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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直面     病 ...

  •   病房里,面庞稚嫩的小男孩安安静静陷在床里睡着,眉头微蹙,看上去更像是昏迷。

      床头摆着几个看上去毫无食欲的苹果和香蕉,香蕉的颜色深到有些发黑,内里大概已经糜烂了。

      他的父母现在并不在身边,林舒青毫无顾忌地站在他身边观摩。

      真像,林舒青喃喃,她抬手遮住了男孩的上半张脸,仿佛在下面半张脸上看见许流连童年的痕迹。

      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同情许元驹。确切说,这个节骨眼上掺和许流连的家事,帮她父母救人,就是在为她和许流连岌岌可危的关系找了一条直达末日的快速通道。

      片刻后,她走出病房,迎面碰上一前一后的许根聂桂。

      看见这个泰然自若的女人是从儿子病房里走出来的,许根变了脸色:“你是谁?”

      林舒青的眼睛掠过他,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去。

      许根与林舒青差不多高,但视觉上要比她壮。被无视的不快感驱使他从她背后逼过去,伸出手想要拧住林舒青的脖子。

      林舒青微微侧头,许根扑了个空。下一秒,结实的痛感出现在他的下巴上,他往后踉跄几步,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上。

      林舒青嫌弃地甩甩手,冷眼给他一瞥。

      聂桂惊呼:“一天天的,造的什么孽啊。”

      她拦住起身欲要追去的许根:“你看她穿的戴的,我们惹不起。”

      这拳打得许根久久张不开嘴,不能说话,捂着下巴瞪了一眼聂桂,然后愤怒地盯着林舒青离去的方向。

      *
      许流连回到出租屋,精疲力竭地吃下药。蜷在床上昏迷过去。

      虽然双腿没有知觉,但她很喜欢抱着膝盖蜷缩起来睡觉,曲着身子,犹如一只小小的虾米。

      饶是吃了退烧药,整整三日,她才完全退烧,恢复一些精神。

      第一次在山上发烧时,连带着脊椎的病痛一起发作了。当时正值夏天,许流连倒在浴室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冷汗涔涔,全身都在被疼痛侵蚀。

      她在地上躺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恢复一点力气爬上轮椅。

      所以这次她做足了万全准备,提前吃了止痛药,爬上床,乖乖等待审判的降临。

      但是直到退烧,预料中的疼痛都没有来,她竟安全地渡过一整个发烧期。

      许流连缓缓睁开眼,手指抚摸背后脊椎上动过手术的疤痕。

      或许真的是林舒青平日里似有若无的关照起了作用,下山后,发作的频率显著降低。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像患者对待医生一样给林舒青送一幅妙手回春的锦旗,顺带与她划清恩人和恋人的界限。

      不过,冷笑着剪烂锦旗,再满腹怒气地将回隆翻个底朝天,这是她能想象出来的对方的唯一反应。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闭目养神。

      待到体力回复得差不多了,起身收拾收拾,打车去图书馆。

      前天于晨安问她什么时候还书。一方面是她不想骗于晨安,免得以后还要为谎言找补;另一方面也不希望于晨安瞎想,她选择性地托出部分真相。

      总之在于晨安眼里,她是一个自立自强已经找到新住处,但是没带上围巾和宝贝书籍的坏朋友。

      于晨安抱着手机,委屈地抱怨一通,最后还是在许流连的轻声安抚下冷静下来。许流连保证赔她条一模一样的新围巾,并且替她去图书馆付上书钱。

      择日不如撞日,她不喜欢拖延,拖到最后更会出现节外生枝的事。

      坐上出租车后,顺手查了回隆内具备C5培训资质的驾校。

      出行一直坐车太麻烦了,不管是对司机还是对她自己。很多司机几乎没有收放轮椅的经验。

      有些人就算有她指导,还是听不进人话,自以为是地捣鼓,最后只得由她亲自扶着车门弯腰把轮椅叠起来。

      车外寒风凛冽,与车内的温暖形成了反差。一下车,许流连不由裹紧衣物,掖了掖腿上的毛毯,加快速度向图书馆滑去。

      冬天彻底覆盖秋天经过的最后一块版图,盘踞了这座城市。

      其实山里的冬天比这冷多了,在民宿里的整个冬季,壁炉与暖气就没有停止工作过。

      尤其是刚下过雪的那阵子,不管怎么取暖,身上都会有驱之不散的寒气。

      健全人往民宿里一站,过不了多久就会沁出汗水,褪去衣物。但许流连常年久坐,尤其双腿,血液难以循环,她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冰窖。

      城市的冬天与山林的冬天比起来真是温柔太多,至少在这里,暖气在身上发挥了作用。

      图书馆的热流烘得整个人放松下来,许流连觉得自己像一块干瘪的面包慢慢被泡发了。

      她找到前台,简要地说明了来意。

      “啊,这不是刚刚才还的吗?”前台不可思议地盯着电脑看了两秒,又向她重新确认一遍。

      “你确定是这几本吗?”他一一念出书名,“还书时间是,十分钟前。”

      许流连顿时觉得背后有一百双眼睛在盯着,出了一身薄汗。

      “那你知道还书的人现在在哪吗?”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下意识压低的声音。

      前台回忆了一会:“应该走了吧,人来人往的没注意。”他反问道:“你要干嘛?”

      “……没什么。”

      她本意是想留在这里蹭会暖气,刚刚一瞬间差点改主意。还好多问一嘴,不然就要去萧瑟的街道上受冻了。

      林舒青还算有良心,知道要还她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她乘电梯上到四楼,从书架里翻出一本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遍的《中国建筑史》,在阅览区里找了一个僻静的靠窗角落,从头开始翻页。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白纸黑字总也看不进去。像是有蚂蚁在她的骨缝里爬,不安分的焦躁在她的四肢百骸冲撞,哦,是两肢。

      她不时抬起头望向窗外的车流,难以入定。

      这时自习室的人多起来了。阅览区与自习室被巨大的玻璃墙隔开,以保证更加安静的氛围。

      她拿着书离开自己的位置,或许是这本书不太合当下的胃口,应该重新挑一本。

      随意扫视人群,突然,玻璃墙里面的自习室,其中一个红木桌子旁,那张熟悉而貌美的面孔映入眼帘。

      许流连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个前台一点都不靠谱。

      问题一点都没有出在书上,她一下找到了焦躁的来源,原来是这个人的出现打乱了她平稳的磁场,真是可恨可憎。

      林舒青脊背挺得很直,目不转睛地操作着眼前的电脑。半身白衫,长发难得挽起来,没有戴任何装饰品,看上去素净清雅,沾染不上一丝暴力因子。

      自习室里大多是埋头苦学的学生,她在里面,竟有点……鹤立鸡群的意味。

      什么时候来的?是一早就先到了这里,还是在许流连读书的时候,不声不响坐了进去?

      许流连用0秒思考,觉得是前者。

      如果比她后来,任何视力没有问题的人,都能一眼看见她的轮椅。

      许流连捧着书,一时忘记了驱动轮椅,停在了路中间,眼睛还黏在林舒青身上。

      头上的发髻更像是在脑后随意拧了几圈,一根深棕色簪子松松垮垮地别住。几缕碎发软软地垂在耳畔和两侧,削弱了作为董事长的凌厉。

      果然,与她预想的一样,林舒青面无表情的时候,丝毫不显凶。

      这样好看的皮囊,任谁的目光都会为之停留的。所以,就算用手机记录下来也不算过分。

      许流连掏出手机,摄像头对准她。

      直到按下快门,林舒青都没有抬眼望向这边过。看来她对不怀好意的目光没什么感知力。

      她收起手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旁若无人地滑进排排书架。

      今天是周末,林舒青不上班,许流连胡乱分析一通,她可能是还完书后顺便找了个方便的加班环境。

      与自己有点像,不过许流连是顺便蹭了个暖气。

      她挑了一本更容易读进去的书,回到原先的位置。这时她抬头,发现看不见林舒青。

      一根巨大的圆柱形承重柱完美挡住了她窥视林舒青的视线,往哪个方向微移都不管用。

      倒是林舒青,她在心里稍微估测了一下,如果林舒青向后靠在椅子上,那就刚好能卡视角看见她。

      凭什么?

      许流连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但林舒青就能泰然自若地坐在自习室里,稳如老狗像个猎手。

      许流连离开窗边,换到了一个书架旁边,光线充足的小空间里。虽然没有桌子,但她这次拿的书不重,举累了也能放腿上。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背对着林舒青,能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就算林舒青要离开,也不会看见许流连,这样能避免与她的正面交锋。

      保险起见,她决定等对方结束工作离开图书馆了再出来。

      消除了心中的隐隐不安后,许流连很快进入状态,一口气看完一半。

      这是一本带点专业性质的散文,以“建筑意”为核心向各个领域发散。没什么晦涩难懂的术语和深奥的专业鸿沟,一般人都能看懂。

      放下书,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肘和脖子。

      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但这个季节,天总是黑得早。

      阅览区和自习室里只剩星星点点的三两人,而林舒青居然还在。她家里的办公环境不比拥挤的自习室要好吗?

      ……或许自习室是更整洁,许流连回忆起了她恐怖的书房。

      肚子空空荡荡的,她看看时间,又看看认真工作的林舒青,决定不陪她熬鹰了。

      她将书放回去,走了个不在林舒青视线范围内的小过道,一路滑到电梯口。

      按下行键时,屏幕上的数字无论如何也没有动。许流连奇怪地多按了几下,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电梯维修通知。

      粉色的通告明显是刚贴的,胶水都没有干。

      许流连怔住,在电梯门口茫然地环顾四周。

      但凡她早走一会,说不定此时都能顺利到达一楼大厅,而不是无助地停在维修电梯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四楼的人已经很少,楼梯处还在有人不停走下去。

      快喊住他们,喊住谁都好,他们会帮自己下去的。

      心里疯狂地呐喊着,但嘴始终被封得紧紧的,憋不出一个字来。

      随着下楼的人一波波出现又消失,许流连愈来愈焦急。

      不要出现,她千万不要出现。

      电梯与楼梯的距离很远,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电梯口坐着一个目光空洞的残疾人。

      许流连始终没有上前开口寻求帮助,她甚至半步都没有移动,紧紧攥着轮椅扶手。

      万一会出现一个有眼缘的人主动过来帮自己呢。

      万一呢。

      但那个人决不能是林舒青。

      她像是被焯到水里过了一遍又架在火上烤,各种情绪拧在一起往她心口里塞。

      眼前的光芒被一片人影覆盖,有缘人终于来了。

      这个时候,说不清的情绪一瞬间弥散,许流连反而平静下来。

      是啊,绝望到麻木的心怎么还有力气滋生多余的情绪呢。

      亲切的味道争先恐后钻进她的鼻腔。

      她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颤抖,与林舒青闪烁的瞳仁对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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