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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照残壁 一夜雨停。 ...

  •   一夜雨停。

      承安十二年,八月二十。天亮时屋檐还在滴水,一下一下,像漏了一夜的更漏,敲得人心烦意乱。

      萧晚清没睡好。她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摸出那根簪子。

      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也最不值钱的东西。铜的,烧得发黑变形,点翠剥落大半,剩下几小块嵌在凹槽里,暗绿色的像霉斑。她翻过来,借着微弱的晨光,看见背面一行刻字,笔画模糊但能辨认——“长春宫·造办处”。

      长春宫。母妃生前住长春宫。皇后也住长春宫。

      那场火是八月十七夜里起的。她那天生辰,母妃做了长寿面,她嫌面太软,母妃笑着说下一年再做。

      没有下一年了。

      火从库房烧起来,走水的说是烛台倒了。七岁的她被太监从窗户递出去,回头看见母妃站在门口被嬷嬷架着往外拖,一直在喊她的名字。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母妃的声音。

      后来皇帝来看过一次,说“厚葬”就走了。皇后哭到站不稳,被人搀回去的。所有人都说皇后仁厚。她那时候小,后来懂了。点翠工艺,整个后宫只有皇后宫里的工匠会做。她查了三年,确认了这件事。但没有证据。

      这根簪子什么也证明不了,它只是她恨意的载体,是她每晚入睡前必须触摸的冰冷信仰。

      她把簪子塞回枕头底下,指尖触到冰凉的铜身,心底的恨意便又深了几分。

      春桃端着早饭回来,粥、咸菜、馒头,和昨天一样凉。她犹豫了一下,凑近压低声音:“公主,御膳房的人说,昨晚上六殿下被人打了。贵妃娘娘知道了,就说了一句‘不争气的东西’。”

      萧晚清喝粥,没停。“你等会儿去御膳房,多领一份饭。”

      “给谁?”春桃愣住。

      “下午你就知道。”

      ---

      下午,天色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屋顶上。

      萧晚清换了一身素青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起,那根烧黑的簪子贴身藏着。她推开院门往西走,春桃要跟,她说不用。

      走过永巷转角,墙上的脚印还在。泥干了,一碰就碎成粉末。她把指腹上的泥末搓掉,继续走。太液池在西边,要走一刻钟。池水是灰绿色的,风吹过来皱起细密的纹,把天空的倒影揉碎了。

      废殿在池子西边,坐北朝南,门楣上的匾额摘了,留下两个黑乎乎的钉子眼。殿门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生了癣。

      她推门而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惊起梁上宿鸟。殿内昏暗,只有西窗透进几缕残阳,照在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上,像无数细小的鬼魅在跳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不知名的草药香。

      萧郁孤坐在缺了一条腿的供桌上,手里把玩着那把断骨的油纸伞。他换了藏蓝色袍子,嘴角青紫的伤涂了黄褐色的药膏,看着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暗夜里燃烧的鬼火。

      “七妹妹准时。”他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坐。”

      萧晚清没动,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脊背挺直,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比她的冷宫还要破败,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六哥找我来,不是为了还伞吧?”

      萧郁孤转过头,嘴角的药膏随着笑容牵动。“七妹妹快人快语。”他把伞扔到一边,身体前倾,那双眼睛死死锁住她,“我想问,昨晚那把伞,值多少钱?”

      “不值钱。御膳房不要的废料做的,三文钱。”

      “那这条命呢?”

      萧晚清看着他的眼睛:“六哥打算怎么还?”

      萧郁孤笑了。他从供桌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边缘虫蛀,啪地拍在满是灰尘的桌上。那是一张手绘地图——内务府旧档的巡防图。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咒,“长春宫大火,造办处的记录被人动过手脚。你想找那根簪子的来源,想查那天晚上进出长春宫的工匠名单。”

      萧晚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袖中的匕首上,指节泛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别紧张。”萧郁孤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孤若是要害你,昨晚就不会接那把伞。”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簪子的那刻起,就明白他在暗处也盯了三年。他递出的不是地图,是投名状。

      “这根簪子,”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点,“造办处,点翠作。那一年的工匠只有三个,两个死于那场火,剩下一个,现在在皇后宫里当差。”

      她查了三年没查到的线索,他轻飘飘扔出来。

      “你要你的真相,”他把炭笔扔在桌上,炭灰飞扬,“我缺一个能帮我算无遗策的军师。七妹妹在这冷宫枯坐十年,最不缺的就是看人的眼光,和一颗狠得下心肠的心。”

      “你要我帮你夺嫡?”

      “夺嫡?”萧郁孤轻笑,眼底猩红的野心不再遮掩,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这江山易主,朝堂换血。让那些踩在我头上的人跪着求我,再把他们膝盖骨一个个敲碎。”

      大殿死寂。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萧晚清看着他眼底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被践踏到泥土里后,开出最恶毒的花。她上前拿过那张地图,纸张边缘割手,她握得很紧。

      “六哥好大的胃口。不过,我要的只是一条命,六哥要的却是天下。这笔买卖,我好像不亏。”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成交。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亲自动手。你的权谋我可以帮,但最后那一刀,必须是我来捅。”

      萧郁孤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废殿里回荡,惊得梁上乌鸦扑棱棱乱飞。他笑得眼角泛红,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好!好一个亲自动手!”

      他跳下供桌,站在她面前,伸出手。

      萧晚清握住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虎口有握刀磨出的茧。她没问。

      “合作愉快,六哥。”

      残阳如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张铺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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