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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梧桐树下 心之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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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三天。
太阳照常升起,操场上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比前两天短了一点。魏教官还是那张脸,那种语气,那些喊不完的口令。
“立正——稍息——立正——齐步走——”
重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柬忆挽的手臂已经不酸了。或者说,已经酸到麻木了。站军姿的时候,他不再去想“还有多久”,而是放空大脑,让自己变成一尊雕塑。
身后那个人还在。
烬辞还是站在他后面。和前两天一样,安静,不说话,动作标准得让人想问他是不是以前练过。
但柬忆挽没问。
上午的训练进行到一半,魏教官让大家休息。
队伍散开。有人跑去喝水,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不想动。
柬忆挽走到树下,拧开水杯。
“夏栀!”
一个声音从操场另一边传来。
柬忆挽转过头。
是陈橴。
她穿着和12班不一样的迷彩服——10班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夏栀原本瘫在地上,听到声音立刻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夏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陈橴走过来,蹲在夏栀旁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瓶水:“给你带的。还有零食,我怕你饿。”
“我又不是小孩子。”夏栀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接过来了。
陈橴笑了笑,没说什么。她伸手拍了拍夏栀头上的灰——可能是刚才躺在地上沾到的草屑。
动作很自然。
但柬忆挽注意到了。
陈橴的手在夏栀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不是那种“顺手拍一下”的感觉。是更轻的。更慢的。
夏栀没注意到。她正低头拆零食包装。
“你军训累不累?”陈橴问。
“累死了。”夏栀咬了一口饼干,“那个魏教官,第一天就让我跑了二十圈。二十圈!我腿到现在还是软的。”
陈橴皱了皱眉,声音轻下来:“那你还好吗?”
“还行吧。”夏栀嚼着饼干,“反正死不了。”
陈橴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夏栀的小腿:“这里酸不酸?”
“你干嘛——”夏栀差点跳起来,“橙子,你别摸我腿!”
“我看看你有没有拉伤。”陈橴的语气很认真,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没有没有没有,你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橴站起来,拍了拍手。她看了一眼柬忆挽,点了个头:“忆挽,你们班教官是不是特别凶?”
“还行。”柬忆挽说,“就是话少。”
“话少比话多好。”陈橴笑了笑,“我们班教官话特别多,每次休息都要讲十分钟的道理。”
夏栀把零食袋递过去:“你吃不吃?”
“你吃吧。”陈橴看着她,“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走吧。”夏栀挥手赶人,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要赶的意思。
陈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我还来。”
“你烦不烦——”
陈橴已经走远了。
柬忆挽靠在树上,看着夏栀低头吃东西的样子。
夏栀的耳朵尖有点红。
柬忆挽没说什么。他收回视线,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
上午的训练继续。
齐步走练了无数遍之后,魏教官终于满意了,开始练正步。
“正步——走!一令一动!一!”
腿抬起来,脚尖下压,手臂摆到胸口。
“二!”
放下去。
“一!”
抬起来。
“二!”
放下去。
四十个人的腿抬得高高低低,像一片被风吹歪的麦田。
魏教官的脸越来越黑。
“你们这是在踢正步还是在跳广场舞?腿抬高!脚尖下压!手臂到位!”
他走到队伍中间,一个一个纠正。
走到烬辞面前时,停了下来。
烬辞的腿抬得很高,脚尖下压,手臂位置准确。整个人像一把尺子,横平竖直。
魏教官看了他两秒,说了一句:“出列。”
烬辞走出来。
“示范。”
烬辞没说话。
但他轻轻皱了皱眉,很微小的动作,表情停留的也快。
连柬忆挽也没有察觉出来。
他走到队伍前面,面朝大家。
“正步——走!”
一个动作。腿抬起来,手臂摆到位,整个人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好。放。”
他放下腿,站直了,然后走回队伍里。
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
魏教官指着烬辞刚才站的位置:“看到没有?这才是正步。你们按照他的标准来,做不到的,中午加练。”
队伍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觉得不公平。因为烬辞做得确实好。
柬忆挽站在队伍里,看着烬辞的背影。
他想起昨天烬辞做俯卧撑时晃了一下的样子。
——他明明不是铁打的。
但他从来不让别人看到自己撑不住的那一面。
训练间隙。
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柬忆挽走到树下,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烬辞也走过来了。
不是刻意跟着他的。是这棵树下的阴凉最大,大家都想往这里挤。但其他人看到烬辞过来,不知为什么就自动让开了——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别靠近我”的气场太强了。
烬辞在柬忆挽旁边坐下来。
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柬忆挽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然后烬辞开口了。
“……这里人多。”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柬忆挽顿了一下。
“嗯。”他说。
烬辞没再接话。
“……你还好吗?”柬忆挽说。
烬辞没看他:“嗯。”
“今天比昨天好点了?”
烬辞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继续问。
“……差不多。”
“昨天你做完俯卧撑晃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柬忆挽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好像在说“我一直在看你”一样。
烬辞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了?”
“嗯。”
又沉默了。
柬忆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认。他完全可以装没看到。但他就是说了。
“没事。”烬辞说。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一次,语气里少了点“不用你管”的疏离感。
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谢谢你注意到”。
也许什么都不是。
柬忆挽没再问。他看着远处的跑道,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为什么要问?
他不认识烬辞。他们不是朋友。甚至没有正式介绍过。
但他就是问了。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堵墙,让他觉得不问点什么,太奇怪了。
中午,食堂。
柬忆挽端着餐盘找位置。
“柬忆挽!”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
笙墨。
扎着马尾,穿着普通班的迷彩服,手里端着餐盘,正冲他笑。
“你还记得我吗?”她走过来,“开学那天,我给你带路的。”
“记得。”柬忆挽说。
“你们班军训怎么样?教官凶不凶?”笙墨歪着头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还行。”
笙墨笑了一下,似乎习惯了柬忆挽这种“问一句蹦一个字”的说话方式。
她端着餐盘,目光扫过食堂,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但柬忆挽注意到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方向是食堂角落。烬辞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吃饭。
笙墨收回目光,笑着说:“那我不打扰你吃饭了,我先走了。”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座位还在第四排吗?”
“嗯。”
嗯?她怎么知道?
“那挺好的。”她笑了笑,“下次见。”
然后转身走了。
柬忆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很奇怪。
她说“那挺好的”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不是关心,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刚才那一眼。
她看了烬辞的方向。
——她认识他?
柬忆挽把这个疑问收进脑子里,没有追问。
他端着餐盘走到夏栀旁边坐下。
“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夏栀问。
“开学那天带我报到的。”
“哦。她找你干嘛?”
“就聊了几句。”
夏栀没再问。柬忆挽也没再说。
下午的训练。
深蹲、蛙跳、折返跑。魏教官的嗓子已经哑了,但哨子吹得震天响。
“快点快点快点!后面的跟上!”
柬忆挽跑完一组折返跑,弯着腰喘气。
他看了一眼烬辞。
烬辞站在队伍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有那么白了,额头的汗也没那么多。
但他还是吃得很少。中午食堂,柬忆挽注意到他只动了几口米饭,菜几乎没怎么碰。
身体明明需要能量,却吃不下。
柬忆挽收回视线。
他不知道烬辞怎么了。也许只是军训太累,没胃口。也许有别的原因。
他没问。
下午第二次休息。
陈橴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袋水果,递给夏栀:“多吃点维生素,军训容易上火。”
夏栀接过来,小声说:“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想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很平,但意思很明显。
夏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陈橴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得很近。
陈橴伸出手,帮夏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夏栀没有躲。
柬忆挽坐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
不是不想看。是觉得不应该看。
他总觉得夏栀她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明白的……感觉?
算了,那是别人的事。
第三天的训练结束。
晚上,宿舍里。
柬忆挽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脑子里有好几个画面在转。
他知道,他又开始复盘今天的事了。
第四天。
第五天。
军训的日子开始变得重复。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体能训练。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汗水湿了干,干了湿。
魏教官的嗓子更哑了,但气势不减。
“后天会操!你们要是给我丢脸,我让你们下学期每天都来操场加练!”
队伍里没有人敢笑。
柬忆挽注意到,烬辞的状态比第一天好了一点。脸色没那么白了,俯卧撑做完不再晃了。
但他还是不跟任何人说话。
除了柬忆挽。
说“说话”其实也算不上。只是偶尔,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烬辞会说一两个字。
“这里人多。”
“嗯。”
就这些。
但柬忆挽觉得够了。
他不知道烬辞怎么想。也许烬辞只是懒得换地方坐。也许旁边坐谁都一样。
但柬忆挽还是觉得,那几分钟的沉默,和别人的沉默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窗外,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
宿舍的灯熄了。
柬忆挽闭上眼。
有人在黑暗中说了句什么,柬忆挽没听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操场上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