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珏》随云水去

13、第十三章 翌日天光破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轻笼京城宫阙。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肃立，朝堂气氛庄严肃穆。顺文帝端坐龙椅之上，眉宇间带着几分沉肃，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沉声开口，道出近日朝堂议事已定的要事。
　　“南霓屡次在边境寻衅，商贸互市多有刁难，邦交裂隙渐深，长此以往，必生边患。朕决意遣重臣出使南霓，洽谈边境盟约，敲定通商规制，弭兵息争，永固邻好。”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百官皆暗自垂首，无人敢轻易应声。南霓地处南疆，路途迢迢，山川阻隔，途中多有瘴气险滩，且南霓王室心性骄矜，朝野风气诡谲，此番出使看似荣光，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容易身陷险境，甚至酿成两国争端。
　　众人心中皆清楚，能担此重任者，必须才谋卓绝、沉稳有度，放眼满朝文武，唯有当朝丞相云珏，堪当此任。
　　顺文帝目光落出百官队列前方，看向立于文官之首的云珏，语气笃定：“云珏。”
　　云珏缓步出列，身着朝服，身姿清挺如玉，躬身拱手行礼，气度从容不迫：“臣在。”
　　“朕命你为正使，持节出使南霓，代朕洽谈邦交盟约，调停边境纷争，妥善处理通商诸事。”顺文帝目光沉沉，语含重托，“此行责任重大，还望卿慎言慎行，不辱君命。”
　　云珏神色不改，垂眸躬身，应声领旨：“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不负北渊万民。”
　　金銮殿议事既定，百官陆续退朝出宫。旨意一传，朝野上下皆知云珏即将出使南霓，一时间朝堂内外议论纷纷，有人敬佩云珏担国之重任，亦有人暗自忧心南疆路途艰险，此行吉凶难料。
　　消息很快便传到吏部衙门。
　　舒禾伏案处理公务之时，听闻同僚私下议论朝堂下旨，命云珏持节出使南霓，心口骤然一紧，她早便料到此番出使非云珏莫属，可当真等到圣谕下达，心底依旧涌上难以抑制的焦灼与不安。
　　舒禾放下手中笔墨，稍稍整理官袍，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径直转身离开吏部衙门，往丞相府邸而去。
　　相府书房之内，云珏刚送走前来议事的官员，正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未融的残雪，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思虑。出使南霓圣谕已下，行程不日便要筹备启程，路途规划、随行人员、礼器物件、交涉条款，桩桩件件皆需细细斟酌。
　　听闻下人禀报舒禾求见，云珏微微颔首，示意请入。
　　舒禾缓步走入书房，依礼躬身见礼：“下官见过云相。”
　　“不必多礼，坐。”云珏语气温和温润，又走到案边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推至她面前，茶汤清冽，香气氤氲，“一路过来风寒，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舒禾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盏，躬身道谢：“多谢云相。”
　　她喝完便放下茶盏，不再迂回客套，径直开门见山，神色郑重：“云相，下官已然听闻，圣上颁下旨意，命您出使南霓。”
　　云珏颔首，坐在她的对面，眸光柔缓，静静看着她，语气温和平淡：“确有此事，圣命难违，不日便要整备行装，择日启程。”
　　“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恳请。”舒禾抬眸，目光直直望向云珏，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坚定，“南疆路途艰险，山川阻隔，瘴气弥漫，南霓朝野人心叵测，此行危机四伏。下官愿请旨随行，以吏部随行官身份，伴您同赴南霓，沿途替您分担杂务，料理琐事，也好为您稍分心力。”
　　云珏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他深知舒禾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干练，对时局人心更有远超常人的洞悉，可南霓路途遥远，一路艰辛，瘴气侵体，风波难测，她本无需远赴南疆，冒这般无谓风险。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带着几分温柔劝诫：“南霓行路远比京中艰辛，跋山涉水，食宿简陋，你久居京城，打理吏部公务本就辛劳，不必随我远赴南疆，受这份苦楚。”
　　“云相。”舒禾起身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字字诚挚，“下官并非一时冲动。如今朝局虽定，但边境暗流未平，南霓朝野势力交错，谈判周旋暗藏机锋。下官平日留心边境舆图、南疆风土人情，亦略知南霓王室派系纷争，随行左右，或能为您参详一二。再者，下官一心牵挂您此行安危，愿随行照料琐事，为您分忧，还望云相应允。”
　　她言语得体，句句公心，可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担忧与执拗，却真切难掩。
　　云珏沉默片刻，细细斟酌利弊，舒禾心思缜密，遇事沉稳，洞察力远超常人，若有她随行，确能在旁提点周旋，料理随行公务琐事，的确是一大助力。且他心底，亦隐隐不愿将她独自留在京城。
　　思虑已定，云珏缓缓开口：“你既有这份心意，又深谙南疆情势，我便应允。稍后我便入宫面圣，奏请圣上恩准，令你以吏部佐官身份，随使团一同出使南霓。”
　　舒禾闻言，心头悬着的大石瞬间落地，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释然与欣喜，对着云珏郑重躬身一礼：“多谢云相成全，下官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辱命。”
　　云珏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再次叮嘱：“回去后好生安顿手头公务，不必急于操劳，随行事宜自有下人筹备，你切莫累着自己。”
　　随后，云珏一刻未停，即刻入宫面君，奏请舒禾随行出使。顺文帝本就赏识舒禾的才干品性，又听闻她通晓南疆风土舆情，可辅佐云珏办妥邦交大事，当即欣然准奏，下旨令舒禾随使团同行，辅佐云珏处理出使一应公务。
　　旨意传开，朝中虽有少许官员暗自诧异舒禾远赴南疆出使，却也无人敢非议圣裁与云珏用人。
　　接下来数日，朝堂与相府忙着整备使团行装、仪仗礼器、贡品文书，选定随行护卫精兵，规划行路路线。舒禾一边安顿吏部手头公务，交接妥当，一边暗自依照前世记忆，悄悄备下驱瘴草药、御寒衣物、防身暗器，又默记沿途险隘、荒岭驿站、易生祸端之地，一一记在心底，只待启程之日，暗中护云珏周全。
　　腊月初四，京城城外十里长亭，寒风吹拂着亭边枯木，残雪覆在青石地面，百官身着朝服，为出使南霓的使团送行。
　　顺文帝遣内侍前来传旨，赐御酒三杯，为云珏与使团众人践行，期许之声传遍长亭。云珏身着正红色使臣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符节，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度雍容沉稳，他接过御酒，躬身谢恩，一饮而尽。
　　舒禾身着素色干练官服，立于使团文官之列，神色沉静。
　　送行礼毕，云珏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对着送行百官微微颔首，随即沉声下令：“启程！”
　　马蹄声踏碎长亭静谧，车队仪仗缓缓动身，舒禾乘上随行马车，跟着使团队伍，一路往南而行。
　　此番出使，云珏早已提前排布妥当，加之舒禾凭借前世记忆，提前规划了最稳妥的路线，避开了山匪盘踞、乱兵出没的凶险之地，一路行来，并无半点刺杀惊扰。
　　舒禾端坐马车之中，心头始终悬着的那份焦灼，渐渐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庆幸。
　　前世云珏罹难的日子，便是今日腊月初四，如今他已然平安离京，踏上南行之路，安然熬过了这生死关口。
　　是不是……自此往后，他便能避开前世所有劫难，一路平安顺遂，再无性命之忧？
　　这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终于有了片刻松懈。
　　北境至南疆，越往南走，气候越是迥异。起初还是寒风料峭、残雪未消，行至半月后，寒意渐褪，草木渐生绿意，空气变得湿润温热，周遭景致也从平原旷野，变成连绵山峦、密林深涧。
　　行至南疆边境的瘴气林时，周遭雾气弥漫，林间湿气浓重，淡紫色的瘴气萦绕在枝头，闻之便觉头晕目眩，随行的不少侍卫与文官，刚入林间便面露不适，甚至有人开始咳嗽胸闷，队伍行进瞬间受阻。
　　众人皆面露难色，瘴气之毒伤人肺腑，若是强行前行，怕是未到南霓王都，便有人身染重病，耽误行程事小，伤及性命事大。
　　云珏勒马驻足，眉头微蹙，正欲吩咐侍卫寻一处空旷之地暂避，一旁的舒禾已然快步上前，对着云珏躬身道：“云相，此林瘴气虽重，却并非无解。下官临行前，已备好驱瘴解毒的草药，皆是针对南疆瘴气所制，可让众人即刻服下，再以草药焚烧，驱散周遭瘴气，便可安全通行。”
　　说罢，舒禾当即吩咐自己的随侍，取出提前备好的草药，分发给使团众人，又命人生起篝火，将草药投入火中。草药燃烧的清苦香气四散开来，渐渐驱散了林间刺鼻的瘴气，众人服下草药后，头晕胸闷之感尽数消散，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云珏看着舒禾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眸光也愈发柔和。他未曾多言，只是配合舒禾的安排，指挥侍卫维持秩序，护卫众人前行。
　　舒禾走在队伍身侧，时刻留意着林间路况，指引众人避开有毒的草木、湿滑的险路，一路小心翼翼，稳步前行。云珏始终伴在她身侧不远，时而低声叮嘱她留意脚下，时而伸手扶她避开横生的枝桠。
　　不过半日，使团便顺利走出瘴气林，抵达一处开阔的驿站，众人皆松了口气，看向舒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佩。谁也未曾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女官，竟对南疆险阻如此熟知，从容化解了瘴气之危。
　　此后一路，又遇数处险滩激流，山路崎岖难行，马车时常难以前行，更有山间落石、泥泞路段，屡屡阻碍行程。
　　但云珏与舒禾二人配合默契，再艰险的路段，都被二人一一化解。
　　途中歇息时，云珏总会亲自为舒禾递上温水干粮，叮嘱她好生歇息；舒禾也会时刻留意云珏的饮食起居，为他备好驱寒暖身的汤药，打理好途中琐事。二人虽无过多言语，却在朝夕相处、并肩解难中，多了几分旁人不及的默契与亲近。
　　一路跋山涉水，历经两月有余，虽艰辛不断，却始终平安顺遂，无任何凶险事端。这日，终于远远望见南霓国巍峨的王都城墙，青灰色的城墙依山而建，城内楼阁错落，带着南□□有的绮丽风情，南霓王都——临安城，已然在望。
　　南霓国早已接到使团抵达的消息，派官员在城外等候，见到云珏与舒禾一行人，当即上前，以贵宾之礼相迎，言语间极尽客气。
　　云珏翻身下马，整理衣袍，与南霓官员见礼，言辞得体，气度不凡。舒禾紧随其后，垂首肃立，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在南霓官员的引领下，使团一行人进入临安城。城内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百姓身着南疆特色服饰，步履轻盈，街边花木繁盛，暖风拂面，处处皆是与北渊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
　　南霓将使团安置在皇城边的贵宾驿馆，驿馆装修精致，仆从齐备，饮食起居皆照料得极为妥当，尽显南霓的重视。
　　歇息两日后，南霓王在王宫设宴，款待北渊使团，一则为众人接风洗尘，二则商议邦交盟约事宜。
　　当晚，王宫大殿灯火璀璨，珠翠垂幔随风轻扬，殿内摆满宴席，丝竹之声悦耳，南霓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恭敬。南霓王端坐王座之上，面容威严，身旁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女，正是南霓王最宠爱的焰珠公主。
　　焰珠公主自幼娇养，容貌绝色，眉眼间带着南疆女子独有的明艳妩媚，性子灵动娇纵，眼界极高。
　　宴席开始后，云珏作为北渊正使，起身向南霓王见礼，他身姿挺拔，言语温润有礼，谈及两国邦交，言辞恳切，一言一行尽显风骨与气度。
　　焰珠公主原本漫不经心，目光无意间落在云珏身上，便再也移不开。眼前的男子，温润如玉却自有锋芒，从容淡定又心怀家国，远比南霓那些轻浮的世家子弟出众百倍，不过一眼，便让她芳心暗许，眼底满是倾慕之意，直直望着云珏，满心皆是欢喜。
　　宴席间，焰珠公主频频看向云珏，目光炽热直白，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待到酒过三巡，南霓王有心拉拢北渊，更想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许配给他，当即笑着开口：“云相年少有为，气度不凡，实乃世间良人。朕膝下焰珠公主，才貌双全，至今未许配人家，朕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你，两国结为秦晋之好，永固邦交，不知云相意下如何？”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云珏与焰珠公主身上。焰珠公主脸颊泛红，满心期待地望着云珏，等着他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