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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前世 云珏纵身自 ...

  •   云珏纵身自悬崖跃下之时,心神一片清明,并无半分赴死的惶然。
      他早已料到凌王萧清胤绝不会放过自己。二人朝堂政见针锋相对,他身居宰辅之位,声望滔天,又深得帝心,早已成了萧清胤谋权路上最大的阻碍。此番奉旨出使南霓国,路途荒僻,正是对方动手灭口的绝佳时机。
      与其束手被擒,任人拿捏构陷,不如借这绝境,演一场坠崖身亡的戏码,金蝉脱壳,隐于暗处,慢慢搜集凌王谋逆害命的铁证。
      他心中丝毫不必忧心南霓国出使无人接替,只因朝堂之内,他早已认定最佳人选——韶辛公主萧清漓。往日他便曾私下提点于她,嘱其隐忍蛰伏,静待合适时机,在邦交国事上展露自身才略与格局气度。如今自己无法出使南霓,朝中几位皇子皆庸碌无为、难堪大任,他笃定萧清漓必会把握住这次契机,主动请缨出使南霓,挺身而出扛起家国重任。
      他依稀记得,崖壁中间位置,有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山洞,洞口隐蔽,若非刻意探寻,根本无法发现。那山洞内部宽敞,足以容身,且有隐秘小径可通往山后,绝非绝境。
      下坠的瞬间,他凝神定气,精准伸手扣住崖壁盘根错节的老藤古蔓。粗砺的藤蔓勒得掌心生疼,借着层层枝桠缓冲下坠之势,几番磕碰辗转,终于重重落在山腰一处天然隐蔽山洞之中。
      山洞幽深静谧,隔绝了外界漫天风雪,却掩不住满身伤痛。
      落地那一刻,肩头与腰腹的伤口骤然崩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浸染素色衣袍。兵刃之上早淬有阴毒,片刻间毒素便顺着经脉悄然蔓延,四肢渐渐泛起发麻的僵冷。
      云珏背靠冰冷湿凉的石壁缓缓坐下,周遭只有山风穿洞的呜咽,还有水滴坠石的清响,四下无人,无医者,无药石,更无亲信相随。
      两月前,他早已察觉凌王暗中勾结私党、暗蓄势力,便提前命心腹墨影前往江南地界,暗中查访凌王私下勾结盐商、贪敛财资的隐秘线索,故而墨影并未随行左右。他本想独自应付路途风波,却没料到萧清胤下手如此决绝,直接派出死士半路截杀。
      洞内阴冷潮湿,寒气入骨,毒素侵体之下,不过半个时辰,云珏便开始高热昏沉,额间烫得惊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
      他深知此毒阴诡,若不及时逼出,必会侵蚀心脉,留下终身顽疾,甚至丢了性命。他不能倒,也倒不起。北渊朝堂暗流汹涌,凌王狼子野心若不早日根除,他日必祸乱朝纲,殃及苍生。他身为宰辅,身负家国重任,岂能就此折在奸人暗算之下。
      强撑着残存的神智,云珏撕开衣襟,忍着皮肉撕裂的剧痛,简单包扎外伤。而后盘膝端坐,凝神敛气,以自身浑厚内力游走经脉,硬生生逼出体内毒素。毒素随气血涌动,周身如万千针砭刺骨,他面色惨白,唇色失尽,额间冷汗直流,却始终咬牙强忍,不肯发出半分呻吟。
      逼毒未尽,他又取过随身短匕,咬着牙划开伤口瘀肿之处,放血泄毒,任由腥红血水淌落地面,与山洞的湿冷泥土相融。
      往后几日,他便困在这一方幽暗山洞里独自求生。渴了便饮山涧滴落的清泉,饿了便寻山野间酸涩野果充饥,伤口反复开裂、结痂,高热时起时伏,常常昏昏沉沉卧在石壁上,任由寒意包裹周身。
      他忍着一身病痛,在清醒之时,便静静复盘朝堂局势,回想凌王平日行事、朝野人脉、兵权部署,将一条条蛛丝马迹默记于心,只待伤势稍愈踏出山洞,便可顺势筹谋,继续布局。
      时日缓缓煎熬而过,他的伤势迟迟难愈,体内余毒时时反复侵扰,终是身心俱疲,心力耗竭殆尽,在一个寒风凛冽的黄昏,云珏意识彻底涣散,直直歪靠在石壁上,陷入昏迷,气息微弱,人事不省。
      另一边,江南差事办妥的墨影,依着原定行程赶往出使路途与云珏会合,一路风尘仆仆,却始终不见主子踪迹。
      墨影心头骤生不祥预感,他追随云珏多年,深知主子行事沉稳,绝不会无故失约。他立刻带人顺着官道一路追查,直至追到悬崖边上,只见满地打斗痕迹、零落血迹,还有断裂的藤蔓,却寻不到半分人影。
      崖下深不见底,墨影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封锁周遭,一寸寸搜遍谷底溪流、密林岩洞,日夜不休,风雪无阻。他知晓主子身手卓绝,绝不会轻易殒命,定是藏在了某处隐秘之地养伤。
      整整数日不眠不休的搜寻,终于在半山腰寻到了这处隐蔽山洞。
      踏入洞口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山野霉气扑面而来,墨影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借着微弱天光看清蜷缩在石壁下的云珏时,呼吸骤然一滞。
      自家主子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青,衣衫破碎染血,周身寒气萦绕,气息弱得几不可察,已然昏迷许久。
      墨影又惊又痛,不敢多做停留,小心翼翼将云珏背起,悄然离开苍山,避开官道耳目,寻了城郊一处隐秘别院安置,又暗中请来隐世医者闭门诊治。
      医者诊脉之后,神色凝重,直言伤势沉重,毒滞经脉,又加连日风寒体虚,能否醒转全凭自身意志调养。
      墨影守在床榻边寸步不离,日夜看护,煎药擦拭,尽心照料,不敢有半分疏忽。
      足足过了五日,卧榻昏睡的云珏才缓缓睁开眼眸。
      眸中先是一片初醒的茫然,片刻后便迅速恢复往日的沉静锐利,只是面色依旧虚弱苍白,周身难掩倦意。他动了动指尖,只觉浑身酸痛无力,经脉隐隐作痛,毒素虽已被逼出大半,却仍有残留滞于体内。
      未等墨影开口禀报伤势,云珏沙哑着嗓音,第一句话便沉声吩咐:“去查一位名叫舒禾的女子,查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然无恙。”
      自崖边一别,他始终将舒禾的安危挂在心间,片刻未曾放下。
      墨影不敢违逆,立刻领命外出,分派人手四下打探舒禾的下落。
      数日间,人马奔走京城内外,坊间市井、城郊村落、大小衙门一一寻访,终于从衙门老衙役口中打探到了消息。
      衙役言语间带着几分漠然不屑,说起前几日,有一介布衣女子,孤身连日击鼓鸣冤,状告凌王萧清胤蓄意刺杀朝廷重臣,言辞凄厉,字字控诉。可衙门众人哪里敢招惹权倾朝野的凌王,当即定了女子污蔑权贵、妖言惑众的罪名,当堂棍棒加身,打得她气息奄奄。
      后来趁她昏死,衙役便将人直接丢出城外荒郊冰地。寒冬腊月,重伤垂危,无人照料,任谁看来,都已是必死之局,多半早已冻毙荒野,尸骨难寻。
      墨影听罢,心头一沉,即刻折返别院,将打探到的实情一字不差回禀云珏。
      床榻上的云珏本正靠着软枕调息养伤,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指尖骤然收紧,周身气息瞬间沉冷下来,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愕与深深的愧疚。
      他万万没有想到。
      那个看似柔弱、沉静寡言的女子,竟藏着这般赤诚刚烈的心性,明知凌王权倾朝野、狠辣阴毒,仍不惜以一介凡人之躯,孤身奔赴衙门,为他鸣冤告状,想要为他洗冤昭雪。
      她本可置身事外,全然不必卷入这朝堂权谋的腥风血雨之中。可她偏偏,为了那点知遇相救的恩义,不顾一切,以身犯险,直面滔天权贵。
      而他当初救下她,本就是盼她一世安稳无虞,可到头来,终究是他连累了她,因他引来的杀身之祸,将她拖入这场无妄之灾,让她受尽折磨,落得这般流离绝境、生死未卜的境地。
      “不可能……”云珏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颤,眸色沉沉,满是不愿置信。
      他不信那般心性坚韧的女子,就这般无声无息死于荒郊寒地。当即撑着虚弱的身子,沉声道:“再查。扩大寻访范围,城郊破庙、山野村落、各处庵堂寺院,逐一排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寻到她下落。”
      语气执拗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心意。哪怕自身伤势未愈,余毒未清,他也一定要知晓舒禾的生死踪迹。
      墨影只得再度领命,加派人手,将寻访范围扩至周遭百里山野。
      数日辗转寻访之下,底下探报终于传回音讯:那日被弃于城外荒郊的女子侥幸留得残命,幸被城郊一处僻静尼庵的师太慈悲收留,在庵中静养调身。
      云珏闻讯,心中悬着的大石未落,反倒更添焦灼,再也按捺不住心绪。
      不顾医者再三劝阻,言说他伤势未愈,经不起风寒颠簸,执意要亲自前往尼庵见上一面。他换上一身素色寻常布衣,不带众多随从,只令墨影引路,拖着病体,迎着凛冽寒风,一路往山野尼庵赶去。
      路途颠簸,寒风侵体,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沉重,每走一步都耗损心神,伤口隐隐作痛,高热也隐隐有复发之势。可心底那份愧疚、担忧与亏欠,驱使着他不敢停歇,他只盼能早日抵达尼庵,见上舒禾一面,亲口致歉,护她往后岁月安稳无忧,再不必沾染朝堂权谋的半分险恶。
      他早已在心中暗自盘算,待到相见之时,便悄悄为她置办宅院良田,寻一处清静安闲之地,保她衣食无忧,再不受权贵折辱、世道寒凉,以此稍稍弥补这份因他而起的无妄亏欠。
      可命运从来都是迟来一步,空余满心遗憾。
      当云珏步履蹒跚,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赶到那座僻静尼庵时,山门清冷,古柏肃立,晨钟余韵悠悠,却早已物是人非。
      庵中师太心怀悲悯,轻声告知来客,庵中那位新来的女施主,早已身心俱损,油尽灯枯,又因心结郁结难解,就在昨日,独自一人在清冷禅房里寂然离世,无亲无故,唯有青灯古佛相伴至终。
      那一刻,山风骤停,天地寂寥。
      云珏僵立在禅院之中,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身形微微摇晃,险些站立不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悲恸、愧疚、悔恨齐齐翻涌而上,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究是迟了。
      一步之差,天人永隔。
      她为他鸣冤、为他受刑、为他流离漂泊,最后斩断尘缘,青灯古佛相伴,可他竟连一句当面道谢、一份安稳补偿、一次余生庇护,都来不及给到分毫。
      她本可以安安稳稳度过平凡一生,却因为他卷入权谋风波,落得这般凄惨孤苦的结局。这份亏欠,如山似海,沉沉压在他心头,永世难安。
      就在云珏伫立禅院,满心悲怆难以平复之时,墨影快步走入院中,躬身低声禀报:“主子,幸不辱命。这些时日暗中搜集查证,凌王萧清胤谋逆结党、私蓄死士、刺杀重臣、贪墨军饷、勾结奸商的所有罪证,皆已尽数完备,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云珏缓缓阖上双目,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凉与锥心痛楚。再睁眼时,眼底已然敛去所有失态,只剩一片清冷决绝,深处却裹着化不开的沉痛与哀戚。
      他望着禅房紧闭的木门,望着这一方隔绝尘嚣的尼庵,一字一句,声线沉哑如寒玉碎裂:“备车,即刻随我入宫面圣。”
      “萧清胤狼子野心,残害忠良,祸乱朝堂,草菅人命。今日,我便亲自呈上所有罪证,揭露他所有的阴毒算计。还朝堂一份清明,还枉死者一份公道。”
      他要为那位因他枉送一生、孤寂而终的女子,讨一份迟来的公道。
      入宫之后,云珏于大殿之上,当庭罗列凌王所有罪状,呈上确凿证据,条条清晰,桩桩致命。萧清胤猝不及防,百口莫辩,往日的权势气焰轰然崩塌。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凌王打入天牢,查抄府邸,清算所有党羽,祸乱朝堂多年的奸佞权臣,终是罪行败露,一朝伏法。
      朝堂风波落定,奸佞已然伏诛,大仇得报,朝野恢复清明,可云珏心底的愧疚与遗憾,却半点未曾消减。
      自那以后,他常常卸下官袍,独自一人来到这座山野尼庵。不涉朝堂,不问政事,只静静立于佛前,常年供奉香火,虔心为舒禾诵经祈福。
      他不求仕途顺遂,不求自身安康,唯殷殷祈愿她魂魄安然归寂,来世远离尘嚣纷争,做个平凡无忧的寻常女子,一生安稳,无灾无难,不必再承受前世那般凄苦宿命。
      青灯古佛,香火袅袅,年复一年,岁岁不曾间断。
      也正是这份沉甸甸的感念与佛前经年不断的祈愿,悄然牵动阴阳机缘,消解了舒禾身死之后郁结不散的执念与怨气。让她得以挣脱前世悲凉的宿命枷锁,携前世记忆与未了心愿,重回命运伊始,得以涅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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