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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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校的游泳馆在教学楼后面，灰色的外墙，窗户开得很高。池嘉寒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校服衬衫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吹头发，吹风机坏了两个，排队的同学太多，他懒得等。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刺眼，一半暗得像傍晚。池嘉寒走在暗的那一边，书包带子滑到肩膀下面，他往上拎了拎，没有停下来。
他赶时间。不是有什么事，是他不想在路上碰到人。尤其是Alpha。游泳课是男女分开上的，男生这边大部分都是Alpha，更衣室里信息素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香水。他憋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只想快点走，快点回到教室，快点把领口拉高，快点让自己闻不到那些味道。
他走得很快。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前面有几个人，他侧身从旁边绕过去，差点撞上一个拎着球拍的男生。那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通道闸。闸机开着，下午这个点进出的人不多。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里面的文具盒叮叮当当响。
“麻烦让一下！”
他喊了一声，没有看清前面有没有人。
然后他撞上了一个人。不是蹭到，不是碰到，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额头撞在那个人的肩胛骨上，硬邦邦的，撞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文具盒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那个人没动。池嘉寒自己往前趔趄了一下，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身体往前倾。他以为要摔了，闭了一下眼。后衣领被人拎住了。力气很大，稳稳地把他拽住了。衣领勒住脖子，有点疼，但没摔。
“小心啊。”
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往上翘，带着点笑，好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
池嘉寒站稳了，转过身。
一个男生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穿着黑色T恤，袖口卷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胳膊。头发也是湿的，好像也刚上完游泳课。脸上带着笑，不是嘲笑，就是那种觉得挺有意思的笑。眼睛很亮，看着他的时候不带什么攻击性，但就是让人不自在。
池嘉寒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书包重新甩到肩上，文具盒又在里面叮叮当当响。他跑过通道闸，跑过校门口的保安亭，跑上通往教学楼的台阶。跑出去很远了他才慢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心脏跳得很快。是因为跑，还是因为别的，他不知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旁边多了一个人。两个人都在往他这个方向看。池嘉寒把脸转回去，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贺蔚站在通道闸旁边，看着那个方向。那个Omega已经跑没影了，跑得真快，像只被吓到的猫，嗖一下就消失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不疼，但是感觉还在。那个人额头撞上来的力度，不轻不重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陆赫扬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刚才在看消息。顺着贺蔚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什么呢？”陆赫扬问。
“刚才撞我的那个Omega。你看见了吗？”
“没看清。”陆赫扬顿了顿，“哪个？”
“长得不错。”贺蔚说。他转过来看着陆赫扬，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
陆赫扬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贺蔚把拐杖拿起来，拄着往前走。右腿不敢用力，每一步都顿一下。但今天这一步顿得比平时轻，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是想知道是谁家的。”
“你刚才应该问他。”
“他跑了。”
“你吓到他了。”
“我没有。”贺蔚想了想，“可能是撞疼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那个人瘦得要命，书包比他整个人还重。“回头查查是谁。”他说。
陆赫扬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走了，车在门口。”
贺蔚跟着他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空空的，阳光已经把暗的那一半也照亮了。没有人。
池嘉寒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三四个人。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边，拉开拉链，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翻了两页，看不进去。额头还有点疼，他伸手摸了摸，没有肿。但那个人的肩胛骨是真的硬。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小心啊。”尾音往上翘，懒洋洋的。他不认识那个人。从来没有见过。预备校这么大，三个年级，几千个人，他不认识的人多了去了。那个人大概也不认识他。但他总觉得那个人的眼睛还在看着他，后脑勺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不重，但一直在。
贺蔚让陆赫扬帮他查了。不是特意去查，是第二天在学校系统里看到了一张照片。那个Omega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穿着校服，刘海快要遮住眉毛，脸上没什么表情。照片下面是他的名字：池嘉寒。高二三班。
“池嘉寒。”贺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陆赫扬在旁边吃苹果，嚼了一口，没说话。贺蔚又说：“挺好听的。”陆赫扬看了他一眼。贺蔚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高二三班。有时间去转转。”陆赫扬说：“你腿好了？”“快了。”“好了再说。”
贺蔚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快了是多久，他也不知道。但他不急。反正那个人又不会跑。
池嘉寒是在周三下午又看到贺蔚的。
那天他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走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池嘉寒”。他停下脚步，抬起头。那个男生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一长一短。右腿旁边立着一根拐杖，他没有拄，只是靠在栏杆上，看起来像在等人。
池嘉寒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张脸。是上次在校门口撞到的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池嘉寒问。
贺蔚笑了笑。“查的。”
池嘉寒没说话。他抱紧手里的书，想走。贺蔚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你书要掉了。”池嘉寒低头一看，最上面那本确实快滑下去了，他用下巴抵住，往上顶了顶。贺蔚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一下。
“我帮你拿？”
“不用。”
“那你走吧。”贺蔚让开了一步。“下次见。”
池嘉寒没有说下次见，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人在笑，不是大声的，就是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他好冷。”贺蔚跟陆赫扬说。陆赫扬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谁？”“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Omega，池嘉寒。”陆赫扬抬起头。“今天在走廊碰到了，他抱着一摞书，我说帮他拿，他说不用。我说下次见，他理都没理我就走了。”贺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不高兴，反而在笑，好像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人家不想理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贺蔚想了想。“他又没说不让我去。”陆赫扬看着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后来贺蔚又来了几次。不是每天都来，隔三差五的，有时候在走廊，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教学楼门口。他不做什么，就是叫一声“池嘉寒”，然后说一两句话。今天说“你的头发长了”，明天说“你吃了吗”，后天说“今天天冷，多穿点”。池嘉寒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不回。贺蔚也不在意，说完了就走。
池嘉寒觉得这个人有病。他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圈子，有比他好看比他好聊的人。为什么非要在走廊上等他，就为了说一句“你的头发长了”。他的头发长不长跟贺蔚有什么关系。贺蔚说是没关系，就是想看看。池嘉寒说看什么。贺蔚说看你。池嘉寒把门关上了。关上门之后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心跳有点快。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许则是池嘉寒在预备校唯一的朋友。两个人是在图书馆认识的，许则坐在他对面，看一本很厚的医学书，池嘉寒在看英语。他们没说几句话，但后来每次去图书馆，对面坐的都是许则。再后来就一起吃饭了。许则不怎么说话，池嘉寒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安静地吃完一顿饭，然后各自回去上课。这种相处方式让池嘉寒觉得舒服。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许则忽然说：“最近有人找你。”
池嘉寒抬起头。“谁？”
“贺蔚。”
池嘉寒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你怎么知道？”
“他问过我你的排课。”
池嘉寒没说话。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告诉他了？”
“嗯。”
“为什么。”
“他问我，我就说了。”
池嘉寒知道许则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撒谎，不会隐瞒，别人问他什么，他觉得能说的就说。他没有怪许则，就是有点烦。不是烦许则，是烦贺蔚。那个人怎么跟个鬼一样，哪哪都有他。
贺蔚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拄拐杖了，走路还是有点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来找池嘉寒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一天来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池嘉寒问他是不是很闲，他说不闲，但来看你的时间还是有。池嘉寒说你不用来。贺蔚说你说了不算。池嘉寒被噎了一下，不知道回什么。
贺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他。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池嘉寒的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睛下面，细细密密的。贺蔚看着那片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层波纹。
“池嘉寒。”
“嗯。”
“你周末有空吗？”
“没空。”
“你都没听我说要干什么就说没空。”
“不管干什么都没空。”
贺蔚笑了。“你这个人。”他没有再说下去。池嘉寒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边了。他的手指在书角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他不知道贺蔚为什么笑，但他觉得那个笑容不讨厌。这让他自己有点意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