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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若不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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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为了护我周全,你大可突围脱身,绝不会被逼至绝境、坠崖殒命。满心的愧疚、悔恨、痛苦与绝望,将我彻底淹没。我更无法原谅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拖累了你,恨自己连为你收尸都做不到。”
“我想要为你报仇,想要查清幕后真相,想要为你洗冤昭雪。我循着零星蛛丝马迹,结合朝堂流言传闻,再忆起往日相处时,你言语间对凌王的厌弃与戒备,猜到幕后真凶,是与你势同水火、手握兵权的凌王萧清胤。他素来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忌惮你权势声望,便借你出使之机,暗中埋伏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可我只是一介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寻常女子,身处权贵盘踞、权谋倾轧的京城,想要撼动凌王权势,为你报仇雪恨,无异于以卵击石,难如登天。”
“恨意满腔,却无力可为;执念深重,却无处可诉。我偏不信这世间全无公道,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为你讨一份说法。我揣着满身悲愤,攥着仅有的些许证据,一次次奔走在京城各大衙门前,击鼓鸣冤,状告凌王萧清胤蓄意刺杀、谋害朝廷重臣,字字泣血,只求官府能立案彻查,还你一个清白。”
“可我终究是太天真,凌王权倾朝野,爪牙遍布朝野,官府衙门早已被他尽数打点封口,上下沆瀣一气,非但无人肯受理我的诉状,反倒斥我污蔑权贵、妖言惑众。衙役们棍棒相向,毫不留情,我被他们打得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昏死在衙门口,再被人如同垃圾般扔出城外。”
“醒来时,浑身骨头好似碎裂一般,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鲜血浸透了破旧衣衫,我拖着半条残命,在泥泞与寒风里一步步挪动,意识渐渐模糊,求生的念头被彻底碾碎,最终踉踉跄跄跌倒在一座偏僻尼庵的山门前,再也无力起身。”
“也是庵中师太心善,将我拖进庵里悉心照料,才捡回了一条命。经此一遭,我彻底看清了这世道的黑暗,知晓自己再无半分为你报仇的可能,那份绝望终于彻底摧垮了我。走投无路之下,我求师太收留,削发为尼,隐于这僻静尼庵之中,从此青灯古佛,晨钟暮鼓相伴。”
“我日日诵经祈福,不求自己解脱,只盼你来世能安稳无虞,远离朝堂权谋纷争,一生顺遂平安,再无杀身之祸。可心底蚀骨的愧疚和难平的执念,从未有片刻消散,日日夜夜折磨着我,郁结于心,再难疏解。终究是久病难愈,油尽灯枯,在无尽的悔恨、愧疚与追忆里,孤零零地倒在了清冷的尼庵之中,了却了这凄惨的一世。”
书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唯有舒禾压抑不住的哽咽声,断断续续萦绕在屋内,与窗外清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交织成一片沉郁又动容的氛围。
云珏怔怔地坐在软榻上,浑身僵硬,眼底的震惊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心疼、酸涩与怜惜。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神色悲戚的舒禾,心脏像是被反复撕扯,每一寸肌理都疼得难以呼吸,连指尖都泛着抑制不住的凉意。
他曾无数次暗自揣测,为何她一介女官,能有着远超常人的沉稳通透,能在朝堂权谋中步步精准;为何她待自己,总是超乎寻常的关切,事事上心,处处维护,甘愿以身犯险护在他身前;又为何她提起凌王时,眼底那股恨入骨髓、几欲噬人的恨意,像是带着血海深仇的悲凉。
此刻,所有萦绕在心头的疑问,终于尽数有了答案。
她带着前世焚心般的执念与愧疚,揣着满腔赴死般的报恩之心,重回这世间,只为护他周全。
舒禾将心底翻涌的悲戚强行压下,神色渐渐归于平静,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沧桑与悲凉,声音依旧带着未平的哽咽:“许是我执念太重,怨气难消,弥留之际依旧放不下你,放不下心中的遗憾与愧疚。再睁眼时,我竟重生了,回到了被母亲逼迫出嫁之前,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回到了你还好好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云相,你是下官心中的圣贤,是朝野仰望的寒松,是下官倾尽两世,都要虔诚守护的信仰。今日下官将一切和盘托出,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云相觉得荒诞不经,觉得下官是异类,此后疏远下官,冷落下官,下官也无怨无悔。至少,下官两世的心事,终于得以说出口,不再独自背负,不再备受煎熬。”
话音落下,舒禾垂落眼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最后一丝忐忑,心底却泛起一股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平静地等待着云珏的裁决,等待着他的回应。
云珏久久未曾言语,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舒禾身上,深邃的眼眸如同翻涌的深海,心疼、怜惜、震撼、动容,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复杂难辨,久久无法平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只想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抚平她眼底深埋的悲凉与沧桑,可还是强行克制住了心底的冲动,指尖在半空顿了片刻,终究缓缓攥紧,落回膝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她悄然滋生的心意,从来都不是无端而起。
她带着两世的赤诚与执念,不顾一切奔赴而来,而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被她的赤诚、坚韧、纯粹,深深打动。
不知沉寂了多久,云珏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因情绪翻涌而格外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温柔与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质疑,只有漫溢的心疼与动容,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舒禾耳中。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如同微风,却又重得胜过千钧,瞬间击碎了舒禾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她猛地抬眸,圆睁着双眼,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是不可置信。
云珏看着她满眼错愕、呆愣的模样,深邃的眼底渐渐泛起温柔的涟漪,怜惜之意更甚,他放软了语气,再次轻声重复,每一个字都饱含着真心:“我信你,信你的前世过往,信你的执念情深,信你两世不变、赤诚滚烫的心。”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温柔而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声音轻缓,却字字戳心:“舒禾,委屈你了,这两世,你受苦了。”
云珏的话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砸在舒禾的心尖上。
她僵坐在原地,眼底的错愕久久未曾散去,滚烫的泪水再度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因为积攒两世的委屈、忐忑,在得到全然信任的那一刻,彻底决堤。
她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荒诞不经的过往,迎来的会是质疑、是疏离、是忌惮,毕竟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是神志不清的胡言。
可眼前的云珏,没有半分怀疑,没有半分闪躲,只是满眼心疼地告诉她,他信她,信她两世的苦楚,信她所有的执念与赤诚。
舒禾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头哽咽得厉害,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眼底翻涌的湿意。
云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酸涩如潮水漫涌,疼惜之意翻涌难平。可更多的,是一丝一丝冒出来的、近乎残酷的推敲与猜测。
悬崖、刺客、绝境、坠崖……还有她口中,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
云珏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那处悬崖,他心中隐隐有印象,年少时随先帝微服私访,曾途经那片城郊山林,依稀记得,那处悬崖崖壁险峻,却并非全然光滑,其上隐蔽之处,似乎有天然形成的山洞,常年被缭绕云雾与繁密藤蔓草木层层遮掩,寻常路人难以察觉。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诞的推论,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连他自己,都不由为之心头巨震。
他抬眸,看向眼前依旧眼眶泛红的舒禾,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更怕自己说出的话,会掀起更大的波澜:“舒禾,你先平复心绪,有一事,我想与你推敲一番,或许……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般。”
舒禾闻言,微微一怔,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眼底带着些许茫然,看向云珏:“云相,您想说什么?”
云珏深吸一口气,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沉如磐石的郑重。他抬眸看向舒禾,一字一顿缓缓开口:“你方才说,前世我被凌王的刺客逼至悬崖,坠崖之后,便尸骨无存,对吗?”
舒禾点头,心口猛地一紧,前世那血腥绝望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声音沙哑:“是,我眼睁睁看着你坠下悬崖,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你的踪迹……”
“若是,我那日坠崖,并非真的殒命,而是金蝉脱壳呢?”
云珏的声音极轻,却裹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话音落下的刹那,书房里刚平复些许的氛围骤然凝固,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舒禾浑身骤然僵住,猛地睁圆了双眸,眼底只剩滔天的茫然与震愕,甚至忘了呼吸,整个人如同被定在原地。
她僵立良久,才终于找回涣散的神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云相……您、您说什么?金蝉脱壳?怎么可能……那是万丈悬崖,您怎么可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荒谬的希冀,那点希冀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她死寂的心脏,引得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云珏看着她震惊到极致的模样,心头微微抽痛,却还是继续说出自己的推论,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将所有的思量尽数道出:“我知晓此事,于你而言太过突然,甚至难以置信,但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首先,我与凌王周旋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他做事向来赶尽杀绝,不留余地。那日他派刺客埋伏,目标就是取我性命,若是我真的坠崖身亡,他必定会让刺客彻底搜查崖底,确认我的尸体,绝不会草草离去,更不会给你存活的机会,他这般举动,唯有一个可能——他早已察觉到我并未身死,才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收手。”
“其次,我对那落雁崖,有几分模糊的印象。年少时我曾随先帝游历山林,途经那处崖壁,依稀记得,崖壁中间位置,有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山洞,洞口隐蔽,若非刻意探寻,根本无法发现。那山洞内部宽敞,足以容身,且有隐秘小径可通往山后,绝非绝境。”
“那日刺客围杀,我退至悬崖边,看似无路可退,实则是刻意为之。我若与刺客拼死一搏,即便能杀出重围,也必定身负重伤,且会彻底与凌王撕破脸面,打草惊蛇,让他将所有罪证隐藏得更深。彼时我或许早已察觉到凌王谋逆之心,手中却无确凿证据,无法将他连根拔起,若是贸然动手,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祸乱朝堂,殃及无辜百姓。”
云珏的目光深邃,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所以,我推断,前世我被逼至悬崖,并非是走投无路,而是我故意选择坠崖金蝉脱壳。借着崖壁的藤蔓缓冲,落入那处隐蔽山洞,借此制造出坠崖身亡的假象,骗过凌王的刺客,让他放松警惕。”
“我之所以那般做,就是为了假意身死,暗中脱离朝堂,潜入暗处,去搜集凌王谋逆、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的所有罪证,等待时机,一举将他扳倒,以绝后患。”
话音落定,整间书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舒禾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嗡嗡鸣响,云珏那句“我并未死”“不过是金蝉脱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震得她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回神。
前世那撕心裂肺的绝望,那看着敬仰之人坠崖的痛苦,那为他鸣冤反被毒打的屈辱,那在尼庵中孤寂至死的悲凉……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与云珏此刻的推论不断交织、碰撞。
原来,他没有死。
原来,那日他坠崖,不是殒命,而是故意为之的计谋。
原来,她守了一辈子的遗憾,恨了一辈子的自己,愧疚了一辈子的拖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惊天震愕过后,铺天盖地的狂喜与庆幸如潮奔涌,瞬间将她整个人裹挟吞没。
眸间再度氤氲起湿意,此番落泪,却是喜极而泣。
所幸,所幸他未曾离世。
所幸当年他安然脱身,并未葬身在万丈危崖之下。
所幸她心心念念想要守护之人,前世并未因她连累,落得那般凄惨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