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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舒禾唇角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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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禾唇角不由自主轻轻扬起,身躯微微轻颤,皆是满心激动、万般庆幸与狂喜交织。她两世都深陷自责,认定是自己拖累了他,困在愧疚牢笼里无法自拔;直到此刻方才知晓,自己从来都不是他的负累。
她抬眸望着云珏,语声微微发颤,却掩不住满心雀跃欣喜:“真的吗?云相,前世你……当真未曾殒命?只是隐于暗处查访凌王罪证?”
她的眼神纯粹而炽热,满心都是庆幸与欢喜,丝毫没有半点埋怨,只在乎他是否平安。
可与舒禾这般狂喜庆幸截然相反,云珏面色却一点点染上苍白,心中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愧疚、自责与彻骨痛楚。
他看着眼前喜极而泣、满心都是他安危的舒禾,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几乎窒息。
舒禾看到的,是他平安无事的庆幸,可落在他眼底,却是自己亏欠她、终生难赎的过错。
倘若前世他当真未死,当真以金蝉脱壳之计隐于暗处,那他为何对她后来的万般遭遇,一无所知?
为何她为他击鼓鸣冤,惨遭衙役折辱殴打、遍体鳞伤、走投无路之时,他不曾现身半分?
为何她看破红尘、削发入庵,伴着青灯古佛郁郁而终时,他不曾露面一语解释分毫?
为何任由她背负满身愧疚与悔恨,深陷绝望孤寂,最终凄然落幕、含恨而终?
他当初假死脱身,满心满眼只想着扳倒凌王,心系朝堂权谋、天下苍生,却偏偏彻彻底底,忘了那个曾被他护于林间、对他满心感念、一生牵挂的女子。
他素来自诩心怀家国、清正自持,可唯独待舒禾一事,自私到了极致,亦冷漠到了极致。
他坠崖假死,于自己是筹谋布局,于她,却是漫长无边的煎熬与折磨。他活着,反倒比当真殒命,更令她痛彻心扉。
云珏指尖微微发颤,周身温润气度一点点染上寒凉,那双素来沉静温和的眼眸,此刻已被无边愧疚与深重自责尽数淹没。他缓缓阖上双目,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痛楚与自我厌弃。
“没错。依我推断,前世我的确活着,安然脱身于落雁崖,隐于暗处搜集凌王谋逆罪证。”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责,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自我凌迟:“可也正是因为我活着,才更不可饶恕。”
舒禾脸上的欣喜骤然一滞,满眼不解地望着他:“云相,为何要这般说?您能活着,便是天大的好事,从前种种皆为误会,我……我满心都是欢喜,真的。”
她全然不懂,他为何要这般苛责自己。于她而言,他平安在世,便是最好的结局,自己两世苦楚,皆因一场误会,从不是他的过错。
云珏缓缓睁眼,看向舒禾的目光,盛满了痛彻心扉的愧疚,那眼神太过沉重,压得舒禾心口骤然发紧。
“我既活着,既能蛰伏多年筹谋布局、搜集罪证,为何从未遣人打探你的消息?为何半点不知,你因我身陷万般磨难?为何在你走投无路、受尽苦楚之时,我不曾现身,不曾给你一句解释,更不曾护你分毫?”
他声音渐轻,字字皆是撕心裂肺的自责:“我一心只念朝堂大局,只顾扳倒奸佞的谋划,却将那个被我救下、又因我陷入绝境的女子,彻底抛诸脑后。我明知坠崖假象会令你悲痛欲绝,却从未想过,你会因这场误会,承受这般锥心之苦。”
“我本可在事后寻到你,告知你我尚在人世,道明一切皆是权宜之计,免你深陷自责,免你孤苦无依。可我没有,就这般任由你一人,背负着满心愧疚与绝望,在庵中耗尽余生,含恨离世。”
“舒禾,你为我受尽两世苦楚,重生归来,拼尽全力护我周全,可我呢?前世的我,对你不管不顾,任你受尽磨难,让你带着无尽的遗憾离世。这样的我,自私、冷漠、毫无担当,根本就不配被你铭记。”
最后一句话,云珏说得无比沉重,他像是抽光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颓然靠在软榻之上,眼底满是自我否定与深深的愧疚。
舒禾看着云珏这般痛苦自责的模样,心头的欣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她急于开口宽慰,想告诉他这一切并非他之过,他亦是身不由己,可话到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愧疚,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可自始至终,她从未怨过他半分。
前世他行此下策,本就是为家国大义,为铲除奸佞安定朝局,他何错之有?错的是凌王,是这世道,从来都不是他。
舒禾望着他满目颓丧、深陷自责的模样,心头揪得发疼,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忍。她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了云珏微凉发颤的指尖。
掌心相触的一瞬,她温软的力道轻轻拢住他冰凉的手,眸光柔和又恳切,轻声细语缓缓劝慰:“云相,你何必这般苛责自己?前世往事皆已尘埃落定,再多自责,也换不回旧日光阴。”
她望着他沉沉覆着悲绪的眼眸,语气愈发温柔真挚:“你看,如今我好好站在你眼前,前世坎坷都已熬过,今生我尚且安好,能再与你相逢相伴,于我而言,便已然足够。过往的苦楚,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更从未有过半分怨你之意。”
“你心怀家国,筹谋除奸,本就是大义之举,身不由己亦是情理之中。何苦独自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般折损自己?”
她掌心暖意静静传递过去,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的体谅与宽慰。
云珏指尖一僵,被她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心头震颤不已。抬眸撞进她澄澈无垢、满是体恤与心疼的眼眸,那份翻涌不止的愧疚依旧沉沉盘桓心底,半点未曾消减。可望着舒禾满眼担忧、不忍他这般自责的模样,他终究不忍再让她为自己忧心伤怀。
云珏暗自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与愧疚,敛去眸底浓烈的痛楚,缓缓平复了周身阴郁落寞的气息。他指尖微微动了动,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力道轻而克制,眼底的自责藏得深沉,只余下满眼的疼惜:“舒禾,是我亏欠你太多,多谢你这般体谅包容。往后我绝不会再沉湎过往、自困自苦,更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他心底清楚,自己终究无法全然释怀这份滔天亏欠,可望着她眼底满溢的心疼与不安,他只能将所有愧悔尽数压回心底,不敢再流露半分。他欠她太多,怎能再让她陪着自己困在这无尽的自责里,徒增烦恼。
舒禾见他神色终于渐渐缓和,悬了许久的心也缓缓落地,这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敛衽起身,对着云珏微微躬身:“云相,今日叨扰许久,我先告辞了。”
云珏抬眸凝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浅的应允,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好,路上务必小心。”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书房内彻底归于寂静,只剩下云珏一人,独坐于软榻之上。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覆在眉眼之间,指腹微微发颤,骨节绷得泛白。方才在舒禾面前强行压下的愧疚、自责、悔恨与自我厌弃,此刻再也无从克制,如同冲破堤坝的沧海潮水,翻涌奔腾,浩浩荡荡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裹挟在无边的悲怆之中,无从挣脱。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下这般,打从心底里厌恶、鄙弃这样的自己。
她倾尽两世赤诚,跨越生死奔赴而来,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可前世的他,却因一己筹谋,亲手将她推入了孤寂绝望、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样的他,怎么配得上她的一片真心?
云珏维持着掩面的姿势,静坐良久,肩头隐有难以察觉的微颤。心底的酸涩层层堆叠,压得他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许久,他才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向身侧书架最隐秘的一处。那是一方嵌在书架夹层里的暗格,做工精巧,与木质书架浑然一体,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云珏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书架雕花,循着熟悉的纹路轻轻一按,暗格便无声无息地向内弹开。
暗格之内,没有金玉珍玩,没有朝堂密卷,只静静平放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宣纸册页。纸张质地匀净细腻,皆是宫中上好的贡纸,每页之上皆是工整清隽的小楷,笔锋温润端雅,字字落笔沉稳,正是他平日里的笔迹。
这是他耗尽一月心血,昼夜伏案,一笔一画誊抄完成的《禹贡山川考》。
云珏指尖轻轻拂过册页纸面,墨迹已然干透,带着淡淡的墨香,萦绕鼻尖。心绪也随着这册书卷,缓缓飘回了那日与舒禾商量储君之位的光景。
那晚舒禾偶然提起家中祖父,曾博览群书,涉猎各类珍稀古籍,幼时便常听祖父提及前朝大儒沈溪散人毕生所著的《禹贡山川考》。说起这部典籍时,舒禾眉眼间满是向往之色,语气里又藏着深深的惋惜与遗憾。她轻声感慨,言道《禹贡山川考》绝非寻常地理典籍可比,沈溪散人穷尽一生足迹,遍历名山大川,实地勘察四方疆域,不仅详考天下山河脉络、地域沿革,更将沿途所见风土民俗、奇闻异事、独到考据见解尽数融汇其中,字字皆是心血。
更因书中隐晦涉及前朝宫闱隐秘与旧朝势力脉络,加之孤本传世,世间再无复刻,早已被朝廷列为宫廷绝密典藏,锁入宫中藏书楼,非帝王特下旨意,任何人不得私自借阅。
舒禾当时语气轻浅,带着几分怅然的喟叹,不过是随口一句无心感慨:“这般旷世奇书,藏于深宫无人得见,实在可惜。若能亲手翻阅一番,得见先贤笔墨,领略山河考据之妙,我此生也算无憾了……”
她不过是随口一句感慨,说罢便笑着移开话题,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可身旁的云珏,却将这句话和她眼底的向往与惋惜,全都牢牢记在了心底。
他不愿让舒禾抱憾,更想圆她这份心底执念。次日上朝,他便寻了时机,郑重向顺文帝请旨,恳请暂借《禹贡山川考》孤本阅览,并当庭立下誓言,一月之内必定原册奉还,分毫无损。他费尽周折,才终于拿到圣旨,将这绝世孤本从藏书楼中带出,安置在书房密柜之中。
原可直接邀舒禾翻阅原书,可他转念一想,一月之期一到,此书便要重归深宫,她依旧只能浅尝辄止,无法长久珍藏。思来想去,他决意亲手誊抄一份完整副本,让她得以终生珍藏,闲时展卷细读,彻底了却这份心头执念。
自此一月间,云珏白日殚精竭虑处理朝堂政务,待到夜深人静便独留书房,点灯研墨,铺开贡纸,对着孤本一字一句认真抄录。
他行事素来严谨,抄录之时更是一丝不苟,不敢有半分错漏涂改。书中繁杂的山川地名、考据论述、生僻典故注释,他都细细斟酌,落笔工整,力求还原原著神韵。每每伏案抄录,不觉便至破晓天明,晨光透窗才堪堪搁笔,不过闭目小憩片刻,便又起身打理朝堂政务,日复一日,未曾有一日间断。待到耗尽心力,将整部《禹贡山川考》尽数抄录完毕,他又专程寻来京中手艺最精湛的匠人,选用上等绫绢与贡纸,细心将书卷装订成册,便于珍藏。
原本他满心期许,暗暗筹划,待书卷装订完成,便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将这册耗尽心血的手抄本送至舒禾手中。卸下所有克制隐忍,借着这份她心心念念的典籍为引,坦露自己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意。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方才舒禾坦诚前世过往,云珏看清自己亏欠她的前生孤苦、一世悲凉之后,他只觉得自己满身愧歉,一身凉薄,根本没有半分资格,再对她言及儿女情长,更不敢奢求她倾心相待、相伴左右。
云珏指尖抚过书册上自己的字迹,心底酸涩翻涌,久久难平。他将书册轻轻放在桌案上,望着这凝聚自己一月心血的书卷,眸底满是落寞与怅然,方才强行压下的愧疚与痛苦,再次缠上心头。
这份手抄典籍,依旧可以送她,圆她当日的心愿,却只能当做一份寻常知己间的雅致礼物,一份成全她喜好的馈赠。从此藏起心底所有的爱慕与悸动,压下那份想要与她相守余生的念想,不能再越雷池半步,不能再吐露半分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