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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死了就死了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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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根和聂桂都穿着深灰色的外套,两个人站在花坛旁边,低着头,对着手机窃窃私语。
他们以为这样遮掩着躲起来就不会被多余的人看到,但其实想找的人早就在众多人群里一眼认出他们。
许流连以为这份恨意会随着恒久的时间而稀释,其实不然。不管是恨意太深还是时间太短,总之见到那两个身躯的第一眼,绝望的情绪铺天盖地蔓延上来。
“都等这么多天了,你不会看漏了吧?”
“别说话!我亲生的女儿我能看漏?再等等,肯定会出现的。”
许流连的脑袋像是被放在了断头台上,随时有可能被行刑。
许根的身躯佝偻了,聂桂的头发也生出白发。十几年过去,他们终于老成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没有犹豫,趁他们低头的间隙转身就走。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不应该在西北县城的牌桌里混吃等死一辈子吗。许流连调快轮椅的速度,大脑一片空白,只余逃生的本能。
“……连连?”
许流连的心脏停滞了,该来的事,一件躲不掉。
身后两个人,快步跑上来,跑到许流连面前,看见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聂桂一下子扑在轮椅面前嚎啕:“连连……你的腿……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左手还把着操纵杆,微微发抖。
“滚开。”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许根向前两步,语气不善。聂桂赶紧拉住他:“别吓着连连。”
许根对上了许流连的视线,突然打了个寒噤。从她小时候他就看不惯这种不怒自威的冷漠眼神,像是在挑衅他的权威。
现在脱离了他的控制,这眼神便从挑衅变成了骇人。
许流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表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既知躲不掉,她皱着眉,忍住恶心问道:“到底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但心里的算盘早就噼里啪啦打起来了,只是没人想站出来当这个坏人。
许流连了解她的父母,能撬动他们扎在县城里的根的,大概只有钱。一旦没了钱,父爱和母爱就会如雨后春笋一样钻出来扎她。
她调转轮椅方向。
许根一把拉住轮椅,脱口而出:“你跑什么?十几年不见了,亲爹亲妈站在你面前你跑什么?”
她闭上眼,许根的手放在把手上,粗糙不适的触感仿佛能顺着轮椅引到她身上去。
“这就是你们求人办事的态度?”
聂桂将气急败坏的许根拖到后面去,冲着许流连低三下四地解释:“我们没有求你连连……我们只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滚吧。”
许流连顶着一具发烧的身体,实在是没有心思跟他们拉拉扯扯地打感情牌,如果不是必须坐在轮椅上,她现在可能都没有力气站起来。
见女儿如此决绝地朝反方向走去,聂桂放下丈夫又上去挡在她的面前:“连连,能不能不走。”
“**。”
许流连强撑着精神骂道,背后浸了一层虚汗,“再不走我报警了。”
聂桂一咬牙,闭上眼睛说道:“连连……你有个弟弟!”
“这些年你不辞而别,从来没有回过家,我们想你又联系不上你,所以只能生了一个孩子陪我们……你弟弟叫许元驹,他……”
“聂桂,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吗?”
小说都不敢写的狗血剧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在她身上。
聂桂浑身一抖,不敢再往下说。颠三倒四的话她私下里演练了很多遍,幻想这场车祸能将许流连撞成一个失去志气的软蛋。现在看起来没有,事实与想象相差甚远。
许流连转过头,觉得来往的人群好像与她隔开了银河宽度的距离。不可思议,人到底应该坚强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在经历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面不改色。
趁她晃神的功夫,许根接上话:“你弟弟生病了,肾衰竭,现在情况特别危急。你不是开了个什么事务所吗,一年肯定能赚不少钱。这样,我们只要治病的钱,穷不了你,富不了我。”
他们打听到的都是猴年马月的消息?
许流连揉着太阳穴,懒得解释那么多:“没钱。”
确实没有那么多钱。她现在身上的几百万,很大一部分是林元山留下的。当时林舒青向她借的那九百万,名义上是个人行为,其实还是林元山的遗产,不走合同只是为了让林舒青更心安一些。
不过给肾衰竭病人急救一次的财产还是有的,但她不打算伸出援手。
就算是她的亲生父母躺在医院里她都不会要一分钱,还谈什么素未谋面的,所谓的弟弟?
“连连……我们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可元驹要死了……你是他的亲姐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许流连侧过头,似乎是想好好听听这番话。她有些恍惚,不太能分清这番说辞是不是为人父母能说出来的。
从任何家长嘴里说出来都显得丧尽天良,但若是聂桂,一切都合理了。
待到昏沉的大脑解算完话里的信息,怒火直捣心头。
“好好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好好的?”许流连一掌推开聂桂扑过来的身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不已。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们当真不知道我出事吗?你们人在哪里,现在轮到他了,开始想起来有我这个人了?”痛苦到连声音都在发抖。
今天阳光很好,秋冬里难得的暖阳,映在许流连半边脸上,显得她像聚光灯下的小丑。
望着聂桂焦急的眼神,无力感涌上心头,原来会养孩子啊,原来只有对我是拳脚相加。
“谁管他,他死了就死了。”
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灵魂好像离开了身体,在高高的空中观看下面的人群,她想,如果上半辈子的霉运能全部渡光,下半辈子的自己会不会幸福一点。
她摸索着驾驶轮椅绕开地上哭泣的聂桂,还没有走出几米,一股巨大的拉力袭来。
没有一丝反应时间,她险些跌落,下意识抓住把手,稳住身形,腿上装药瓶药盒和检查单的包滑到地上。
脑子闪过林舒青拉她轮椅的样子,她虽然霸道,但会顺着轮椅的方向慢慢使力,给一个缓冲时间。
跟许根比起来,林舒青简直太温柔了。
许根把轮椅扯回来,拽住她的头发逼她仰头看他:“养你这么多年怎么养出来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看着许流连吃人一样的眼神,他暗中加大了力道。
许流连冷漠地盯着他,手悄悄伸进口袋。
突然头皮一松,许根的手被人钳制住,甩到了后面去。
许根和聂桂都愣住了,许流连缓过神来,望向那个方向。
林清面无表情地站在许流连身后,警告道:“这位先生,公共场合蓄意殴打他人,属于治安违法。”
许流连默默收起口袋里的美工刀。
“你他妈谁啊,老子管教自己女儿碍你事了。”林清的手扣在了麻筋所在的位置,许根整条手臂都发麻,使不上劲,破口大骂道。
聂桂意识到形势不对,拉住许根:“你少说两句。”却被对方一下甩倒在地。
“保安部关注你们好几天了,你们前天是不是带了个小孩,叫许元驹是吧。肾内科的床位比较紧张,你们的费用长期拖欠。如果你们再挑起任何纠纷,院方会依法终止对许元驹的治疗,并请你们离开医院。”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到了他的痛点,许根的脾气竟然如奶油般炼化。他不甘心地扫了一眼二人:“好……算你狠。”
他扬长而去,聂桂拍拍屁股起身,跟着后面小跑。
“多谢……。”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许流连还以为是林舒青出现了,确定声音的主人之后,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见到她,没有被她看见这糟糕的一面。
“你没事吧?”林清帮她拾起地上的包,放在她腿上。
许流连摇摇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在这里,会不会意味着另一个人也在附近。
“我在楼上的心理咨询室看到底下有人闹事,定睛一看发现那个人跟你很像,就下来看看。”林清恢复了清爽温柔的声音,“没什么事我上去了,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么说,林舒青不在医院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等一下,”许流连叫住她,“今天的事,谢谢你。还有……别告诉林舒青。”
许流连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再狼狈的场面,在林舒青那边,还是希望能挽回一些尊严。
大多数人记忆里她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许工,但只有留给林舒青的印象是不一样的,那是白墙上的黑斑,是人生的一大污点。她要想尽办法淡化这个污渍,或者阻止它继续加深下去。
林清了然:“当然不会,守护患者隐私是医生的义务。”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许元驹的事?”
“哦,这个啊。”林清笑着捋了捋头发,“我当然有我的方法。”
林清回到心理咨询室,穿上了她的白大褂,对着窗边的女人说道:“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为什么不让我去?”林舒青望着许流连远去的方向,不满道。
她精心护理的头发此刻毛毛躁躁地扎着,眼里是熬夜过度熬出来的红血丝。
这些天公司设计部的缺口和许流连的不辞而别一直在她的屁股后面烧着,害得她几天没有睡。
林清恪守职业素养,确实没有对林舒青吐露任何一个字,毕竟连楼底下的事都是林舒青发现的。
“你?如果是你去,那男的的脑袋和身体早就被你的腿踢分家了。”
林清淡定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这个蠢货,早提醒过你了。就知道你应付不来恋爱这种高级的行为交互。”
林舒青在她的目光里坐到办公桌上,拿起笔筒里的笔把玩:“这么尖,怎么舍得戳下去的。”
眼眶里猩红的血丝显得她有点像发狂的野兽。
林清扶着额头夺过笔:“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回家好好睡一觉,而不是跑到我这里研究如何追回心上人。”
林舒青眼角抽搐:“其他的你不用管,你就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她原谅我。顺便,能不能想方法改改她的脾性,她拿出刀的时候,那个眼神硬到下一秒捅穿喉咙都不让人意外,这哪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林清睥睨她:“蠢货不配对我的患者评头论足。”
林舒青:“什么态度。你对你的患者也这样说话?”
林清:“当然不会,患者在哪里,我的职业素养就在哪里。你现在有挂我的科吗?不仅没有,还占用我的休息时间。”
林舒青:“你就告诉我方法论好了。”
林清两手一摊:“我不知道。”
林舒青颓唐地倒在沙发里。
“她肯定恨死我了。”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对呀,她肯定恨死你了,我要是她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你是没人要的小孩喽。”
“滚啊。”林舒青想抄起沙发上的枕头砸过去,发现枕头跟沙发是粘在一起的。她把所有枕头都试了一遍,结果全部都是粘起来的。
“你走不走?我准备接诊了。”林清喝了一口茶,对着无能狂怒的林舒青驱客。
“她弟的病房在哪,我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