辅佐,定能国泰民安,实在不差臣一人。”
      她微微顿了顿,再次躬身,语气决绝:“臣心意已决,万望陛下恩准。”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去意已决的坚定,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顺文帝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道,舒禾性子坚定,一旦做出决定,便难以更改,若是强行挽留,反而未必是好事。沉吟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强留,准你辞官归隐。”
      “臣,谢陛下隆恩。”舒禾深深叩首,眉宇间掠过一抹浅浅动容,却依旧心志笃定,分毫没有动摇离京的念头。
      满殿百官,看着这一幕,皆是唏嘘不已,却也无人出言劝阻。楚风煜闻言,眉峰蹙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眸肃立,神色愈发沉冷,心中虽有万千不解,却也知事已至此,无力更改。骆雨曦则满心怅然,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舒禾的眼神满是不舍,却也明白她的选择,满心无奈。
      唯有云珏,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她从容起身,退回官员之列,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刚刚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不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心口的剧痛,一遍遍袭来,让他几乎要站立不住。好不容易熬到朝堂议事结束,顺文帝退朝,百官依次散去,云珏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
      待周遭同僚尽数走远,殿内渐渐空旷,他才缓缓回过神绪,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惶然,勉力稳住身形,缓步踏出金銮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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