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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人字 伤中学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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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七年,深秋入冬。
北境·石鞘镇外·太子行营
顾衍之在床上躺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喝了二十一碗药,吃了二十一顿饭,学了二十一个字的写法。第一天是“人、衍、之”,第二天是“天、地、君”,第三天是“亲、师、友”。
第四天写字的时候,那个送饭的少年端来了笔墨。
不是多好的笔。笔杆是竹子的,笔毫有些分叉,墨也是普通的松烟墨,兑了水,稀薄得很。纸是裁成小块的草纸,泛着黄,粗糙得能看见草茎的纹路。
但顾衍之看着这些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发什么愣?”少年把东西搁下,“殿下说让你照着写。”
他转身走了。
顾衍之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一件凶器。
他摸过刀,摸过箭,摸过战场上一切能杀人也能被杀的东西。但他没有摸过笔。
他伸出右手,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把那支笔握在手里。
握笔的姿势是他见过的那种——萧慕写字的时候,手指是这样放的,手腕是这样悬的。他回想了很多遍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拆解,反复模拟,像拆解一套刀法一样。
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他放下笔,重新铺了一张纸。又滴了一滴,又脏了。
第三张纸的时候,他想了个办法——先把笔在碗沿上刮了刮,刮到半干,再落笔。
然后他发现,落笔这件事,比落刀难一万倍。
刀落下去,你知道它会砍到哪里。笔落下去,你不知道它会在纸上画出什么。那根柔软的笔毫根本不听使唤,他想画一条横线,纸上出现的是一团蚯蚓般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写了很久。
写到手指僵硬,写到墨汁干了又兑水、兑了又干。草纸用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上都爬满了歪歪扭扭的、几乎不可辨认的笔画。
到最后,他终于在一张纸上写出了一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字——
“人”。
一撇一捺,一左一右,像两条腿站在地上。丑得不堪入目,但确实是个“人”字。
他没有笑。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把它盖住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是因为他不习惯在纸上看见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那天傍晚,萧慕来的时候,看见床前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草纸。最上面那一张是空白的,第二张也是空白的,第三张、第四张……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看见了那个“人”字。
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比之前那本稍厚一些,封面是深蓝色的。
“这本是字帖。”萧慕把它放在小几上,“以后照着写。”
顾衍之看着他。
萧慕今天穿的是骑装,深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鬓角有薄薄的汗意。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泛红,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他看见顾衍之在看自己,没有回避,也没有特意迎上那道目光。他只是把字帖翻开,翻到第一页,指着一个字说:
“这个字,念‘顾’。”
顾。
顾念的顾。
“你名字的第一个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顾衍之听见了那四个字——“你名字的”——像是有一双手,在那三个字“顾衍之”外面,套上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容器。
他有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别人叫他“喂”“小子”“野种”的时候用的那个称呼,而是真真正正的、写下来的、从别人口里念出来的时候带着归属感的——名字。
萧慕没有多做停留。他翻了十几页字帖,大概是确认了顾衍之能看懂上面的笔顺,便起身离开了。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顾衍之伸手拿过那本字帖,把封面翻过来,看见扉页上有一行字。他不认识那行字,但他认出了笔迹——和萧慕写字时的笔锋一样,清瘦,有力,略向右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笔,照着字帖上的第一个字,一笔一划地写。
顾。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天晚上他写了很久,写到烛火燃尽,写到帐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他把“顾”字写了很多遍,写到墨汁干了,写到草纸用尽,写到手指痉挛,不得不放下笔来揉。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接着写。
他不知道,那本字帖扉页上的字是:“赠衍之。慕。”
萧慕给他取的名字,从萧慕的笔下写出来,又从他的笔下重复。一遍,一遍,再一遍。
像是在把这三个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第八天早上,顾衍之从床上起来了。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已经可以走动。他把被子叠好——叠得不怎么整齐,他不太会叠这种软塌塌的棉被,军营里用的是硬邦邦的褥子,卷起来一捆就行——然后穿上放在床尾的一套衣服。
灰白色的粗布短褐,和他之前穿的差不多,但干净得多,也没有补丁。衣服有些大,袖口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
他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行营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帐篷一顶连着一顶,排列整齐,中间是宽阔的通道,铺着碎石,走起来不会踩一脚的泥。有士兵在巡逻,穿着整齐的甲胄,腰佩长刀,步伐一致,目光平视。有人牵马经过,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衍之站在帐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在军营里待过,但他待的那种军营和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北境边军的营帐是乱搭的,哪里平整就搭哪里,士兵们随地坐卧,甲胄不整,兵器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没有人巡逻,没有人站岗,喝醉了打架是常有的事。
而这里,每一顶帐篷都搭得端端正正,每一件物品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多余的石头,突兀地嵌进了一幅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画面里。
“你怎么出来了?”
身后有人说话。
顾衍之回头,看见那个送饭的少年端着一个铜盆走过来,盆里冒着热气。
“洗脸。”少年把铜盆递给他,“然后去殿下帐前等着。”
他给顾衍之指了个方向。
顾衍之端着铜盆,犹豫了一下,低头把手伸进热水里。
烫。
他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水温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那种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背,到手腕,到手臂。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脏兮兮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像一个从地里爬出来的鬼。
他把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搓。
水凉了,他的脸红了。
他找到了萧慕的帐篷。
不用人指,他自己就能认出来。最大的一顶,帐前立着旗幡,深蓝色的旗帜上绣着金色的纹路,风大的时候旗帜会展开,露出中间那个大大的“慕”字。
帐前站着两个侍卫,看见他走过来,没有拦,也没有问。其中一个朝帐帘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思是“进去”。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帐帘。
帐内比他住的那顶大得多,被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长案和书册,案上摊着几份文书,笔架上挂着几支笔,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像是刚用过不久。地上铺着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不会发出声响。
萧慕不在外间。
顾衍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内间传来水声——洗漱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脚步声,有人拉开了隔帘。
萧慕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广袖长袍,头发束起了一部分,剩下的披在肩上,还在滴水,显然刚从盆里抬起脸。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正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抬眼看见顾衍之,他把帕子搁在一旁,上下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顾衍之的衣袖上——那卷起的两道折痕。
“过来。”
萧慕在长案后坐下,把面前的一本书往前推了推。
顾衍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不是他主动坐的,是萧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对面的蒲团一眼,那个意思很清楚。
“昨天写了什么?”萧慕问。
“……写字。”顾衍之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七天前清楚了一些。
萧慕没有评价这个回答。他把一本书翻开,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今天学‘忠’字。上中下结构,心字底。”
他讲字的构成,讲笔顺,讲这个字的意思——“忠”是尽心竭力,是把心放在中间,不偏不倚。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顾衍之听着,一个字也没记住。
不是说萧慕讲得不好,而是他没办法同时做两件事——听萧慕说话,和看萧慕的脸。他选择了后者,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之后再问。
他不知道的是,后来他再也没有问过。
因为后来他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坐在萧慕对面,听他讲一个字的意思。
那天他们在帐中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萧慕教了他五个字:“忠、义、信、勇、仁”。他写得歪歪扭扭,萧慕也不恼,只是在他写得最离谱的时候伸过手来,握着他的手把笔扶正了。
那只手,温热的,干净的,隔着笔杆传到他的掌心。
他僵硬了整整三息。
然后萧慕把手收回去了,指着纸上的字说:“再写一遍。”
他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只手的温度还残留在笔杆上,像一小块炭火,烫得他拿不稳。
他不知道那叫心动。
他只知道,当萧慕的手覆上来的那一刻,他连呼吸都不会了。
此后很多年,他再也没有让别人碰过他的手。
那天下午,顾衍之回到自己的帐篷,坐在床上,把那本字帖翻到扉页,指着那行不认识的字问送饭的少年:“这上面写的什么?”
少年凑过来看了一眼:“赠衍之。慕。”
“……慕?”
“殿下的名讳,萧慕。”少年的语气漫不经心,“你以后就知道了。”
顾衍之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慕。
他把字帖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从床铺的角落里翻出那张写了“人”字的草纸——萧慕没有拿走,还留在那摞纸的最上面——他把它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纸很粗糙,硌着胸口,有一点疼。
他没拿出来。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深秋的北境黑得早,风大,吹得帐布噼啪作响。帐角的炭火烧得很旺,光影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今天学的那个字。
忠。
把心放在中间。
他不知道,他放在中间的那颗心,从这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挪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