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永巷有雨 ...

  •   楔子一一--枯梅枝

      承安十四年,开春。

      史官手中的狼毫笔悬在竹简上方良久,终于落下最后一笔。墨迹未干,窗外那几株早开的桃花便被一阵穿堂风卷落,铺了满地残红。

      永巷转角的那面红墙依旧斑驳。去年秋天被连绵阴雨泡出的青苔已经干透,死死趴在砖缝里,像几笔忘了收尾的残墨,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死气。

      陈昭路过此处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崭新的补子——大理寺少卿的官服刚换上没几天,料子挺括,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六殿下的人找上门说要翻外祖父旧案时,他犹豫了整整三天。最后点头,并非为了所谓的正义,纯粹是因为六殿下看他的眼神。

      那种笑盈盈的、眼底却毫无温度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让人后背发凉,又忍不住想拿命去赌一把。

      赌赢了。六殿下现在是皇上。

      可这位新皇,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

      陈昭绕过守在廊下的福安,走到寝殿门口。殿门没关严,只留了一条幽暗的缝。他屏住呼吸,从缝里看进去——

      萧郁孤靠在榻上,怀里死死抱着一盆早已枯死的绿萝。他没穿鞋,苍白的脚踝露在明黄色的锦被外,瘦得能清晰看见骨头的形状,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榻边的小几上,孤零零地搁着一根枯梅枝。

      陈昭记得这东西。去年冬天,皇上发了疯似地让他去宫外找桃树,全城搜罗,连夜往宫里移,栽了满院子。皇上亲自浇水,袖子湿到胳膊肘,脸被烟熏得发黑,宫人们跪了一地求他回去,他不听。

      后来,皇后还是没看见桃花。

      陈昭别过脸,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起萧晚清死的那天,萧郁孤也是这般站在台阶上,风吹得他宽大的袍角乱飞,像一面残破的旗。他脸上没有表情,站了很久,久到陈昭以为他也化成了一尊石像,才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朕把全城的桃树都搬来了,还是晚了三天。”

      那时候陈昭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事不是晚了三天,是晚了太多年。如果那年雨夜他没有被堵在永巷,如果她没有推开窗,如果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可他们遇上了。两个活在谷底的人,伸手拉了对方一把,以为能一起爬出去。结果一个爬上来了,回头一看,另一个已经陷进泥里,越拽越深。

      三天后,承安十四年,开春第七日。

      萧郁孤死在同一张榻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枯梅枝,指节僵硬得怎么也掰不开。

      福安收拾遗物时,在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纸张叠成方块,边角都磨毛了,显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他颤抖着手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下辈子别当皇帝了,太累。”

      是萧晚清的字。

      福安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仿佛那是这深宫里最后一点活气。他推开门,春天到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一点点暖意。院子里那棵桃树苗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长在双墓中间,没人种过,就这么突兀地、倔强地,从泥缝里钻了出来。

      叶子嫩绿,在风里晃了晃。

      像有人在招手。

      ——承安十四年春,两座新坟中间,长了棵没人种过的桃树苗。

      ---

      时间回到三年前。

      承安十二年,深秋。冷宫偏殿。

      殿里的炭火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芯子苟延残喘。萧晚清面无表情地将不知第多少根枯枝扔进火盆。火苗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焦黑的树皮,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极了那一年骨头在火中炸开的动静。

      她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年里,她学会了怎么在冬天把一件单衣穿得暖和,怎么把御膳房送来的馊饭吃得津津有味,更学会了怎么把心里的恨意像这炭火一样,压得死死的,只留一点暗红,等着燎原的那一天。

      “公主,御膳房送来的粥……”宫女春桃刚端着托盘跨过门槛,就被窗外传来的一声闷响截断了话头。

      那是□□重重砸在墙砖上的声音,沉闷,却透着股狠劲。

      萧晚清起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棂。

      永巷转角,暴雨如注。昏黄的宫灯在风雨中飘摇,映出三个带刀侍卫正围殴一名锦衣男子。被按在泥水里的,正是六皇子萧郁孤。月白色锦袍早已浸透,发冠散乱,脸上全是血污。可他嘴角依然挂着笑,那笑容像是一张长在他脸上的面具,怎么打都掉不下来。

      “三哥的人若是打累了,孤借个肩膀给你们靠靠?”他声音沙哑,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装什么死狗!”领头的侍卫啐了一口,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你外祖父翻不了身,你这辈子也就是条看门狗!”

      萧晚清搭在窗棂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居高临下看着泥水里的萧郁孤。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眼,穿过密集的雨幕撞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萧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像一口枯了百年的古井,深不见底,吞噬着所有的光。他在笑,可那双眼睛却在冷冷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在计算着每一拳落下的角度,每一句辱骂背后的分量,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笔血债。

      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一年她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着母妃被大火吞噬时,也是这种眼神——那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撕碎猎物前最后的伪装。

      原来,这宫里人人称道的“温润废物”六殿下,不过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公主别看,脏。”春桃吓得脸色惨白,伸手要去关窗,“这种疯子,会连累您的。”

      疯子?

      萧晚清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不,他不是疯子。疯子只会乱咬,而他,在忍耐。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从泥潭里爬起来,把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人全部拖下去的机会。

      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慢着。”

      萧晚清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她抓过门后那把断了根骨子的油纸伞,推门而出。

      雨幕中,她撑开伞立在永巷中央,堪堪挡在萧郁孤面前。雨水顺着伞骨的断口往下淌,浇了她半幅袖子,冰凉刺骨,她却浑然未觉。

      侍卫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变,收住了脚:“七公主?”

      萧晚清没理会,低头看着满身泥泞的萧郁孤。他脸上的血被雨水冲淡,嘴角那抹笑还在,像是在挑衅这操蛋的世道。

      “三皇兄的人,也配在御道上动刑?”

      “公主别管闲事……”侍卫伸手想去拨伞,语气不善,“这可是六殿下自己找打,您何必……”

      “本宫刚才看见,父皇銮驾的灯笼往这边来了。”

      撒谎。但侍卫信了。几人脸色惨白,丢下几句“公主好自为之”的狠话,狼狈消失在雨幕中。

      巷子里只剩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砸在伞面上,砸在积水里。

      萧郁孤靠在湿滑的墙根下喘息,抬手擦掉嘴角血沫,抬头看她。这一次,他眼底的死寂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和探究。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刚才被打得像死狗一样的不是他。

      萧晚清直接把那把断骨的油纸伞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换条狗被欺负,我也会救。”

      萧郁孤握紧伞柄,指尖触到断裂处粗糙的木刺。他看着少女决绝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这次没带假笑,全是嘲弄:“头回有人拿本王和狗比。”

      萧晚清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混在雨里传过来,清晰锋利:“狗挨打会叫,殿下只会笑。殿下这笑,比哭难看。”

      萧郁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握着伞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是他第一次没戴好那张名为“温润废物”的面具。

      这个深宫里的人,要么怕他,要么踩他,要么就是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赤裸裸地撕开他的伪装,指着他的鼻子说他笑得难看。

      她看懂了。

      萧郁孤眯起眼,看着那个瘦弱却挺拔的背影。七公主萧晚清,那个在冷宫里像透明人一样活了十年的公主。原来,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七妹妹。”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穿过雨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明日这个时辰,废殿见。孤教你怎么让打人的人还债。”

      萧晚清没停,只在雨幕中冷冷抛下一句:“那就看六殿下,有没有这个本事让孤信你。”

      回到偏殿,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春桃急忙递来干布巾:“公主,您何必呢?那是六殿下,泥菩萨过江的主儿……”

      “泥菩萨?”萧晚清接过布巾擦湿透的袖口,眼神晦暗,“春桃,你见过会咬死人的泥菩萨吗?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今晚这一救,不是善心大发。而是因为她在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看到了同类的气息——那是被困在深渊里的野兽,在等撕碎猎物的机会。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她铺了一张新纸,磨墨,提笔。笔悬在纸上方,半天没落下去。墨聚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颤了颤,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圆圆的墨点。她把笔搁下,没写。

      明天戌时。去,还是不去?

      萧晚清吹灭灯,躺到榻上,睁着眼看头顶的承尘。

      枯枝明天还会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雨渐渐小了,只剩屋檐滴水,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