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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堆 北境荒谷, ...

  •   永安七年,深秋。
      北境·石鞘镇外三十里·荒谷
      顾衍之醒来的时候,身上压着三具尸体。
      最上面那具是个老兵,半边脸被砍没了,血早已干透,黏在顾衍之的嘴角,又腥又咸。他动了一下,尸堆便跟着晃,底下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在流淌——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已经分不清了。
      他还活着。
      这是唯一的念头。活着的理由是什么,已经没有力气想。
      腹部的伤口大概还在渗血,左腿使不上力,右手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长刀,刀鞘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他从尸堆的缝隙里往上看,天是一小片灰蒙蒙的白,有秃鹫在很高的地方盘旋,耐心地等着。
      顾衍之十五岁,没有名字,没有家,没有任何人会来找他。
      他是北境斥候队里年纪最小的兵,三个月前被征进来,因为跑得快,也因为命贱。队长叫他“小子”,伙夫叫他“喂”,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因为他没有。
      三天前斥候队遇伏,四十七个人,现在大概只剩他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堆尸体下面躺了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久。中间好像下过一场雨,因为衣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伤口在疼,疼到后来就不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钝的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身体在慢慢地、一样一样地放弃活下去。
      他想闭上眼睛。
      不是想死,只是太累了。累到呼吸都变成一件需要刻意去做的事情,累到他想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这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战马。战马的蹄子重,踩在地上像擂鼓,带着杀气和节奏。这回的马蹄轻,从容,不紧不慢,像是一队人在赶路,而不是在追杀。
      顾衍之没有动。
      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是敌是友。在北境这片地方,友和敌的区别有时候只是谁先拔刀。
      马蹄声近了。
      有人在说话。
      “……殿下,前方就是石鞘镇地界了,再往前三十里有个驿站,今晚可以在那里歇脚。”
      石鞘镇。
      顾衍之认得这三个字。那是他长大的地方——说“长大”不太准确,他只是在那里活过一段时间。石鞘镇是北境最穷的镇子之一,穷到连土匪都不愿意来抢,因为抢不到什么东西。
      他记事起就在石鞘镇的街上。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任何人捡他回去。他睡在破庙里,吃的是酒楼后门的泔水,冬天太冷的时候就缩在屠户门口,因为那里有一口大灶,灶洞里还有余温。
      屠户有时候会踹他一脚,让他滚远点。他滚,第二天又回来。不是他不知羞耻,是那一口灶洞的热气,比他这辈子遇到过的任何善意都温暖。
      后来他大了些,开始偷东西。偷馒头、偷饼子、偷过一只半死不活的鸡。被人抓到就挨打,打完了换一家继续偷。石鞘镇的人都知道他,叫他“野种”,叫他“狗东西”,叫什么都行,他不挑,因为只要给吃的,叫什么他都应。
      十一岁那年,朝廷的征兵的告示贴到了石鞘镇。北境战事吃紧,各镇都要出丁。顾衍之连年龄都没到,征兵官看他个头高,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五”,对方看他一眼,没再问。
      从军三年,他在死人堆里滚了三回。前两次都爬出来了,这是第三次。
      “……殿下,前面好像有尸臭。”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近了。
      顾衍之的意识模模糊糊的,像浸在冷水里的棉絮,抓不住。他听见那个说话的人被训斥了——不是凶狠的训斥,只是淡淡的一句:
      “去看看。”
      声音很年轻。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一点。也许是北境的将领们说话都像在吼,而这个声音不带任何攻击性,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会伤人,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踩在碎石和枯草上,沙沙的。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殿下,是北境斥候的尸体,死了有一阵了。”
      “没有活口?”
      “属下去翻翻。”
      顾衍之听到了更近的脚步声,有人踩上了尸堆的边缘,开始翻动那些死去的袍泽。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那具尸体被掀开了一条缝,光线刺进来,扎得他眼睛发疼。
      “这还有一个——没气了。”
      那人在他身上摸了一把,大概是摸了摸颈脉,然后放弃了。
      别走。
      他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像风穿过破了洞的窗户。
      他在那具尸体被掀开的一瞬间看见了光,也看见了那个人的背影——银白色的甲胄,不是北境的制式,比北境军的甲胄精良太多,肩甲上镌刻着某种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隐约发亮。
      不是北境的人。北境的兵穿不起这种甲。
      “殿下,没有活口。”
      那人的声音响起来,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沉默。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自己看。”
      脚步声从远处走近,不急不慢,踩过碎石、枯草、发黑的血迹。顾衍之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走得这么从容的,好像脚下不是被血浸透的泥地,而是宫城里的青石砖。
      他走到了尸堆边上。
      顾衍之看不到他的脸。视角被一具尸体的手臂挡住了,只能看见一双靴子。黑色的靴子,干净得不像是该出现在战场上——不,不是完全干净,鞋底沾了泥,靴面上溅了几滴深色的东西,但那不是血,更像是泥水。
      这双靴子停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
      “翻过来。”
      那个声音说。
      有人在翻动尸体。一具、两具、三具……顾衍之身上的重量在减轻,光线越来越多地漏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想闭眼,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最后一具尸体被掀开了。
      光。
      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的天光砸进眼里,像是被人猛地揭开了蒙在脸上的布。顾衍之的眼睛剧烈地刺痛了一下,本能地溢出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殿下——他还活着!”
      那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顾衍之想动,动不了。他只能躺在那里,像一条被剖开的鱼,被晾在满是血迹的碎石地上,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像一块刚从馊水里捞出来的破布。
      那双靴子又走近了一步。
      然后是膝盖落地的声音——那个人蹲了下来。
      顾衍之的视线还很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很流畅,脖颈修长,肩甲上的纹路在太阳底下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
      有东西挡住了光。
      是那只手。
      一只干净的、修长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顾衍之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不是他不想动,是他的大脑已经不太能处理这个画面了——在这种地方,一个穿着干净靴子和精良甲胄的人,蹲在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这不合理。
      在石鞘镇没有人会向他伸手。在北境没有战友会向他伸手。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向他伸手。
      他盯着那只手,觉得它像一场幻觉,像濒死的人在最后一刻会看见的那种光。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年轻的声音问他。
      顾衍之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不是他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他没有名字,从有记忆起就没有。石鞘镇的人叫他“野种”、“狗东西”、“喂”,偶尔叫他“那小子”。他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叫,因为他根本没有名字。
      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发出了一点含混的气音,像是破碎的、不成调的东西。
      他以为对方会皱眉头,会不耐烦,会站起来走开。
      他没有。
      沉默了一瞬之后,那个人——那个有年轻声音、穿干净靴子、向他伸出手的人——忽然把手又往前探了探,轻轻拂掉了顾衍之脸上的血污和泥土。
      那只手是温热的。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被人碰过了。记忆里上一次有人触碰到他,是石鞘镇屠户踹他那一脚,是军营里老兵扇的那一巴掌,是战场上敌人砍来的一刀。
      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碰过他。
      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没有名字?”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怕声音太大也会把他震碎似的。
      顾衍之眨了眨眼。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了,视线清晰了一些。他看见了那张脸——年轻,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很多,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可能还不到。眉目清隽,像画上的人,嘴角微微抿着,不笑,但也没有厌恶。
      那双眼睛在看他。
      不是石鞘镇人看他的那种眼神——那种嫌恶的、避之不及的、像看一条流浪狗的眼神。
      也不是军营里老兵看他的那种眼神——那种利用的、轻贱的、看一把不值钱的刀的眼神。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他值得被看见似的。
      “没有名字的人,”那个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那以后就叫顾衍之吧。”
      顾衍之。
      顾是顾念的顾。
      衍是生生不息的衍。
      之是行之不辍的之。
      那个人把这九个字一个个拆给他听,指间比划着笔画,在空气里划出若无若无的轨迹。
      “记住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把这九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攥着豁口长刀、指甲缝里全是黑血、骨节粗大到不像十五岁少年的手——慢慢地、颤抖地,握住了那只伸向他的手。
      满手的血蹭在了那只干净的手掌上。
      那个人没有缩回去。
      他说:“带他回去。”
      此后数十年,顾衍之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
      他记不清那天的天是什么颜色,记不清尸堆里到底有多少具尸体,记不清自己的伤口有多疼。他只记得那只手——那只穿过满地的血和死,从死人堆里伸进来的、温热的、没有缩回去的手。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天握住的那只手,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抓住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敢去抓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萧慕回到行帐之后,命人打了一盆水,把手上的血洗干净。
      旁边的侍卫看见他在灯下摊开手掌,看了很久。
      那天的行军日记上,萧慕只写了一句话:
      “今日于死人堆中,遇见一个不肯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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