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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象牙塔的坍圮 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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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部管理中心的位置没有变,许流连曾经跟林元山来过一次华辉,彼时的林元山执意劝说许流连留下来坐上华辉设计总监的位置。
许流连同意了,不过板凳并没来得及坐热。
“管理部现在多少人?”目光之处的位置都干干净净。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几十个工位排列整齐,大部分工位都空着,只有靠窗的几个位置上还坐着人,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十三个。之前三十个。”
华辉全集团每年接上百个单子,设计费付给几十家外部设计院,而这个办公室里的人早就脱离了设计工作的本身,负责指定标准,审核方案,把控品质。
“大家手上的活停一停,许工来了,大家欢迎。”小董拍掌两下,示意他们抬头。
众人齐刷刷仰起头,视线像激光一样投射过来,许流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己忙自己的。”她冷声道。
办公室瞬间冷寂下来,连刚刚小声地讨论交流也不复存在。小董有些尴尬,他原本的预想是大家能够站起来啪啪啪鼓掌。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许流连一句话封印住了。
小董尴尬地推开一间玻璃隔间的门。“您先等一会,我让人把设计部的项目资料拿过来。”
“这是设计部最近卡壳的项目资料,您慢慢看。”小董一路小跑,呈上两个U盘和一大沓文件,然后轻轻带上门,小房间里只剩许流连一人。
她随手翻了翻纸质文件,又疲惫地瘫回去。公司的门口可能摆着一道无形的幕墙,会蚕食人的精气,歇了三四年叫人重新上班,太不习惯了。
正一张张翻阅建筑项目的效果图时,一通电话打进来。许流连以为是林舒青的电话,看也没看拿起来接。
“处理完了?”
“是许流连?”
电话里却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许流连没有听清,皱起眉试探性发问:“何赢?”
电话里声音很糊,只能听出来音色较粗,很像何赢的声音。
看了一眼手机,陌生号码。
“就是连连!”
霎时,伸手挂断电话,翻开通讯录,拉黑号码。许流连抬起头,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严永修端着杯子走到茶水间,看见咖啡机前面的轮椅。
许流连紧握着杯子,感受热咖啡传来的仅有的温度,大脑放空,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站了一个人。
“好久不见。”严永修观察了她半分钟,见对方还是没有发现自己,主动破局,“许小姐,你看上去脸色真差,还有,可以让一下吗?”
许流连回过神,严永修褪去了那日的妖艳举止,白色衬衫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个。长发扎拢在后面扎起,刘海也被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了夸张的表情,他好好收拾起来的样子竟不枉被称一句痞帅忧郁。
许流连:“你怎么会在华辉?”
严永修:“很奇怪吗?严林两家合作密切,我以严家嫡长子的身份出现自然没什么不妥。”
许流连:“哦。”
严永修:“既然你能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她赌成功了。”
“嗯。”这句话听上去似乎怪怪的,但许流连没心思细想,电话里的余音仍萦绕在耳边,像恐怖故事里安稳生活了十几年的主角再度被厉鬼找上。
“你的手。”严永修出声提醒。
她低头,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杯内褐色的液体毫无规律地摇晃。幸亏只有半杯,否则在严永修面前撒出来就真尴尬。
她将咖啡置在台面上,握住手腕。
“但愿你和阿青能拥有一个好生活。”严永修绕过她,接了一杯咖啡。
“你不嫉妒?”
“我当然嫉妒,那话是假的,我巴不得你们现在就分手。但是分手了阿青也不会看上我。我不是在祝福你,我是在祝福她。我除了尊重她的选择别无他法。”
严永修怨恨地瞪了一眼许流连:“顺便提醒你一句……算了,你好自为之吧。”他喝了一口咖啡,“今天的怎么这么苦。”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许流连不在乎他欲言又止的话到底是什么,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办公室,拿起笔筒里的笔对准左手手背狠狠戳下去。
圆珠笔的金属笔尖刺进手背的皮肤,遇到阻力,“啵”的一声,穿过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炸开,周围泛出一圈红。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皮肤直直劈进大脑。
冷静下来了。许流连长舒一口气,拔出圆珠笔。
血珠从伤口渗出,断了线一般淌下来,她抽了两张纸随意堵住伤口。
痛觉除了让人感知到危机的存在,还能够强制打断情绪失控的恶性循环,收束思维。虽然被屡次告诫不可取,但是镇定效果可见一斑。
顷刻间内心的焦躁被熄灭大半。她扔掉那支圆珠笔和吸了血的纸张,重新聚焦在项目资料上。
三小时后,她合上电脑,饥肠辘辘,身心俱疲地给林舒青发消息。
许流连:“林总,回来了吗?”
林舒青:“快到了。死老太婆的骨折是自己摔的,他儿子简直比我还无理,一个巨婴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后面让小董去处理了,浪费我时间。”
看来林总对自己的认知是比较清晰的,许流连微笑。
许流连:“你办公室在哪?我去你办公室等你。”
林舒青:“顶楼。稍等,我把权限开给你。”
推开玻璃隔间的门时,若隐若现的讨论声又沉寂下去,无人抬头。许流连没有理会他们,拐过走廊,朝电梯驶去。
电梯到达三十六层,眼前的走廊比之前见到的宽了将近一倍。两侧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是回隆老城区改造前后的对比照。
办公室内的落地窗前,回隆江像一条灰蓝色的缎带,蜿蜒穿过整个城市。江面上的货船小得像玩具,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
到底是董事长,会享受。
许流连坐上林舒青的办公椅,转了一圈。在林舒青的领地,许流连的惶恐与焦虑暂时被一扫而空。她拍了一张桌子的照片给她。林舒青没有回复,大概是在赶路。
她的办公室比她的书房整洁不止百倍,果然出门在外是要装起来的。
侧身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个笔记本,从大到小依次摞好。
这不是能好好收拾吗?
抽出最上面的笔记本,里头净是一些琐碎的商务记录,翻了几页,无趣至极,又放回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笔记本没法对齐。许流连拉开整个抽屉,想看看怎么回事。
很快,她从里面颤颤巍巍摸出一个纽扣形状的监控。
盯着手上的监控看了好几分钟,许流连缓缓张开手,纽扣掉在地上。
“能借我一些钱吗?”十八岁的许流连闷声道。大排档味道的杂风在县城小巷里穿梭,后背的汗水湿了又干。
门槛里的人匿在阴影里,左右观望,云层遮挡月色,路灯摇摇欲坠,四下无人。
“你的意思是要我资助你?”
“不是资助!”许流连急切反驳,“是借,我会还的,我会连本带息还给你。二姨,我考上首都大学了,我只要车费。赚到钱之后我立刻还给你。别告诉我爸妈……”
二姨庞大的身躯将许流连拦在门外,明知故问:“政府不是给你们家发了五十万状元奖金吗?”
不用想也知道,五十万在她父母的手里就像五十块一样轻飘飘地被蚕食瓜分了。
许流连咬牙道:“二姨,求你了。他们要我留下来复读换钱,我必须走。我脑子好,肯定能赚到钱,到时候我第一个报答你。”
二姨悲悯的目光徘徊在她身上:“说得轻巧,你知道钱有多难赚吗?”
“我能赚到的,相信我。”
许流连从小就是一根烂泥堆里长出来的竹。作为亲戚以及邻里,许家门口的打骂声和打牌声十几年来从未间断过,拳头多次落在仇家的身上或者许流连身上。
但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面对输了个精光的父亲和酒醉发疯的母亲,面对他们的打骂,毫无惧意,从不后退半步。
最终二姨苦笑一声,回屋拿给她一千现金:“打算什么时候走?”
“一周后下午三点,去首都的火车。”许流连接过现金,郑重地弯腰鞠躬。
知识改变命运,许流连第二次在这句话上尝到甜头。
第一次,喝醉了的父母在八岁的她面前商量卖孩子的事。
“再养几年吧,有文化的出价更高。给她上完学再说。”
一星期后,许家父母和许流连的二姨三人浩浩荡荡来到火车站,四处搜寻许流连的身影,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照片上的人。
三个人找了半天,直到下午三点去往首都的火车发车,许流连父亲脱下帽子往地上狠狠一摔:“踏马的死到哪里去了!明天就去首都找,给我把她带回来!”
许流连躲在火车站外面的石柱后面,下午的烈日浇在她的脸上,象征着自由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又冰冷地注视一切。
“骗子。”
三人一走,她立刻动身买了一张回隆的火车票,去她真正考上的大学。
第三次,知识告诉她,黑夜之下,无人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