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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究竟是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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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何事扰他心神,令他落寞至此?莫非是与他心底那位意中人有关?舒禾心头的疑虑与担忧缠缠绕绕,直至马车行至丞相府门前,也未曾想出半分答案。
楚风煜与骆雨曦将云珏扶下马车,夜色深沉,府门灯笼的暖光落在云珏清隽却染满醉意的面庞上,更显几分孱弱。舒禾紧随其后下车,望着他被搀扶进府的背影,终究放心不下,应了骆雨曦的挽留,在丞相府西侧厢房暂住一晚。
这一夜,舒禾几乎彻夜未眠。
她重生一世,所求不过护他周全,报他前世救命之恩,敬他清风霁月的风骨。如今见他这般郁结难舒,只恨自己无法为他分忧,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舒禾便起身梳洗。随意用过早膳,舒禾便让侍女通传,求见云珏。
彼时云珏已然醒转,正坐在书房的软榻上,身着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束起,多了几分温润闲适。只是宿醉过后,面色依旧带着一丝浅淡的苍白,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郁色,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清茶,热气氤氲,却未曾动过。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脑海中零星闪过昨夜醉酒的片段,只记得自己浑身燥热间卸了平日紧绷的分寸,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烦闷,却唯独记不清自己醉酒后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闻舒禾求见,云珏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随即收敛心神,轻声吩咐侍女请她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舒禾缓步走入书房,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体:“下官见过云相。”
“不必多礼,坐吧。”云珏抬眸看来,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带着一丝宿醉后的沙哑,他指了指对面的坐榻,眼底带着一丝昨夜失态的歉意,“昨夜贪杯,多有失态,劳你挂心,还在府中留宿,倒是我怠慢了。”
“云相为国操劳,偶有借酒纾解,并无任何过失,何来怠慢之说。”舒禾依言落座,目光落在云珏略显苍白的面庞上,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关切,轻声开口,“下官今日冒昧前来,只是心中挂念。昨日席间便见云相心绪郁结,莫非是朝堂之上遇上了棘手难处?但凡下官力所能及,云相大可直言,下官定当竭尽所能,为云相分忧。”
她语气真切,眼神澄澈,满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云珏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他试着再去回想昨夜醉酒的细节,可越是用力,记忆越是模糊,除了满心的郁结与酒意,再也寻不到其他痕迹。
云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唇角刻意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不过是些许琐碎政务,并无大碍,无需挂心。倒是你,此番出使南霓,一路操劳,如今回京,也该好生歇息几日。”
舒禾何等通透,见他刻意转移话题,便知他不愿多说,也便没有再追问。
舒禾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再抬眸时,眼底已然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看着云珏,神色无比郑重,语气沉稳而坚定:“云相,下官今日,还有一件事,想要向你坦诚相告。”
云珏眼底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认真与专注。他与舒禾共事日久,深知她性情内敛沉稳,行事极有分寸,从未有过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却依旧语气温和:“但说无妨。”
舒禾目光澄澈,紧紧锁住云珏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云相在南霓国时曾问过下官,下官心中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恩人究竟是谁,今日下官便告知云相,下官的恩人,不是旁人,正是云相你,是前世的你。”
“前世”二字落下,云珏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杯沿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原本温润平和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震惊、诧异、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直直看向眼前的女子。
其实早前,他便从舒禾种种异于常人的通透、对朝堂未卜先知的预判、以及对凌王超乎寻常的戒备中,隐隐察觉到她绝非寻常女官,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心中闪过一丝荒诞却又真切的猜测——她或许是重生而来。
他也曾暗自猜想,她与自己或许曾有颇深羁绊。
但他从未想过,她拼尽一生守护的恩人,竟是前世的自己。
巨大的震惊让云珏一时失语,他怔怔地看着舒禾,清隽的面庞上满是难以置信,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说什么?前世?恩人……是我?”
“是。”舒禾重重颔首,没有丝毫闪躲,眼底满是坦然与悲凉,“下官知道此事荒诞不经,常人难以相信,可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下官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所求从始至终,不过是报恩,是赎罪,是护眼前的你,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云珏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坐直身子,目光紧紧落在舒禾身上,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她执念如此之深,重活一世,只为守护自己。
云珏的语气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前世,本相与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舒禾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心头酸涩翻涌,她缓缓敛了敛心神,垂下眼眸稍作平复,再抬眼时,声线平静却沉甸甸的,将隔世往事,缓缓娓娓道来。
“前世的我,没有今生的女官身份,只是槿州衡县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院女夫子。母亲出身市井,目光短浅,心中唯有利益与颜面,从未曾真正关心过半分我的心意。我自幼便深知自身处境,不敢有半分骄纵,安分守己,谨小慎微,每日读书习字,只盼日后能在书院授课,一生都活得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只求一生安稳平淡地度过。可即便我这般卑微,这般妥协,步步退让,命运却依旧未曾善待我半分,反倒将我逼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及笄之后,母亲便开始为我张罗婚事。她只是看中了远房表哥家的些许家产,便强行做主,收下了对方的聘礼,逼迫我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哥。我苦苦哀求,诉说自己不愿婚嫁、只想安心执教的心意,可换来的却是母亲的斥责、打骂与逼迫,她全然不顾我的意愿,只想着攀附这门亲事,为自己谋取些许好处。”
“我一介弱女子,无力反抗,终究只能认命出嫁。可那桩婚事对我来说只有无尽的煎熬。婆家本就轻视我的商贾出身,即便祖上有书香余荫,也从未曾给过半分好脸色,婆婆刻薄,小姑刁难,丈夫更是冷漠寡言,对我漠视至极,婚后生活,日日冷眼相对,步步如履薄冰。”
“我在婆家忍气吞声,不敢有半分怨言,面对种种苛待,只能默默承受,久而久之,心中抑郁难疏,早已心力交瘁。原以为这般隐忍,便能熬完这一生,能换得片刻安稳,可母亲依旧不依不饶,不肯放过我。”
“她日日上门哭闹不休,指责我不懂事,逼迫我早日孕育子嗣,为婆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她全然不顾我在婆家的艰难处境,不顾我心中的痛苦与抗拒,只将我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只想着维系这门亲事,保住自己的颜面。”
“一遍又一遍的逼迫,一次又一次的苛待,婆家的冷漠,母亲的绝情,彻底将我逼入了绝境,眼前只剩无尽的黑暗,再无半分活下去的希望。我看着眼前毫无盼头的人生,只觉得生不如死,终于在洪启三年冬月初三那日,瞒着所有人,偷偷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独自一人跑到城郊一处无人问津的悬崖边。”
“那日寒风呼啸,吹透衣衫,刺骨的寒冷也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我站在崖边,看着脚下万丈深渊,望不见底,心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无尽的绝望。我想着,唯有一死,才能彻底解脱,再也不用承受这世间的苦楚,再也不用被人逼迫,再也不用活得这般艰难。”
说到此处,舒禾的声音微微颤抖,即便时隔一世,再次回忆起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依旧让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云珏静静听着,心一点点揪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凝望着眼前的舒禾,眸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从未想过,看似沉静淡然的她,竟藏着这般凄苦不堪的前世遭遇,一字一句,皆如细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尖之上。
“可天意弄人,就在我决意纵身赴死的那一刻,你执伞踏雪,缓缓而来。”舒禾眸光渺渺,似又望见当年风雪中的那抹清绝身影,语气不自觉放轻,带着几分追忆怅惘,“你一身素衣立在漫天风雪里,风华清逸,气质绝尘。你一眼便认出我是槿州书院授课的女夫子,甚至道出我往日讲学的独到见解,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我心底所有的挣扎与身不由己。”
“我彼时早已被世事磨尽心气,满心只求一死,便坦然向你吐露苦衷,直言自己被困世俗婚约牢笼,被至亲步步相逼,再无力支撑,唯有一死方能解脱。是你以通透之言点醒我,教我莫要一味隐忍盲从,莫要任由旁人摆布命运,女子亦可为自己抗争做主。也正是那一刻,我心头死念尽数消散,生出挣脱牢笼、为自己活一次的念想。后来我写下和离书,也是在你的暗中相助下,顺利解除那段荒唐婚约,彻底脱离苦海。你惜我才情,不愿我埋没乡野,便带我游历山河,增阅历,长见识。”
“一路上,你教我观世间百态,辨人心善恶,授我立身风骨,处世担当。你待我始终尊重谦和,温雅有礼,从无半分身份高低的轻慢,更无逾矩失礼之举。那短短一月,是我前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段温暖安稳、满心欢愉的时光。”
舒禾抬眸深深望向云珏,眼底满是敬慕与感念,语气真挚恳切:“云相,你于我,是绝境救赎,是再生恩人。我满心感念,只想伴在你身侧,为你研墨铺纸,端茶奉水,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报答救命之恩。那时我心底只求安稳相伴,哪怕只做一个无名仆从,亦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终究太过短暂,短暂得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话音落下,泪水终于顺着舒禾的眼角滑落,她哽咽着,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回忆起那段最痛彻心扉、永生难忘的画面。
“相伴一月过后,朝廷圣旨骤至,命你出使南霓,缔结盟约,平息边境纷争。我心中纵有万般担忧不舍,终究只是一介布衣,无权无势,无缘随行相送。只能强忍离愁不安,送你至城郊长亭,躬身道别,盼你此行顺遂,早日归京。”
“可谁曾想,离别长亭之际,密林之中骤然杀出数十名蒙面死士。刀光凛冽,杀气冲天,招招狠辣致命,显然是蓄谋已久,目标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危急关头,你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反手一把将我推入路边茂密丛林,低声严嘱我藏好身形,噤声莫出,切勿现身。而后你毅然转身,独自一人直面一众亡命刺客,将所有刀光剑影、致命凶险,尽数挡在我身前。”
“我蜷在林中草木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你孤身浴血奋战。看你衣袖被利刃划破,看你白衣渐渐被鲜血浸染,看你以一敌众,步步被逼退,直至悬崖边缘,再无退路。最终,在刺客的步步紧逼之下,你纵身跃下万丈悬崖。”
“那一幕,成了我两世都逃不开的梦魇。我永远记得你在坠崖时孤决的背影,那般清风明月之人,那般心怀家国之辈,竟落得这般惨烈结局。”
“待到刺客尽数离去,我跌跌撞撞奔至崖边,望着空荡的崖沿、满地未干的猩红血迹,撕心裂肺哭喊你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山间呼啸而过、如呜咽般的凛冽寒风。”
“落雁崖险绝至极,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崖下终年云雾缭绕,阴森晦暗,那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我在崖底嶙峋的乱石与荆棘中寻了许久许久,却连你的一缕残骨、一片染血的衣角,都寻无可寻。”
舒禾闭了闭眼,泪水肆意滑落,语气悲怆低沉,满是破碎无力:“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