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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舒禾坐在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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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禾坐在席间,心头莫名一紧,抬眸看向云珏,眼底悄然漾开一抹隐忧。
云珏闻言,神色依旧平和温润,他缓缓起身,对着南霓王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态度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多谢大王厚爱,亦多谢公主垂青,只是在下,早已心有所属,此生唯念一人,不敢再辜负他人情意,还望大王与公主见谅,此番联姻之事,在下万万不能应承。”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焰珠公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眼的期待化作难以置信的失落,怔怔地看着云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当众拒绝。
南霓王也面露错愕,显然没料到云珏会直接回绝,要知道,与公主联姻,于国于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云珏神色坦荡,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再次躬身道:“公主风华绝代,理应配得上更好的良人,在下心有所属,绝不敢耽误公主终身,还望大王莫要强求。”
他语气恭敬,却始终坚守心意,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舒禾坐在席上,听着云珏那句“心有所属”,眼底瞬间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波澜,心头暗自讶异:云相他……竟早已有了意中人?
焰珠公主看着云珏决绝的模样,心中虽有不甘与委屈,却也知晓他心意已决,无法强求,只得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低下头去,再不言语。
南霓王见状,知晓联姻之事再无可能,也不愿过多强求,伤了两国和气,只得笑着打圆场,不再提及此事,宴席继续,只是殿内的气氛,终究多了几分微妙的波澜。
宴席散去,云珏与舒禾一同返回驿馆,夜色下的临安城灯火阑珊,仲春二月,暖风早已吹彻街巷,携着满城花木的清甜暗香,轻柔拂过衣袂。
舒禾垂着眼,心头始终萦绕着云珏宴席上那句掷地有声的“心有所属”,翻涌的思绪久久难平。
她重生归来,满心满眼皆是前世的遗憾亏欠、护云珏周全的执念,从未留意过云珏的私情,此刻乍然听闻,心头先是一怔,随即涌上几分真心的关切。
在她心中,云珏乃是清风霁月、万民敬仰的丞相,品性才貌皆是世间无双,这般人物,若是能得一心上人,相守相伴,实属美事。她此生唯愿他事事顺遂、平安喜乐,若是能帮他促成这段姻缘,也算报了一分恩德。
思及此处,她蓦然驻步。月华倾泻在云珏侧脸,映得眉目温润如常。舒禾抬眸正色道:“适才宴上云相所言心有所属,可是当真?”
云珏脚步微滞,转首便撞进她清潭似的眼底,那眸光澄澈见底,唯余坦荡关切。他喉间轻滚,压下胸中波澜,声线依旧平稳:“君前无戏言,更不敢轻慢南霓君臣。”
闻得此言,舒禾眼底倏然亮起星火,趋前半步轻问:“若是如此,下官斗胆,敢问云相心系的,是哪家姑娘?若是您信得过下官,待返京之后,下官愿为您奔走张罗,尽力促成您与这位姑娘的良缘,不负您此番深情。”
她说得字字真切,眼神笃定,没有半分虚与委蛇,是实打实想要帮云珏得偿所愿。在她的认知里,云珏值得世间一切美好,一段称心如意的姻缘,本就是他应得的,而她理应为他分忧,成全他的心意。
便是这样一句全然赤诚、毫无半分私心的话,瞬间击碎了云珏刻意维持良久的温润平和。
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云珏强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他广袖中的指节寸寸收拢,面上却仍淡若春山:“我之事暂且不提。倒是你——”话音忽转,如羽拂过寒潭,“可有倾心相待之人?”
舒禾闻言,当即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下官无意情爱,心中并无任何倾心之人。”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夜空,月色清辉洒在她沉静的脸庞上,映出她眼底的坚定,声音轻缓却字字铿锵:“只是下官心中,有一位极为在乎的恩人,此生别无他求,唯愿倾尽此生,护得恩人一世长安。”
云珏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深深压下心底所有的波澜,眸光沉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到近乎虚无的笑意,轻声问道:“你这般重情重义,实属难得。不知这位让你倾尽心力守护的恩人,究竟是何人?”
舒禾眼波微动,终是垂首避过:“私事琐碎,不足扰云相清听。”重生秘辛如鲠在喉,总要待归京那日,方能将这千钧心事捧至他眼前。
云珏心口像是被浸了凉水的棉絮堵着,闷涩难言,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苦楚,可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他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广袖下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既是你的私事,我便不追问了。”
两人再度并肩前行,一路再无言语,直至回到驿馆,两人各自躬身道别,归了各自的院落,独留满地月色。
舒禾踏入自己的厢房,反手关上房门,屋内未点灯烛,一片昏暗静谧,反倒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她倚在窗棂边,抬眼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云珏那句“心有所属”。
他心上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她心头缠来绕去,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她在心底细细思量,自打她重生归来,与云珏经常接触,也算见惯了他平日里的往来之人。
云珏身为当朝丞相,身居高位,却向来洁身自好,行事端方有度,从无半分逾越之举。他的身边,向来只有朝堂同僚、麾下属官,皆是男子往来,平日里除了公务应酬,极少与女子有过多交集,更别提亲近的异性。
别说什么名门闺秀、世家女子,便是寻常女眷,都极少有机会近身侍奉左右,丞相府中,也皆是干练的仆役,并无红颜知己相伴。
思来想去,舒禾的脑海中,蓦然蹦出一个名字——骆雨曦。
整个京城,乃至云珏身边,唯一能算得上亲近,又时常出入丞相府的女子,便只有他的义妹,骆雨曦。
两人是义兄妹,平日里相处却十分亲近,旁人看着,皆是一派兄妹和睦的模样。舒禾也曾不止一次见过,云珏对骆雨曦多有包容体恤,那般温和耐心,是旁人从未得过的。
难道……云珏心有所属的人,竟是骆雨曦?
此念一出,舒禾便觉得并非无稽之谈。
毕竟,骆雨曦容貌娇美,家世显赫,性格又活泼讨喜,与俊朗温润的云珏站在一起,当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是云珏心系义妹,倒也合情合理。
可很快,舒禾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她分明记得,前些时日在北渊,骆雨曦同楚风煜置气闹别扭,皆是云珏从中周旋调和,全然是兄长为妹妹忧心操劳之态,无半分男女情爱间的妒意与介怀。
倘若云珏对骆雨曦暗藏儿女情长,又怎会心甘情愿,将她推向旁人身侧?这般细细思量,舒禾已然笃定,云珏心尖之人,断不会是骆雨曦。
可除却骆雨曦,她再想不出第二人选。
京中名门贵女多有倾慕云珏者,托人说媒、递帖示好者数不胜数,可云珏向来一概回绝,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也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暧昧牵扯。他这般清风霁月的人物,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着极强的疏离感,从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
到底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他甘愿在大殿之上当众拒婚,誓死守护这份心意?
舒禾绞尽脑汁,想来想去,终究是毫无头绪,心底的疑惑越积越多,她轻叹一声,不再继续纠结,罢了,这般胡思乱想终究无用,如今身在南霓,纵使费尽心思,也难探真相。
左右再过不久,便要启程返回北渊京城,待到了京城,细心留意云珏身侧,总能寻到蛛丝马迹,到那时,自然便能知晓他心尖之人到底是谁。若是真的有那般女子,能与他相守一生,她便如自己所言,倾尽心力,为他促成这段良缘,也算全了他的一片深情,报答他的前世之恩。
次日一早,舒禾收拾妥当,便前往云珏院落,商议此次出使南霓的后续事宜。两人心照不宣,全身心投入到两国邦交的洽谈之中。
南霓王虽联姻未果,却也十分敬重云珏的为人与才干,更看重北渊与南霓的邦交情谊,当即安排朝臣,与云珏、舒禾二人,正式开启边境盟约的洽谈。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终日奔波于南霓王宫与驿馆之间,日日与南霓朝臣商议国事,从边境弭兵休战,到疆域界限划定,再到边境通商规制,每一项事宜,都细致商讨,分毫不敢马虎。不过短短七八日,二人便将所有盟约事宜悉数敲定。
最终,北渊与南霓正式订立盟约:两国弭兵息争,永固邻好,互不侵犯,共守边境太平;厘清边境所有疆域界限,立下界碑,化解历年纷争;开放边境三大重镇为互市口岸,互通有无,减免通商关税,惠及两国百姓;双方互派使节,常年往来,维系邦交情谊。
盟约签订那日,南霓王宫大摆宴席,庆贺两国永结友好,满殿欢腾,礼乐齐鸣。焰珠公主也彻底放下心中不甘,看着云珏的目光,只剩对其风骨才略的敬重,与对君子本心的欣赏。她亲自起身,手持金樽移至云珏与舒禾席前,对二人笑意盈盈道:“本宫便以此薄酒,敬二位,愿北渊南霓,岁岁无战事,百姓皆安乐。”
言罢,她仰头饮尽樽中酒,举止坦荡大方。
舒禾见状,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回礼。她余光瞥见身旁的云珏也欲举杯,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在北渊与骆雨曦闲聊时,她曾说过:“我这位兄长的酒量实在不敢恭维,若是喝多了,怕是要难受许久。”
思及此处,舒禾不及多想,趁着云珏指尖刚触到杯壁,便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了他与焰珠公主之间。她高举酒杯,对着公主朗声笑道:“公主殿下,云相这几日为了盟约细节,日夜操劳,身子偶感微恙,太医特意叮嘱不宜多饮。这杯酒,便由下官代云相敬您,多谢公主厚爱,也祝两国情谊万古长青!”
说罢,她不等众人反应,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激得她眉眼微蹙,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云珏的手悬在半空,看着挡在身前的那道纤细背影,眸光微微一凝。他自然知道自己的酒量,却没想到她竟记得这般清楚,还这般不动声色地护着他。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焰珠公主见状,也未多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主位。
宴席散去,云珏与舒禾并肩走出大殿。夜风微凉,舒禾被那杯酒激得脸颊微红,脚步也有些虚浮。云珏走在她身侧,放缓了步伐,低声问道:“身子可有不适?”
舒禾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道:“无碍,多谢云相关心。”
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宫道,向着使团下榻的临安驿馆走去。
此时夜色已深,宫外的街道上虽已没了白日的车水马龙,却仍有不少未收摊的夜市。路过一条名为“长宁街”的巷口时,一阵清越的玉石撞击声随风飘来,引得舒禾下意识地侧目。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摊位,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正借着昏黄的灯笼暖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物件。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南霓国的小玩意儿,而在最显眼的位置,静静躺着一支发簪。
那发簪通体由温润的白玉雕琢而成,簪头是雕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木槿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蕊处点缀着细碎的南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簪尾垂着几缕银丝流苏,随着夜风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