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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帐 行帐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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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七年,深秋。
北境·石鞘镇外·太子行营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回来的。
他只记得那只手握住之后,视野就开始模糊,天旋地转,有人在喊“抬担架”,有人在他嘴里灌了什么东西,又苦又涩,像嚼烂了的树皮。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他睡过的那种床。
石鞘镇破庙里铺的稻草是床,军营里硬邦邦的木板是床,死人堆里战友的尸身也是床。但没有一张床是这样的——有褥子,有被子,被子是厚实的棉布,压在身上的重量刚刚好,像一双无言的手。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把被子攥在指间。
粗糙的棉布纹理硌着指腹,是真的。
帐篷。他不是在屋里,是在一顶很大的帐篷里。帐顶很高,帆布被风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内有烛火,光线昏黄,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色。空气里有草药的味道,混着炭火的焦香。
他的伤被处理过了。
腹部的伤口被清洗干净,敷了药,缠了厚厚的麻布。左腿也被固定住了,夹着两块木板。右手——那只握过那只手的右手——被人仔细地擦过,指甲缝里的黑血被剔净了,掌心涂了不知什么药膏,凉丝丝的。
有人碰过他。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顾衍之忽然觉得很不安,像是被人偷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身上全是疤——后背、肩膀、手臂,新旧交叠,像一块被反复缝补的破布。那些疤是他在石鞘镇和战场上攒下的,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挨打、一次摔倒、一次差点死掉。
他不想让人看见那些东西。
帐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碗走进来,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像是随行军医。他看见顾衍之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把手贴在他额头上。
手是凉的。
“烧退了。”军医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例行公事,“能动吗?喝药。”
顾衍之看着他。
不是不想动,是不会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人的话——说“好”?说“嗯”?他很少和正常人说过话。在石鞘镇,他和屠户的关系是“踹”和“滚”;在军营,他和老兵的关系是“打”和“挨打”。
没有人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
军医皱了皱眉,大概以为他是烧傻了,把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帐内又只剩他一个人。
顾衍之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药汁是黑色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他闻到了苦味,那种苦味不像树皮,更像是什么东西熬了很久,把所有的苦都逼出来了。
他慢慢地撑起身体,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管。他用那只好的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
很苦。
比军营伙夫熬的野菜汤还苦。
他把碗放回去,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只手的触感。
温热的,干净的,没有缩回去的。
他不明白。
外面有人声,远远近近的,像是一大群人在活动。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这是一个行营,一个很大很大的行营,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军营都大,也比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军营都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有秩序的、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安静。
顾衍之在军营里待过三年,他知道什么样的军队有什么样的纪律。北境的边军是散漫的、粗野的、靠拳头说话的,而这种安静的、有条不紊的营帐,只说明一件事情——
这支军队的主人,很厉害。
或者说,那个在死人堆前蹲下来、向他伸出手的人,很厉害。
他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帐外有人走动,光线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顾衍之试着动了动左腿,还是使不上力,但也没有之前那么疼了。腹部的伤口裹得严严实实,翻身的时候会有一阵钝痛,但不是不能忍受。
他从小就很能忍疼。
石鞘镇的冬天,他的手指冻得发紫,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肉,他把手揣进腋下,忍一个冬天就过去了。军营里被老兵用刀鞘砸过后背,青紫了一大片,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第二天照样出操。
疼不是什么大事。疼不会死人。
帐帘被人掀开了。
不是军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深色短褐,腰间束带,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他在进帐的时候稍微弯了一下腰,很自然的动作——不是怕低头,而是一种习惯。
顾衍之看着他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托盘里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块饼。
“醒了?”少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像是和认识很久的人说话,“吃点东西。”
顾衍之没动。
少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东西摆好,然后退了两步,站定。他打量了一下顾衍之,目光扫过他露在外面的手臂——那些新旧交叠的疤。
顾衍之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少年好像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次顾衍之没有等。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粥熬得很稠,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喝到粥是什么时候了。军营里的伙食是杂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偶尔有一块腌肉,要和老兵抢。石鞘镇里他连这些东西都吃不上,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菜叶子,用破瓦罐在屠户的灶洞里热一热,就是一顿饭。
他喝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不舍得喝完。
饼是白面做的,松软,咬一口会掉渣。他用手指把掉在托盘上的碎屑一粒粒捡起来放进嘴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帐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渐进的安静,而是瞬间的——像是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像是风忽然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的脚步,但都被领头的那个人的步伐带着,节奏统一,不快不慢。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顾衍之抬起头。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帐内的光线好像都变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比太阳还亮,而是因为他进来的那一瞬间,顾衍之的目光全被他吸了过去,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萧慕。
顾衍之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那天在死人堆前,那个跪下来的人被叫作“殿下”。殿下是什么,他知道。石鞘镇的说书人偶尔会来,讲什么“太子殿下”“王爷千岁”,他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今天他没穿甲胄。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乌发半束,用一根白玉簪别住。比那天看起来还要年轻,还要好看。
不是那种好看——顾衍之不懂什么叫好看。他只知道这个人站在这里,和这顶帐篷、这张床、这碗粥,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东西。
“伤怎么样了?”
萧慕问。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顾衍之,目光落在军医放在床尾的那叠纱布和药膏上,像是在检查有没有遗漏。声音和那天一样,不大,没什么起伏,但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顾衍之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他忽然很恨自己不会说话。
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话来,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谢殿下”?——“谢”这个字他很少用,因为没什么可谢的。“我好了”?——好了又怎样?
他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萧慕的目光从那叠纱布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饼上。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笑。只是又走近了两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太近了。
顾衍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萧慕没有在意他的闪避,反而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不厚,蓝布封面,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把书放在床上,顾衍之的手边。
“识字吗?”
沉默。
顾衍之摇了摇头。
没有羞耻,没有难堪。他只是单纯地不识字。在石鞘镇没有人会教你识字,在军营里没有人觉得你需要识字。字是给老爷们用的,他这辈子用不上。
萧慕看着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他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指尖点着上面的字:
“这个字,念‘人’。”
……人。
萧慕的手从书上收回去,放在膝上。他没有再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帐外有人在低声说什么,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气息被风裹着,一忽儿远一忽儿近。炭火在帐角的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书上那个字。
“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粗糙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难听。十五年的人生里,他说过最多的话是“别打了”“给我吃一口”“疼”和“饶命”。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说过一个字的读音,像在念,又像在确认——确认这个字的存在,和他自己正在被允许学习这个字的事实。
萧慕点向第二个字。
“这是‘衍’。”
衍。
生生不息的衍。
第三个字。“之。”
顾衍之一一跟着念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但口齿清楚了些。
萧慕合上书,把书留在了床上。
“以后每天学三个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带他回去”一样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的伤好了之后,到我的帐前来。”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你需要学好怎么和人说话。”
这句话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帐帘在他身后垂落,隔绝了外面的目光。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风声和其他声响淹没。
顾衍之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饼,看着那本蓝布封面的书,很久没有动。
他翻开第一页。
那个“人”字还在那里。
他用手指描了一遍。
三年。三年后他才知道,被萧慕亲自教过字的人,整个南渊国只有他一个。而他用了整整十年,也没学会怎么对那个人说一句人该说的话。
帐外,风吹过行营的旗幡。
深秋的北境,要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