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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滚烫的印记 军训 ...
军训第一天,正安珍坊中学的操场上拉起了红色横幅。
“迷彩青春,热血铸就”——几个大字被太阳晒得发白,挂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之间,土得像上世纪的标语。
高一12班的队伍站在操场东南角。四十个人排成四列,稀稀拉拉地站着。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聊昨天没聊完的天。
柬忆挽站在第三排。
按身高排的队,他个子不算高,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夏栀在他后面,林漾在第一排靠右。
至于烬辞——
在他后面。
不是刻意安排的。教官让按身高排队,烬辞比他高半个头,自然就站到了第四排,刚好在他身后。
站定的时候,柬忆挽能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
不是刻意去感觉的。是那种存在感——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你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投下来的影子。
他没回头。
“立正——!”
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操场中央炸开。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肤黝黑,寸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他走到12班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那目光像一把刀,切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敢对视。
“我姓魏,叫魏建军。你们可以叫我魏教官,也可以叫教官,但不可以叫‘喂’。”
没人敢笑。
“今天是军训第一天,我不指望你们什么都懂。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说第二遍。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做不到的——”他顿了顿,“操场跑十圈,跑完再做。”
队伍里鸦雀无声。
连林漾都没敢接话。
“好。先站军姿。”魏教官看了看手表,“二十分钟。谁动一下,全班加一分钟。”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魏教官没理,开始调整队列:“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
他一边说一边在队伍里走动,有人姿势不对就动手纠正——掰肩膀、按腰、踢脚后跟。
走到柬忆挽面前时,停了一下。上下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后走。
走到烬辞面前时,又停了。
柬忆挽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乱动,是调整姿势。
魏教官说了一句:“可以。”
然后走了。
只有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魏教官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夸过任何人。
柬忆挽垂下眼,看着地面。
他没有回头看烬辞的表情。但他知道,烬辞大概也没什么表情。
二十分钟。
太阳从东边爬到东南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有人开始轻轻晃动,有人忍不住咽口水,有人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魏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
“还有十分钟。”
林漾的腿已经开始抖了。夏栀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柬忆挽没听清。
魏教官听到了。
“那位女同学,出列。”
夏栀一愣,从队伍里走出来。
“十圈。”
“教官我——”
“二十圈。”
夏栀闭上嘴,开始跑。
操场上响起脚步声。夏栀跑得不算快,虽然她体育很好,但二十圈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是酷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没人敢笑。所有人都在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时间到。”魏教官终于开口,“放松一下。喝水的、上厕所的,十分钟。别走远。”
队伍像被抽走了筋骨一样,瞬间塌了下去。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蹲着喘气,有人跑去拿水杯。
柬忆挽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
烬辞正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看柬忆挽。
低着头,走到操场边的一棵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拿出手机。就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跑道。
柬忆挽看了他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他走到另一棵树旁边,坐下来,拧开水杯又喝了一口。
夏栀还在跑。她的步伐已经乱了,但还在坚持。
林漾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烬辞旁边,蹲下来,笑嘻嘻地说:“兄弟,你站军姿好厉害啊,一动不动。我以前在初中的时候也军训过,站了十分钟就倒了,你是咋练的?”
烬辞没看他。
“你是不是学过啊?还是你体能本来就很好?”
烬辞还是没说话。
林漾挠了挠头,有点尴尬,但没走。他又说:“对了,我叫林漾,你叫什么来着?烬辞是吧?我昨天好像听老师点过你的名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漾正准备放弃,站起来走人——
“嗯。”
一个字。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林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好。你话好少啊。行吧行吧,不打扰你休息。”
他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真的好难聊。”
柬忆挽把水杯拧紧,移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
也许只是因为好奇。
林漾朝柬忆挽这边走过来,看到他就开始抱怨:“那个人真的好难聊。我跟他说了半天,他就回了两个字。”
夏栀已经跑完二十圈,拖着腿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喘着气问:“什么字?”
“‘嗯’和‘不用’。”林漾摊手,“我问他喝不喝水,他说不用。我问他站军姿是不是练过,他嗯了一声。就没了。”
夏栀皱了皱眉:“这么高冷?”
“不是高冷,是……”林漾想想,“说不上来,就是不想理人。”
柬忆挽听着,没有接话。
他把水杯放在脚边,靠着一棵树,闭了会儿眼睛。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林漾刚才说的话。
“不用了。”
三个字。
他还没听过烬辞说话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轻的?重的?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棵树下。
烬辞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柬忆挽收回视线。
上午的训练继续。
齐步走、跑步走、向左转、向右转。魏教官的口令像机关枪一样密集,一遍又一遍。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队伍走走停停,像一条不太听话的蛇。
烬辞走在柬忆挽身后。齐步走的时候,柬忆挽能听到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他的动作很标准。
柬忆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也许只是因为身后那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你不得不注意到他的存在。
“第三排那个男生——对,就是你!”魏教官突然指着柬忆挽,“手臂摆高一点!手要摆到第三颗纽扣的位置,你摆到哪了?肚子吗?”
队伍里有人小声笑。
柬忆挽调整了手臂的高度。
身后那个人没有笑。
“向左——转!”
全体向左转。
“向右——转!”
全体向右转。
“向后——转!”
队伍转向后方。
就在这时——
“齐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但不知道是谁慢了半拍,队伍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混乱。
柬忆挽的脚步被打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伸手想去扶前面的人的肩膀,但没够到。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
一只手。
从后面伸过来的。
握在他的右手小臂上,力气不大,但很稳。
只持续了一秒,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柬忆挽站稳了,转过头。
烬辞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收了回去,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他。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谢。”柬忆挽说。
烬辞没回。
队伍继续向前走。
柬忆挽转回头,目视前方,步子跟上了节奏。
但他的手还在发烫。
就是刚才被握过的那一小块皮肤。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疼,也不是痒,就是……不一样。
他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继续走。
魏教官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训练继续。
又练了几遍齐步走之后,魏教官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这一次,大家就地坐下。烬辞坐的位置和刚才不一样——离柬忆挽更近了。不是他主动走过来的,是大家都累了,随便坐的,刚好他的位置就在柬忆挽斜后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
林漾又凑过去找烬辞说话。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问东问西,而是递过去一瓶水:“兄弟,喝点水吧,这天太热了。”
烬辞看了一眼那瓶水。
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柬忆挽听到了。
这是烬辞的声音——轻的,冷的,但不是故意的冷,更像是……不想发出声音。
林漾愣了愣:“你不渴吗?”
烬辞没再说话。
林漾举着水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几秒,然后默默收回来。
旁边几个男生看到这一幕,小声议论起来。
“他就是烬辞?全市第三那个?”
“对,就是他。”
“怎么感觉跟个木头似的,谁都不理。”
“听说他初中就这样,没什么朋友。”
“成绩好的人都这样吧,孤僻。不过也确实牛,全市第三,咱们班也就柬忆挽跟他差不多吧?”
柬忆挽听到了。
但他只是垂下眼,拧开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
别人怎么说烬辞,是别人的事。
他把水杯放在脚边,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下不小心踢到了水杯。
水杯滚了出去。
骨碌碌——滚到了烬辞脚边。
柬忆挽愣了一下。
他正准备站起来走过去捡——
“你水杯掉了。”
烬辞的声音。
还是那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烬辞弯下腰,把水杯捡起来,放在地上,往柬忆挽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没有递过来。就是放在地上,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坐着,看着远处。
柬忆挽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水杯。
“……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烬辞没有回。连“嗯”都没有。
柬忆挽拿着水杯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烬辞。
烬辞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树干,视线落在远处的跑道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柬忆挽收回视线。
他把水杯拧紧,放在脚边,这次放远了一点。
中午,食堂。
军训期间的食堂像战场。几百个穿着迷彩服的学生涌进去,打饭的窗口前排起长龙,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柬忆挽端着餐盘找位置。
林漾朝他招手:“这边这边!”
柬忆挽走过去,坐下。他注意到烬辞坐在角落里。
一个人。一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着距离——不是故意的,是那种自然而然产生的空隙。就像石头丢进水里,水会自动让开。
烬辞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少,米饭只动了几口,菜也没怎么碰。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在用筷子拨弄碗里的东西。
柬忆挽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那个烬辞,”林漾压低声音,“他真的不跟任何人说话。我刚才在食堂碰到他,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了个头。”
“可能他就是不爱说话吧。”夏栀说。
“不爱说话和完全不说话是两回事。”林漾摇摇头,“算了,不关我的事。”
柬忆挽没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但他脑子里一直闪着那个画面——
那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在他手臂上。
稳稳的。
然后就松开了。
还有那句“你水杯掉了”,声音那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下午的训练更艰苦。
魏教官让大家做俯卧撑。
“男生三十个,女生二十个。做不完的,做完为止。”
操场上响起一片哀嚎。
柬忆挽撑在地上,开始做。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抖。第二十个的时候,汗水滴到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烬辞在做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做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他的速度没有减慢。
柬忆挽做到第二十八个,撑不住了,膝盖跪在地上。
他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烬辞做完了三十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他晃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头晕,或者腿软。只是身体微微摇晃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稳住了自己。
但柬忆挽看到了。
烬辞的脸色比上午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额头上全是汗,比其他人都多。
魏教官没有注意到。
其他同学也没有。
只有柬忆挽看到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烬辞把身体的晃动压下去,然后站直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柬忆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想走过去。
想说点什么。
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你还好吗”?他们不熟。“你脸色很白”?那不关他的事。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烬辞走回队伍里。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做。
下午的训练继续。
深蹲、蛙跳、折返跑。魏教官像是要把所有人的体力都榨干。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做折返跑的时候,柬忆挽排在烬辞后面。
他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很瘦。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空,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贴在他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太瘦了。
柬忆挽移开视线。
轮到烬辞跑了。
他跑得不快,但姿势很标准。折返、摸线、转身、加速。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
跑到第三组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偷懒的那种慢。是身体跟不上的那种慢。
他的呼吸声变重了。柬忆挽站在起点,能听到他跑回来时的喘息声。
但他没有停。
每一组都跑完了。
柬忆挽跑完自己的那一组,站在队伍里喘气。
他看了一眼烬辞。
烬辞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汗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塑胶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他看起来随时会倒下。
但他没有。
几秒后,他直起腰,站直了,脸上又什么都没有了。
好像刚才那个喘不上气的人不是他。
柬忆挽收回视线。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下午四点半,第一天训练结束。
魏教官整队、点评、宣布解散。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
柬忆挽和夏栀走在最后面。夏栀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整个人挂在柬忆挽的书包上,像一袋没有骨头的面粉。
“你……能不能……自己走……”柬忆挽被她拽得东倒西歪。
“不行……我腿要断了……”夏栀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在叫,“都怪那个教官……二十圈……我要去教育局投诉他……”
“你昨天不是还说‘好教官都是别人家的’?”
“我收回。”
两人拖着脚步往食堂走。
路过操场边的水龙头时,柬忆挽看到了一个身影。
烬辞蹲在水龙头旁边,拧开水龙头,直接对着嘴喝了一口。
然后又站起来,走开了。
没有去食堂的方向。
柬忆挽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夏栀还在抱怨:“你说那个教官是不是针对我?我才说了一句话,他就让我跑二十圈。别人说话他都没听到吗?”
“你太大声了。”
“我哪有——”
“你每次觉得自己在小声说话的时候,其实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夏栀噎了一下,然后不说话了。
晚上,宿舍里。
柬忆挽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宿舍里很吵。有人在聊游戏,有人在聊明天要不要涂防晒,有人在吐槽魏教官。
柬忆挽没参与。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
站军姿时身后那片薄薄的阴影。
魏教官说“可以”时烬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林漾递水被拒绝,只回了两个字。
然后——
那只手。
从后面伸过来,握在他手臂上。
稳稳的。
然后就松开了。
“你水杯掉了。”
声音那么轻。
他捡起水杯,往我的方向推了一下。
还有下午那个晃动。
做完俯卧撑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折返跑时弯着腰喘气的样子。
蹲在水龙头旁边喝生水。
还有那句“不用了”。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被刻进了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柬忆挽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这些。
那个人和他没有关系。他们不熟,没有说过几次话,甚至没有真正对视过。
但他就是忘不掉。
那只手。
那个声音。
那个晃动的身体。
还有那句他没说出口的“你还好吗”。
窗外,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
宿舍的灯熄了。
有人在黑暗中说了一句:“明天还要站军姿,好想死。”
然后是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
柬忆挽没笑。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那只手还留在他手臂上。
像一小块烫过的印记,怎么都消不掉。
他不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不会站在他身后。
但他知道,自己会注意到。
一定会。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着了。
对于烬辞我自己都心疼。但他就这样,我给他的设定,家庭是愧疚式教育,没办法
。还有小宝们,跑20圈是俺初中的时候真实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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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滚烫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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