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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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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蔚是周四回来的。
池嘉寒是从许则那里知道的。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则说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今天食堂的排骨不错。池嘉寒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许则又说:“腿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陆赫扬说他不听医嘱,提前出院的。”池嘉寒又嗯了一声。
许则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你不问问他现在在哪?”
“不问。”
许则没再问了。他低下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池嘉寒也不催,自己先吃完了,等许则。
食堂里有人在排队打饭,有人在说笑,声音嘈杂得很。他们这桌安安静静的,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风比前两天小了,但还是冷。池嘉寒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许则没有。他的外套领口敞着,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你不冷?”池嘉寒问。
“还好。”
池嘉寒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住院部门口分开了,许则上楼,池嘉寒往门诊楼走。路上经过那个花园,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
下午门诊没什么人。池嘉寒坐在诊室里写病历,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他写完一份,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又低下头写下一份。
手机没有震过。
他写完了最后一份病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诊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二十。他还有四十分钟下班。
拿起手机,翻到贺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贺蔚发的那条语音,他听了好几遍的那条。他没有再点开,只是看着那条记录,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贺蔚知道他回来了。贺蔚没有给他发消息。
池嘉寒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还是在躲什么。也许都一样。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池嘉寒从门诊楼出来,经过保安室,保安叫他:“池医生,有你的快递。”他走过去,保安递给他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寄件人栏没有写字,空的。但池嘉寒知道是谁寄的。他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往停车场走。走廊的灯已经亮了,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不重,走到一半灯灭了,他又跺了一下脚。声音在走廊里弹了几下。
车里比外面暖和。他把文件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没开走。暖气呼呼地吹着,方向盘还是凉的,他把手放在出风口等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个文件袋,撕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没有纸条,没有学生证。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旧旧的,边角有点卷,背面写着日期,是七年前的。照片上是两个少年,穿着校服,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一个手里拿着篮球,一个手里拿着书。拿篮球的那个歪着头看镜头,笑得很欠揍。拿书的那个没有看镜头,他看着旁边的人。
池嘉寒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日期,是贺蔚的笔迹。
“这是我最好的时候。”
池嘉寒看着这行字,没有动。暖气还在吹,吹得他手指发干。他把照片夹在遮阳板后面,挂挡,开出了停车场。
到家之后他没有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遮阳板后面的照片露出一角,他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十六七岁,头发比现在长,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看着旁边的贺蔚。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在看他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把照片放回遮阳板后面,下车,锁车。
晚上许则发消息来。问他在干嘛。池嘉寒说没干嘛。许则又问:收到照片了?池嘉寒说嗯。许则说:那是他抽屉里的。陆赫扬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池嘉寒没有回。许则又说:他还有很多。你要看吗。池嘉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不要。
许则没有再发了。
池嘉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张照片。两个少年,一棵银杏树。一个在笑,一个在看。
周末池嘉寒没有出门。周六在家洗了衣服,拖了地,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扔了。去超市买了一箱新的,还买了一袋速冻水饺。回来煮了十个,吃了六个。剩下的四个放在冰箱里,用保鲜膜封好。下午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没看。手机放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不是许则,是贺蔚。
“照片收到了?”
池嘉寒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字:嗯。
“那张是我最喜欢的。”
池嘉寒没有回。
贺蔚又说:“你当时在看什么?我一直想问。你在看我还是在看别的地方。”
池嘉寒盯着这行字。他知道答案。他在看贺蔚。但他不想说。说了就好像承认了什么。他打了几个字:“不记得了。”发出去以后他自己都不信这个答案。
贺蔚回了一个笑脸。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黄色的、圆圆的微笑表情。
池嘉寒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周日下午,许则打电话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池嘉寒说好。许则说:“贺蔚也来。”池嘉寒沉默了几秒。“那我不去了。”“为什么。”“不为什么。”许则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池嘉寒说:“几点。”“七点。老地方。”
池嘉寒没有说不去。也没有说去。他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没有剪。
六点四十的时候他出了门。天已经黑了,风比前两天大了,吹得他大衣下摆往一边飘。他没有开车,打了辆车。到餐厅的时候六点五十五。许则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位置,旁边是陆赫扬。
贺蔚还没有来。
池嘉寒走过去,坐下。陆赫扬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池嘉寒也点了一下头。许则给他们倒茶,茶是热的,玻璃杯壁上起了雾气。池嘉寒握着杯子,没有喝。
七点十分。贺蔚还没有来。
陆赫扬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路上堵车。他发消息说晚十分钟。”
池嘉寒说嗯。他的手指在杯子壁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七点十五。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池嘉寒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进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听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就是知道。像七年前在走廊上,贺蔚第一次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他旁边停下来了。
“池嘉寒。”
贺蔚的声音。有一点哑,比电话里还要哑。尾音还是那个调调,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他不是拄着拐杖走进来的,好像他脸上没有那道疤,好像他的腿没有受过伤。
池嘉寒抬起头。
贺蔚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歪了,左边比右边长一截。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右腿微微抬着,不敢着地。
他笑着说:“你头发长了。”
池嘉寒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张照片。十六七岁的贺蔚,手里拿着篮球,歪着头看镜头,笑得很欠揍。现在的贺蔚,脸上多了一道疤,手里多了一根拐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池嘉寒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坐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