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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灾仓复核 粮到长安只 ...


  •   早朝未散,殿中便先起了争声。

      京畿灾仓发粮已有数日,城南粥棚炊烟未断,城外流民也暂时安定下来。按理该是一件可报御前的好事,可朝臣站在阶下,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因为粮发出去了,名声也跟着出去了。

      满城都在说七殿下有实务之才,说他能在京畿缺粮时调来江南义粮,解了燃眉之急。

      东宫自然不能坐视。

      太子病中未朝,只让詹事府递了一道话:东宫素来关怀京畿百姓,前番未能亲自主持赈济,实因病势缠身;如今既有江南义粮入仓,东宫愿派属官协同太仓、灾仓共理发放,以全储君仁恤之意。

      话说得极体面。

      谁也不能说太子错。

      储君关怀灾民,本就是名正言顺。

      可殿中众人都听得明白。

      东宫这是要把赈济名义接回去。

      李承砚站在班末,垂眼听着,神色未动。

      若在从前,这样的事轮不到他说话。

      东宫有名,太子有位。

      他这个无母族、无兵、无根基的皇子,便是有心,也只能站在角落里听朝臣把事情议成别人的功劳。

      可如今不同。

      城南济仓那三千石粮,是他在御前开口请下的。

      粮入仓,粥棚不断,百姓才知道长安还有一位七殿下。

      东宫要接名,可以。

      但不能只接名。

      殿上,詹事府属官陈承礼出列,言辞恭谨:“太子殿下卧病,仍惦念京畿春荒。臣以为,赈济之事本该由东宫牵头,诸司协办。七殿下前番急调义粮,实为补一时之缺;后续发放、灾民安置、粥棚名册,仍须归于正统,以免各处各行其是。”

      “正统”二字落下,殿中微静。

      秦王一系有人低笑。

      宁王站在另一侧,眉目温和,像是只在听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皇帝隔着珠帘,咳了一声。

      “七郎。”

      李承砚出列。

      “儿臣在。”

      皇帝声音有些倦:“你怎么看?”

      李承砚伏身行礼,语气平稳:“东宫仁厚,太子殿下病中仍念灾民,儿臣敬服。赈济若由东宫监督,自是名正。”

      陈承礼神色微松。

      可下一息,李承砚又道:“只是,名正之外,还须数实。”

      殿中一静。

      皇帝问:“何为数实?”

      李承砚抬头。

      “儿臣前几日往城南济仓,见灾民名册与粥棚实数不合。有一棚报三百七十六人,实领粥者不过二百九十余;又有一处工棚,名册上壮劳力一百二十,实际修渠者仅八十四。儿臣不敢断言其中必有贪弊,或许是流民往来,登记失时。可粮既有限,一人空名,便有一人少粥。”

      陈承礼脸色微变。

      这话没有指东宫,却恰恰落在东宫名册上。

      李承砚继续道:“儿臣以为,东宫可监督赈济,太仓可核粮,御史台可旁验,但凡东宫、太仓、地方县衙所报灾民数目,皆须以粥棚、病棚、工棚实数为准。老弱病幼入粥棚,病患入病棚,青壮入工棚。三处实核,方可发粮。”

      有人皱眉:“七殿下此法太琐。灾年救人,岂能每日数人头?”

      李承砚看向那人,语气仍温。

      “若不数,粮在半路便会长脚。朝廷发的是救命粮,不是给人填账面的米。”

      殿中顿时无人接话。

      秦王府一名武臣嗤了一声:“七殿下如今倒管起粥棚来了。”

      李承砚不恼,只道:“军中点兵,缺一人尚且要问。灾仓发粮,少一碗便可能死一人。臣弟不敢不细。”

      这话将那武臣堵了回去。

      皇帝隔帘听着,半晌没说话。

      他近日病势缠身,最厌朝臣空谈仁义。东宫说仁恤,清流说民生,户部说亏空,内库说支应,人人都有道理,可落到城外粥棚,米少一勺,灾民便要闹。

      如今七郎说的,不是仁义。

      是怎么查。

      怎么发。

      怎么不让粮被半路吃掉。

      皇帝问:“你可有人手?”

      李承砚低头:“儿臣不敢另设人手。可请东宫派属官一人,太仓派仓吏二人,御史台派御史一人,灾仓原吏照旧行事。儿臣只请三日一核,核后再发下一批粮。若名册不合,先问管册之人,不扰灾民。”

      陈承礼立刻道:“东宫本就愿协同赈济。只是七殿下所言,若处置不慎,恐伤太子殿下仁名。”

      李承砚转身,向陈承礼一礼。

      “正因要全太子仁名,才更该核实。若有人借东宫仁心冒领灾粮,损的才是储君声德。”

      陈承礼一怔。

      这句话说得极恭敬,却将东宫逼到了不能拒绝的位置。

      东宫若拒,便像是不愿核冒领。

      东宫若应,便等于承认七王提出的实核之法。

      卢怀慎站在清流一列,微微垂下眼。

      这个七王,倒比前些日子稳多了。

      不争太子的名,却握住太子名下的事。

      皇帝终于开口:“准。东宫、太仓、御史台、灾仓同核。七郎,你既提此法,也一并旁看。”

      李承砚叩首。

      “儿臣领旨。”

      这一句落下,殿中许多人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从前七王无势,话轻。

      如今他仍无兵、无母族、无深厚朝臣根基,可他有粮,有落地的法子,也有不直接冒犯东宫却能拿住实务的分寸。

      下朝之后,陈承礼从殿阶下来,与李承砚并行几步。

      “七殿下今日,倒让下官难做。”

      李承砚温声道:“陈郎君误会了。我不过替太子殿下守住仁名。”

      陈承礼看他一眼。

      “那便多谢殿下。”

      “不敢。”

      二人相视一笑。

      笑意都薄。

      当日下午,城南济仓先核。

      东宫属官、太仓仓吏、御史台小御史皆到。粥棚前排着长队,灾民见官差来了,原本有些惶惶,后来见只是点名、看病牌、核工棚,才渐渐安稳。

      第一处粥棚,报三百七十六人,实核二百九十二人。

      其中二十三个名字,早已去了城北。

      又有十七个名字,竟在另一处棚里也领过粥。

      第二处病棚,报病患一百一十,实有七十三。

      多出来的名牌,有五块在一名药吏袖中搜出。

      第三处工棚,更不干净。

      几名豪强家仆冒作灾民,挂名领工粮,却从未下过清淤沟。

      黄昏时,第一批核出的冒领名册送回宫中。

      皇帝看后,脸色沉得厉害。

      他没有骂太子。

      也没有骂东宫。

      只命人将两个灾仓小吏拿下,又让御史台继续旁核。

      可众人心里都明白,东宫属官失了脸。

      太子仁名未损,东宫办事却虚。

      李承砚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他甚至在御前说:“太子殿下病中仍愿派人监督,足见仁心。此次查出冒领,并非东宫之过,而是底下人借仁政钻空。”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替你兄长说话。”

      李承砚垂首:“儿臣不敢争名,只愿粮到该到之人手中。”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几日做得不浮。”

      李承砚伏身。

      “儿臣惶恐。”

      “惶恐便继续做。”皇帝声音倦,却比前些日子多了一分实意,“朕病中不耐虚辞。灾仓之事,你既看得见,就看下去。”

      李承砚心头微微一沉。

      不是喜。

      是知道门开了一线。

      他叩首:“儿臣遵旨。”

      出宫时,天色已暗。

      苏见月在宫门外等他,撑着一把素伞。

      雨丝落在伞面,细密无声。

      她见李承砚出来,只问:“成了?”

      李承砚接过伞柄,轻声道:“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看他们还藏了多少空名。”

      苏见月低声道:“李夫人那边传过一句话。”

      李承砚脚步微停。

      “什么?”

      苏见月道:“她说,殿下今日不必争功,只要让皇上看见,粮在你手里能落地。”

      李承砚望向宫门深处,忽然笑了一下。

      “她倒像早知道我会被问。”

      “她不是早知道。”苏见月道,“她只是知道,长安最爱把活人的粮变成死人的名。”

      李承砚没有再笑。

      宫门外风冷。

      李承砚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回府。”

      苏见月跟在他身后。

      长安灯火渐起。

      这一日之后,朝中再说七王,不再只说他有粮。

      开始有人说,七殿下会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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