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金裘蝶 但 ...
-
但是林舒青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对视了几秒后,率先移开目光,然后走到一边,背对着许流连靠在扶手处望向下面稀疏的人群发呆。
预料之中的强制情节没有发生,许流连微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舒青。
一时间谁都没有动,许流连僵在原地,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若是她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攥紧许流连的手逼迫她跟她回家,那就正如许流连在脑海里推演的可能性一般,她可以拿出好几种不同的应对方案。
但不应该是这样无声的,尴尬的,始料未及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许流连没有轻举妄动,她觉得林舒青背后也是长眼睛的,这只眼睛很可能就长在身体里某个部位,悄然注视她。
四楼的光线暗下来几分,有人顺手关了一排灯。
林舒青终于转过身来:“走啊。”
“什么?”许流连皱起眉头。
林舒青嘴巴没有动,但眼神在电梯的粉色公告纸上停留了一瞬,说明了一切。
“不要。”
“来不及了,我刚刚给你拒绝的时间了。”
林舒青将许流连推到楼梯边上,在她前面弯下身子:“上来。”
许流连抗拒地后撤,她可能被羞愧或者是厌弃冲昏头脑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舒青回头:“不背?”她转身一把抱起许流连。
许流连大惊,用力推搡:“你要干什么!”
“不给背,那就只能抱了啊。”
许流连扭过头去,抵住林舒青胸口,尽量减少与她的接触面积:“……”
“或者你自己下去,我可以帮你把轮椅拿到下面。”林舒青淡然道。
许流连突然意识到林舒青站在她旁边等待的那几分钟不止是在给她考虑时间。有可能,她还是刻意等人都走光后才上前帮忙,不让她们俩——或者说是许流连自己——的行为不太尴尬。
这真是……有些不符合林舒青的行事风格。
想到这里,许流连紧绷的双手松懈一分,下一秒,她的屁股落在了椅子上。
林舒青放下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但如果你自己下去的话……”
“背我。”
许流连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林舒青“嗯哼”一声,并不在意她的态度,重新蹲下。
许流连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停滞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属于林舒青的深邃清香逐步蚕食包裹住她,一呼一吸,鼻口间都是这份让人印象深刻的气味。
许流连一下子被带回了数日前美好的回忆里,心脏隐隐作痛。
林舒青捞起她的双腿,轻松抬了抬,像是背起一根很轻的羽毛,然后稳步向下走去。
“多谢……”许流连缓缓开口。
“待会我送你回家吧。”林舒青冷不丁道。
什么。
“不行。”许流连厉声拒绝。要是让林舒青知道她的住址还得了?
林舒青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嗤笑一声:“你要是不放心就算了。我要是真有那个心思,只需动动手指,第二天就可以找到你,根本犯不着用这种伎俩。”
一楼到了,许流连借力坐到最底下的台阶上,回头看林舒青重新上楼的背影。
是她那天说的气话起了作用吗?林舒青似乎听进去了。
人在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往往是真心话,她们对对方说的说的那些,确实造成了打击。
但不可否认的是句句属实。
思考间,林舒青一手拎轮椅一手拎包走下来,十几公斤的轮椅在她手上显得一点重量都没有。
“你饿吗,一起去吃个饭?”
许流连坐上轮椅,盯着她,没有回答。
林舒青有些后悔说出那句“算了”,一番说辞下来倒给了许流连拒绝的台阶,她贼心不死地抛出第二个邀请。
面不红心不跳地与许流连对视,但很不幸在琥珀色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抗拒。
“你不是谢我吗?陪我吃饭,当你的谢礼怎么样?”
“不……”话没说完,胃里传来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用。”
许流连脸颊微红,林舒青的话精准踩到了她的音响。她没有吃午饭,确实很饿。
真该死。
“啊?你同意了?”林舒青装聋作哑地推着轮椅往外走,顺带把包放到了许流连腿上。
许流连拿着包:“……”
算了,只是一顿饭,她做不了什么的。暗暗咬唇想到。
“你想去哪吃?”
“去回隆大学附近看看吧。”她记得有个小饭店的手艺很好,大学时经常光顾。
林舒青的车开上高架,副驾上许流连望着玻璃窗内的倒影,林舒青嘴角上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于晨安的围巾,可以还给我吗?”
林舒青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
“你要她围巾干什么?”
“我拿回去戴。”
“你拿回去戴?”林舒青喃喃重复,“那可是于晨安的围巾。”
“你也知道是她的,那你留着干什么?”许流连在倒影里观察林舒青的表情变化,心里舒坦不少,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扔了。”
下了高架,前方一个红灯,急刹拉扯得许流连往前倾倒,下意识紧抓安全带。她抬起头略带敌意地看着林舒青。
“你要是想要,可能得去垃圾堆里找。”林舒青随口道。
她刚要发话,林舒青打开车窗,示意她往右边看。
许流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里罕见地亮起一丝微光。
由三条交错的白色混凝土曲面,从地面缓缓升起,在空中扭转交错后重新扎入大地。
夜幕降临,巨型白色条带包裹的建筑主体几乎是消隐的。远看只有三条被削薄的玉片,透出温润克制的光芒自然流动。
许流连怔然:“无界艺术馆。”
“对,以莫比乌斯环为主要灵感,象征拓扑无限,艺术无限。”
林舒青缓缓发动汽车:“你可能没有见过它完全建成后的样子。它是你设计的,你应该看看。”
回隆寸土寸金,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建在回隆的设计成果。
剪彩那天,她已经在医院里待了很久,理所当然地缺了席。
艺术馆淡出视野,许流连回过神,车载挂件在她余光处欢乐地摇摆。
“它是我的孩子。”
图书馆去大学城的主路有两条,林舒青特意走了这条更迂回,但风景更好的路。
大学门口的街道可谓相当热闹,年轻的面孔来来往往。
林舒青跟在许流连后面进了一家家常菜小馆。
她抬头打量小饭店的卫生环境,墙壁坑坑洼洼不知道用大白刷了多少遍,还是蒙了一层焦黄。
“你确定要在这里吃吗?”林舒青抹了一把桌子,手指浮起一层油。
“那你别吃了,林总。”
“凭什么,我就不饿吗?”
许流连没有理会她,屏住呼吸,定睛看着角落里餐桌旁一个两鬓白霜的人。
进门时就看见了,那人分外眼熟,与她的研究生导师有九分像。
最终对方先抬起头,看见许流连,神采奕奕的眼里溢满惊喜。
“许流连?”
“蔡老师。”许流连点头致意。
她们顺势坐在蔡秦对面,林舒青象征性地打了个招呼:“老师好。”然后低头拿起菜单点菜。
许流连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好久不见,老师。”
蔡秦五六十岁了还是那么健谈,可能人老了就是干什么都心酸,他拉着许流连絮絮叨叨地交流,看上去像孤寡老人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听废话的知己。
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有分寸,没提及任何许流连身体的事情,几乎都是在回忆带学生的时光。
这在林舒青眼里像没话找话,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扭头看见许流连听得分外认真。
“你还记不记得你本科给大四毕业生当模特那件事,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你。”
“有印象。”大一那年,她突然被几个学姐拦住路,问她愿不愿意去当她们毕设的模特。
她问为什么是她,学姐说她形象好,撑得起排面。
她将信将疑地答应了,心想什么恢宏的毕设要请人去撑排面。
结果到现场一看,竟是一个占地几十平方米的迷宫,她要扮演的是迷宫终点吟唱的神女。
“那个毕设是那几年互动性最强的一个,开放日的时候简直被围得水泄不通。叫……叫什么名字来着?”
蔡秦急得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搜,许流连摇摇头,也没记得。
“金裘蝶。”全程默不作声的林舒青突然说话了。
“对对!金裘蝶。”蔡秦猛拍脑门,“姑娘你怎么知道的,开放日那天你也在现场?”
林舒青摇头:“我父亲跟我提过,他亲眼见过作品,很感兴趣。”
蔡秦了然:“原来如此。你父亲喜欢太正常了,金裘蝶的设计相当出彩。当然了,模特功不可没。”他笑呵呵与两人碰杯。
金裘蝶,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流连记忆的门,一些久远的画面浮现上来。
提及它,她最先想起的反倒是另一件,跟毕设本身关系不大的事。
金裘蝶的建筑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白茧,入口极窄小,黑色的绸缎从小门处延伸向外,模拟流露的污浊。
迷宫里的每一条通道都蔓延这种材质的绸缎,但只有在正确的路上,绸缎的色泽会逐渐发浅发亮,直到终点处变成近乎透明的白色。
终点的圆形房间内布满模拟光渗进来的裂隙,裂隙处贴有白色LED灯带。绸缎一路延伸到许流连静坐的黑色台面上。
她身着轻薄的金红色纱质华服,内衫浅黄,外套袖口的下摆布满蝴蝶翅膀纹路,垂落于地,尾部挂着几个金色铃铛。
火焰状的面具覆在大半张脸上,许流连双手环膝,低声吟唱希腊语歌谣。
远看像一只燃烧的金蝶。
顺序净化,倒序玷污。
希腊语是临时学的,每隔十分钟唱一次,一次五分钟。一坐就是半天。
终于到傍晚,参观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许流连从台面上跳下来,活动僵硬的筋骨。
突然,房间外冲进一个墨镜口罩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对方一头短发,比许流连矮一点,判断为女孩,是因为身形瘦削灵巧,一头闯进黑布下面,看都没看许流连一眼,像受惊的小兽。
台面里面是空的,女孩钻进去后,没了动静。
许流连还没有回过神来,忽而又闯进来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进门就问她有没有见到一个短发女孩,他们的妹妹闹脾气,走散了。
许流连迷茫地摇头:“没见过,可能在迷宫里迷路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退出去。过了一会,许流连敲敲台子:“他们走了。”
女孩战战兢兢地爬出来,迅速与许流连拉开距离。
“别怕,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她轻声安抚,慢慢朝对方靠近,铃铛作响。
瑟缩的样子,竟与年少时被鞭打后躲在角落里的模样有几分重叠。
双方都有些愣住,墨镜里映出戴着面具的金蝶神女。
“后面有个暗门,可以直接出去,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