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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棋局初布 ...

  •   承安十二年,八月二十一,酉时。

      残阳如血,将废殿的窗棂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萧晚清踏入殿内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与潮湿的霉味混合的气息。萧郁孤已经在里头了。他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崭新的宣纸地图,旁边摆着个粗陶茶壶和两个缺口的茶盏,壶嘴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冽。

      “七妹妹准时。”他头也没抬,手里捏着一截烧了一半的木炭,在地图上细细划拉。

      萧晚清在他对面蹲下,素青色的裙摆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铺开。她与他平视,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那是一张以皇宫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朝臣府邸分布图。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人名、官职,甚至还有红笔圈出的性格弱点与可用程度。有的名字旁画了圈,有的打了叉,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你准备了多久?”萧晚清轻声问,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姓氏。

      “三年。”萧郁孤放下木炭,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给她一杯,指尖因常年握笔而有些薄茧,“从我外祖父被抄家那天起。我母妃哭得站不稳,我父皇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站在我面前哭。”

      他说这话时还在笑,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萧晚清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惨白。

      萧晚清端起茶盏,借着热气暖了暖有些冰凉的指尖,低头继续看地图。“你需要我做什么?”

      “朝堂上如今分三派。太子党占据六成,中立派两成,摇摆派两成。”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的几处宅邸上,“太子势大,硬碰硬是找死。我需要你把中立派和摇摆派女眷的软肋找出来。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仇,谁家姨娘生了私情,谁家公子欠了赌债……这些内宅里的腌臜事,你比谁都清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递过来。封皮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旁边标注着住处、走动频率。“你在后宫是个透明人,没人防着你。你可以去长街散步,和宫女闲聊。没人会在意你说了什么,也没人会记住你听了什么。但你会记住。”

      萧晚清翻着本子,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忽然,她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我有个问题。你查火灾查了多久?”

      萧郁孤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有一瞬间的锐利,随即又化成懒洋洋的散漫,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比你久。但我答应过你,火灾的证据全归你,我不碰。我要的是天下,你要的是公道,咱们互不干扰。”

      萧晚清盯着他看了三秒,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最终,她把本子塞进袖子里,语气平静却笃定:“明日中秋宫宴。”

      她伸出手指,指尖点在地图上内务府与御膳房交汇的夹角处:“三皇子的人今晚会死死盯着贵妃的寿礼,那是防备最严密的地方,也是他们炫耀权势的资本。你今晚回去,把贵妃赏的参汤打翻,再闹一场失心疯。动静越大越好,最好闹得满城风雨。”

      萧郁孤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哦?然后呢?”

      “三皇子见你疯癫无状,只会觉得你被吓破了胆,必会放松警惕。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你的笑话,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会让春桃趁乱去御膳房,偷一份明早的采买单子。”

      萧郁孤看着她。残阳余晖洒在她素青色的衣摆上,给这个清冷的少女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个在宫里透明得像空气的七公主,说起阴谋诡计时,眼神里的冷静与狠绝,比他在泥潭里滚了多年的人还透彻。

      “七妹妹心够狠。连贴身宫女都算计进去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萧晚清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在指尖灵活地转了转,铜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春桃贪财,且胆小。给她好处,再吓唬两句,她会比谁都做得好。”她把铜板拍在桌上,“明早你把这个给她,说是买嘴的。再告诉她,嘴不严,就不止是摔断伞骨了。”

      萧郁孤看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真被逗乐了,眼底泛起细碎的光。“七妹妹,你这双眼睛,以后可千万别闭上。这宫里无趣的人太多,若连你也变得木讷,那才真是没意思透了。”

      ---

      是夜,昭阳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那股子透进骨子里的阴冷。

      萧郁孤端坐在那张紫檀木圆桌前,面前摆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在烛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贴身太监福安跪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就喝一口吧!这可是贵妃娘娘特意赏下来的,要是让娘娘知道您一口没动……”

      “喝?”萧郁孤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碗汤,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福安,你说,这汤里……怎么有股子血腥味儿啊?”

      福安吓得浑身一哆嗦:“殿下,这、这是上好的血燕参汤,哪来的血腥味……”

      话音未落,萧郁孤的手猛地一松。

      “啪——!”

      精致的白瓷碗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褐色的汤汁溅了一地,也溅了他半幅月白色的袍子,像是一块丑陋的、正在扩散的伤疤。

      “哎呀!殿下!”福安惊叫一声,慌忙趴在地上收拾碎片,“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收拾干净……”

      “别动!”

      萧郁孤厉喝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圆凳。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变得狂热起来。他缓缓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汤汁,伸手去抓那些锋利的碎片。

      “殿下!使不得啊!”福安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拦住他。

      萧郁孤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将那些沾着汤汁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尖锐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红的血珠冒出来,混在褐色的汤汁里,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外祖父……外祖父你来接我了?”他捧着满手的血水和瓷片,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孩童般天真又诡异的笑容,“你也想喝汤吗?可是汤洒了……洒了……”

      他忽然把沾满血水的手往嘴里送,作势要喝。

      “殿下!!”福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殿下您清醒一点!那是碎瓷片啊!您别吓奴才……”

      “滚开!”

      萧郁孤猛地发力,一把将福安甩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涣散地在大殿里乱转,嘴里开始胡言乱语:“火……好大的火……外祖父,别烧了……别烧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殿内走,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墙上砸。

      “哐当——”

      紧接着是花瓶、笔架、砚台……

      凡是手边能拿到的东西,都被他一件件砸得粉碎。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惧与癫狂之中,一边砸一边笑,笑声凄厉又绝望:“烧吧!都烧了吧!反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巨大的动静引得隔壁的太监宫女都探头来看,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却又不敢靠近。

      “六殿下疯了……六殿下真的疯了……”有人小声嘀咕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萧郁孤砸累了,靠在满是狼藉的墙边大口喘气。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忽然抬起手,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福安瘫坐在地上,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像个疯子一样自残。

      萧郁孤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嘴里喃喃道:“疼……怎么不疼呢……外祖父,你为什么不疼啊……”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棂,望向漆黑的夜空。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与狠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传令下去,”他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宫宴,孤要穿那件最艳的袍子。”

      说完这句话,他身子一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外祖父……等等我……”

      福安这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传太医!快传太医!殿下疯了!殿下真的疯了!”

      昭阳殿内,乱作一团。

      而倒在地上的萧郁孤,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夜幕低垂,皇宫内灯火如昼,丝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连冷宫这偏僻角落都能听见几分热闹。

      冷宫偏殿内,却是一片死寂。

      春桃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砖面上,闷响了一声。她没敢喊疼,手指把铜板攥得死紧,铜板边缘嵌进肉里,勒出一道红痕。

      “公、公主……奴婢不敢。那是御膳房重地,要是被发现了,是要被打死的!”

      萧晚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半张脸明暗不定,神情晦暗莫测。

      “春桃,你进宫几年了?”

      “十、十年了……”

      “十年。”萧晚清吹了吹剪刀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十年都没能把你从这冷宫里弄出去。你想一辈子待在这儿,等着老死,最后被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春桃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萧晚清放下剪刀,拿起桌上那个帕子包,打开。里面除了原本的三枚铜板,又多了一枚成色极好的银锞子。那是她母妃留下的最后一点体己,藏在鞋底的夹层里,磨了十年,棱角都圆了。

      “这是一两银子。御膳房采买的老刘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你拿着银子去堵他的嘴,就说我想尝尝御膳房新贡的栗子糕,让他把明早的采买单子抄一份给我。”

      她把银锞子塞进春桃手里,声音轻柔,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去,就是赏赐。不去,或者嘴不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春桃颤抖的肩膀上,没把话说完。但春桃懂了。

      春桃浑身一僵,猛地磕了个头:“奴婢去!奴婢这就去!”

      看着春桃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萧晚清眼底的冷意才稍稍散去。她重新坐回榻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凉透的枣糕。枣皮已经发硬,咬在嘴里有些喇嗓子,也没那么甜了。但她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记得给她带点心。虽然那人是个疯子,但这点心,不该浪费。

      ---

      与此同时,金銮殿。

      百官列坐,觥筹交错。舞姬的水袖在殿中翻飞,烛火把满殿的金碧辉煌照得刺眼。皇帝高坐龙椅,脸上挂着惯常的威严与淡漠。

      三皇子一身紫袍,意气风发地坐在下首,正与几位大臣推杯换盏。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殿门口,那里是贵妃献礼的必经之路。

      “宣——六殿下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丝竹声。

      大殿门口,萧郁孤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他发冠微斜,嘴角还贴着那块显眼的黄褐色药膏,手里提着一壶不知从哪顺来的残酒。

      “六弟?”三皇子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今日中秋家宴,你怎么这幅鬼样子?”

      萧郁孤嘿嘿一笑,脚步虚浮地往里走,路过一名舞姬时,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撞了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酒壶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砸在三皇子面前的案几上。酒液四溅,泼了那位尊贵三皇子一身。案上的珍馐美馔瞬间一片狼藉,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三皇子紫袍的下摆上,晕开深色的渍。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三皇子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怒吼道:“萧郁孤!你疯了不成!”

      “疯?谁说孤疯了?”萧郁孤扶着案几,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眼神涣散地盯着三皇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哥,孤看见外祖父了……他就站在你身后,问你那笔军饷,好不好花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老王爷谋逆案是宫中大忌,谁提谁死。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混账!把他给朕拖下去!”

      侍卫一拥而上。萧郁孤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嚷嚷:“别拉孤……孤要喝酒……外祖父,等等孤……”

      三皇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看着被拖走的萧郁孤,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与快意:“真是个废物,这种场合也敢来丢人现眼。”

      他挥挥手,示意宫人清理现场,注意力很快又被重新吸引回了贵妃的寿礼上。

      没人注意到,那个被拖出去的“疯子”,在经过殿门阴影处时,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如刀。他微微侧头,借着转身的动作,朝着冷宫的方向,极快地挑了一下眉梢。

      ---

      子时,宫宴散场。

      冷风卷着落叶从御道尽头刮过来,把残酒的味道吹散了大半。

      冷宫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春桃像做贼一样溜进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公主!拿到了!拿到了!”她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奉上,“那老刘贪财得很,收了银子什么都肯给。这是明早御膳房要去西市采买的单子,连哪家铺子送什么货都写得清清楚楚!”

      萧晚清接过单子,借着昏黄的烛火展开。字迹潦草,墨迹糊了几处,但关键信息都在。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最后停留在“西市·张记屠户,猪肉五十斤”这一行字上。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三皇子的人果然盯紧了贵妃的寿礼,却忽略了最不起眼的食材采买。而这五十斤猪肉里,藏着三皇子私通外臣、传递消息的死穴。

      “做得好。”萧晚清收起单子,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早就准备好的金瓜子,扔给春桃,“赏你的。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春桃接住金瓜子,喜得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萧晚清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挟着远处的更漏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知道,此刻的昭阳殿里,那个“疯子”应该已经醒了酒。

      他在今晚的宫宴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背上了“失心疯”的骂名,却成功地让三皇子放松了警惕,为她争取到了最关键的一张纸。

      萧晚清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枣糕,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决定生死的采买单。

      一个用来记恨,一个用来记住有人给过她甜。

      “六哥,”她对着漆黑的夜色,轻声说道,“这出戏,才刚开场呢。”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远处,昭阳殿的一盏孤灯,在夜色中倔强地亮着,久久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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