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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骆雨曦沿街 ...

  •   骆雨曦沿街缓步而行,边走边赏。时而停在糖画摊旁,盯着摊主手中融化的糖稀勾勒出花鸟瑞兽的模样,满眼好奇赞叹;时而凑到脂粉首饰摊前,对着一排排珠花玉簪细细打量,还不时回头,兴致勃勃同身后几人絮絮分享眼前的新奇好物。本就喧嚣热闹的朱雀长街,因她这般灵动鲜活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盎然烟火气。
      楚风煜始终不紧不慢地陪在骆雨曦身侧,他性子素来沉稳耐心,遇上她看得爱不释手的小巧香囊、玲珑木坠,便默默上前问价付银,妥帖收好。
      行至一处古朴文玩摊前,舒禾的目光忽然被一物牢牢吸引。那是一方小巧竹制镇纸,雕着简约流云纹路,竹身肌理细腻温润,入手轻和雅致。刀法洗练不繁,清雅内敛,全无浮华雕琢,正合文人风骨。她深知云珏素来偏爱素净质朴之物,案头旧镇纸早已陈旧磨损,眼前这一方,恰好契合他的心性秉性,最宜伏案批阅文书时所用。
      舒禾不动声色,放慢脚步,趁着骆雨曦正拉着楚风煜挑选香囊、云珏目光望向街边花灯景致的间隙,独自驻足摊前。她俯身细细端详片刻,从容与摊主低声问价,言语温和,不疾不徐,谈妥价钱后,她取出随身碎银付了账。待行至街市僻静处,她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用素布包好的镇纸,恭敬地递到云珏面前,语气满是真切的关心:“云相,下官方才见这竹制镇纸,质地温润,纹路清雅,您平日批阅公文,正能用上。微薄之礼,聊表下官对云相一心为国的敬重之心,还望云相莫要嫌弃。”
      云珏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伸手接过,轻轻拆开布帛,一方素雅流云镇纸映入眼帘,指尖触到温润的竹纹,心中泛起暖意,这方镇纸,质朴合宜,藏着舒禾细致入微的用心,分明是记挂着他伏案的辛劳,他指尖微顿,随即温和笑道:“你有心了,此物甚合我意,多谢。”
      见云珏收下,舒禾心底漾起一抹释然,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温软笑意:“云相喜欢便好。”
      晚风渐渐凛冽,天色愈发暗沉,街边灯笼的光晕也显得愈发朦胧。云珏看向身旁神色略带倦意的舒禾,当即开口叮嘱:“夜色已深,寒风渐重,你连日处理吏部公务本就劳累,不宜再在外久留。我命侍卫护送你回府,路上稳妥,你也好早些歇息。”
      舒禾敛衽躬身行礼:“多谢云相体恤,下官遵命。”
      说罢,她又对着骆雨曦与楚风煜微微颔首道别,而后便跟着上前候命的相府侍卫,顺着街边巷道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融在灯火暮色之中。
      街巷边此刻只剩下云珏、骆雨曦与楚风煜三人。云珏低头看着手中那方竹制镇纸,指尖仍不自觉摩挲着流云纹路,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身前二人,温声道:“时辰不早,我先回相府,你们也尽早返程,莫要在外逗留过晚。”
      骆雨曦乖巧点头,云珏不再多言,踏着满地灯火残影,从容离去。
      待云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骆雨曦立刻收敛了方才乖巧的模样,凑近楚风煜身旁,一脸促狭又好奇的笑意,压低了声音:“楚石头,方才这番情景,你定然都瞧出来了,是也不是?”
      楚风煜看着她一脸看热闹的俏皮模样,无奈摇头,语气温和带了几分规劝:“不可胡说,莫要胡乱揣测。”
      骆雨曦闻言顿时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地瞪着他:“你向来是这般万事淡然,半点不通人情玲珑,简直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石头?”楚风煜微微挑眉看向她,心底暗忖,原来她平日里唤自己“楚石头”,竟是这般由来。
      “自然是!”骆雨曦微微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你素来看不破人心婉转,不解儿女情长,毫无风月情趣,委实迟钝得无可救药。”
      她叽叽喳喳数落不停,少女娇憨嗔怪之态尽显,灵动又鲜活。
      楚风煜静静凝着她较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浓,语气缓缓放缓,带着一丝深意,轻声反问道:“我不懂儿女情长?依我看,真正懵懂迟钝、浑然不觉之人,恰恰是你。”
      骆雨曦一愣,满脸茫然望着他,一时未能领会其意:“你此话何意?我怎会懵懂迟钝?旁人细微心意,我向来看得分明透彻。”
      她心中颇为不服,微微往前凑近半步,仰着小脸较真凝望,定要与他辩个清楚明白。
      楚风煜平日里从容淡定的神色,此刻竟多了几分局促。他避开她澄澈直白的目光,看向街边摇曳的灯笼光影,喉结微动,语气低沉轻柔,带着藏不住的真心:“旁人眉眼间的心意,你一眼便能洞悉,可近在身侧的心意,你却懵懂至今,这难道还算不得迟钝?”
      字字句句入耳,骆雨曦心头巨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色。她怔怔凝着他认真内敛的侧脸,心口骤然擂鼓般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绯红,晕染开来。
      她迟疑半晌,语声微颤,带着几分试探,又惊又怯:“楚风煜……你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话音未落,她的心已然悬至喉间,一瞬不瞬望着他,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回应。
      楚风煜的耳根瞬时染上浅红,再不敢坦然与她对视。他素来内敛沉稳,此刻只觉羞赧难言,只得侧过脸庞,唇角却难掩微扬,抿唇不语,硬是不肯直言回应。
      见他这般窘迫赧然、低头不语的模样,骆雨曦瞬间反应过来,心头又惊又甜,先前的茫然瞬间化作满心欢喜。她顿时来了兴致,绕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凑近,杏眼眨动,狡黠又娇俏,不依不饶地逗弄:“你莫要缄默避而不答!莫非……你这是在对我剖白心意?不妨直言细说才是。”
      楚风煜被她绕着追问不休,周身皆是拘谨腼腆,耳根滚烫,只得微微移步,避开她的凑近,低声轻劝:“别胡闹,夜深天寒,该回去了。”
      “不行不行,不许顾左右而言他!”骆雨曦怎肯轻易放过,亦步亦趋紧随其后,绕着他前后打转,语气带着撒娇般的狡黠,“话已说到此处,岂可半途缄口?你若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便一路缠着你,绝不罢休。”
      楚风煜被她追得无处可避,无奈又窘迫,只得放快步履往前走去,想要躲开她的追问。骆雨曦却丝毫不肯松懈,迈着轻快步子紧随身后,一边追一边笑语打趣。灯笼光影轻轻摇曳,满地残雪映着暖黄灯火,将二人追逐嬉闹的身影拉得悠长婉转。
      舒禾沿着回廊缓步走向自己的院落,冷风拂起她的衣袂,可她却浑然不觉寒意,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方才在朱雀街上,云珏对她的句句试探。
      “这世间,当真会有这般离奇之事吗?”
      “若你是故事中人,携前世记忆归来,心中所求,会是什么?”
      云珏温和却深邃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那看似随意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戳中她心底最深的秘密。舒禾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终究是露出了破绽。
      那些相处中的细微之处,她下意识的关切,不合时宜的洞悉,对《京华异闻录》的异样反应,终究是让心思缜密的云珏,察觉到了不对劲。
      舒禾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乱如麻。
      她缓步走入自己的卧房,挥手让伺候的丫鬟退下,屋内只留一盏孤灯,光影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单薄又落寞。
      坐在案前,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遍遍梳理着心绪。
      如今韶辛公主顺利入主东宫,朝野安定,北渊内忧暂解,可边境之上,南霓国屡屡犯境,使臣往来多有龃龉,陛下有意遣重臣出使南霓,商议边境互市、弭兵止战之事。
      前世,便是云珏亲赴南霓缔结邦交,途中变故陡生,坠崖身亡,成了她永远无法释怀的锥心之痛。
      今生,以云珏的才略与朝中分量,这出使重任,依旧是非他莫属。
      虽然凌王已除,但出使之路,路途遥远,艰险难测,南霓国人心叵测,云珏此去,定然危机四伏。她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定要提前筹谋,布下万全之策,助他安然归京。
      念及此处,舒禾原本慌乱的眼眸,骤然泛起灼灼的坚定光芒,心底也有了决断——她要陪云珏一同前往南霓。
      待到他顺利出使,平安归京,朝局彻底稳固,北渊再无风波,她毕生夙愿得偿,便寻一个契机,将自己重生的秘密,一字不落地尽数告知于他。
      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不如坦诚相告。她信云珏的为人,即便知晓这般荒诞的真相,也定会理解她的初衷。
      可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更沉重的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若是将一切和盘托出,夙愿了了,她护得云珏平安,护得北渊安稳,那之后,她该何去何从?
      她留在这京城,留在这朝堂,本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只是为了护住想要护住的人。一旦心愿达成,她留在这京城,留在云珏身边,便再无立场。
      她与云珏,终究是君臣,是同僚,她不能,也不愿继续打乱他的生活,影响他的仕途。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远离京城,告别这朝堂是非,才是唯一的归宿。
      离开京城?
      舒禾心中喃喃自语,可真要离开,她又能去哪里?
      她抬眸,看向卧房最里侧的木柜,目光变得复杂而酸涩。
      缓缓起身,走到木柜前,伸手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饰物,只静静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纸的材质早已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一看便知被珍藏了许久,却又被反复摩挲。
      舒禾指尖颤抖着,轻轻拿起那封信,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心头像是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这封信,是她与舒家断绝关系的文书。
      今生,她对嫁给远房表哥抵死不从,父母震怒,觉得她忤逆不孝,败坏门风,几番打骂逼迫,她依旧不肯妥协。最终,父母被彻底激怒,一纸绝亲书,将她逐出舒家,对外宣告,从此舒家与她再无瓜葛,她的生死荣辱,皆与舒家无关。
      了却这桩亲事,她才孤身一人,颠沛奔波,远赴京城,参加女官遴选,只为靠近那个她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这封断绝关系的书信,便是她与舒家最后的牵绊。
      她早已不是舒家的女儿,舒家,也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生她养她的家,都回不去了,这世间之大,她离开京城,又能去往何方?
      舒禾握着那封信,缓缓坐在床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的迷茫与无措。
      她没有亲人,没有故交,前世孤苦一生,重生之后,依旧是孤身一人。若是离开京城,这天地茫茫,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宿。
      她放下手中的信纸,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锁好木柜,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寒风瞬间涌入,吹得屋内灯火摇曳,窗外的残雪被风吹起,漫天飞舞,天边夜色浓重,没有星月,只有一片漆黑,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她靠在窗前,任由寒风吹拂着自己的脸颊,冷静地思索着。
      舒家回不去,京城不能留,天下之大,总有一处能容下她这无家可归之人。
      或许可以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镇,安稳度日。又或许可以四处游历,看遍世间山河风光……
      舒禾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头那团无处安放的迷茫,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骤然忆起前世光景,想起在书院执书授课的时光。
      她大可以彻底辞别京城,寻一处僻静乡间,入书院执教,或是自建一间小小私塾,重拾旧业,安心授课。
      每日伴晨钟而起,随暮鼓而息,执书卷教孩童识字明理,讲世间山河壮阔,述先贤风骨气节,独守一方学堂净土,两耳不闻朝堂是非。这般平淡安稳、清净自在的岁月,也挺好。
      这般想着,舒禾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与释然,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无措,也渐渐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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