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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内库截粮 “没有三方 ...


  •   高延庆听见七王在御前得了一句“可办事”时,正替皇帝试药。

      银匙轻轻碰着药盏,声响极细。

      他垂着眼,神色半分不动,仿佛殿外朝局起落,都与他这双捧药的手无关。

      可内侍最会听风。

      风从殿中吹出来,先落到宫门,再落到内库,最后才到外朝那些人的耳朵里。

      七王如今不一样了。

      从前李承砚只是病弱皇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入宫请安时,连宫人奉茶都要排在宁王之后。如今却能因一场赈济,被皇帝唤到近前问话。

      粮。

      高延庆将药盏放下,心中冷冷想。

      原来最不起眼的人,只要手里有粮,也能被皇帝多看一眼。

      小内侍从帘外进来,低声道:“干爹,北衙那边递了话,近日换防,马料与军粮都有些紧。”

      高延庆用帕子擦了擦手。

      “紧?”

      “是。说京畿灾仓那边占着一批江南粮,北衙若能暂借些,先顶过这几日,也不误大事。”

      高延庆笑了一声。

      “暂借。”

      这两个字,宫里宫外都爱用。

      内库暂借户部银,北衙暂借灾仓粮,王府暂借民船,最后借出去的东西,往往都没了归处。

      “让人去太仓问问。”高延庆道,“只说禁军换防不可误,江南义粮既已入京,灾仓一时吃不了那么多,不如先匀一批给北衙。”

      小内侍迟疑:“可七王殿下如今旁看灾仓实数……”

      高延庆抬眼。

      小内侍立刻低头。

      “奴多嘴。”

      高延庆淡淡道:“七王旁看的是灾仓,不是北衙。禁军若乱,谁担得起?”

      他说得轻,却已是吩咐。

      内库的人动作极快。

      当日午后,太仓外便来了两个内库外坊的吏人,带着北衙换防急需的口信,说得极客气。

      “不是调走,不过暂借。”

      “待后头粮到,自会补回灾仓。”

      “江南义粮本为朝廷分忧,禁军亦是朝廷根本。”

      太仓仓吏听得额上冒汗。

      灾仓这几日刚核出空名,七王又在御前得了话,谁敢轻易挪粮?可北衙禁军也不是好惹的,内库一句“御前安危”,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消息很快送到了李氏旧宅。

      谢婶进门时,李明昭正在看一只药袋。

      袋口系着灰线,是苏见月送来的。

      意思是:王府已知,不动,待示。

      谢婶低声道:“少夫人,内库伸手了。”

      李明昭并不意外。

      “借北衙?”

      谢婶一怔:“您怎么知道?”

      “灾民不好抢,边仓不好抢,北衙最好用。”

      她将药袋放下,神色平静。

      内库要截粮,不会明着说夺。只消抬出禁军换防、御前安危,便可让太仓不敢不让。

      若粮被调走,灾仓缺口便落到李氏与七王头上。

      到时外头只会说:七王办事不稳,江南李氏义仓虚张声势。

      谢婶问:“暗仓要不要补一批?”

      “不补。”

      谢婶心头一紧。

      李明昭道:“明面粮车照旧走太仓,数目不增。内库要借,便让它借不成;不是让白水替它填洞。”

      “那灾仓若缺粮?”

      “暂不缺。”李明昭道,“缺的是他们伸手的名分。”

      她转头看向陆沉舟。

      “太仓外盯紧。谁来提粮,谁签押,谁传话,谁提北衙,皆记在人头里,不要落纸。”

      陆沉舟点头:“明白。”

      “再告诉苏见月,七王明日朝上不必骂内库。”

      陆沉舟挑眉:“不骂?”

      “骂了,便是皇子同内库争粮。”李明昭垂眸,“他要请旨。”

      陆沉舟笑了笑。

      “请什么旨?”

      “请一道谁也不好反对的规矩。”

      翌日朝上,北衙换防缺粮之事果然被提了出来。

      兵部属官先奏,言禁军换防在即,马料与军粮一时支应不继,请暂借江南义粮若干,待后粮运抵,再补灾仓。

      话说得周全。

      秦王一系有人立刻附和:“禁军乃京师根本,岂可因灾仓一处误了换防?况且江南粮既入京,皆为朝廷所用,先后调度,原也寻常。”

      太仓官员不敢多言。

      东宫那边保持沉默。

      太子病中,已不愿在灾仓上再起争执。

      宁王垂眸,像是只在听一桩小事。

      李承砚站在殿下,眼角余光却扫过高延庆。

      高延庆侍立在御阶旁,低眉顺眼,仿佛这场争议与内库毫无干系。

      皇帝咳了几声。

      “七郎,你近来看灾仓,你说。”

      李承砚出列。

      “儿臣以为,北衙换防不可误。”

      高延庆眼皮微动。

      秦王一系的人也露出几分得色。

      李承砚继续道:“灾仓发粮,亦不可误。”

      殿中一静。

      皇帝皱眉:“两处都不可误,那如何办?”

      李承砚伏身道:“江南义粮入京,原为救急。灾民若断粮,城外即乱;禁军若缺粮,京师不安。两者皆关父皇安危,不可让底下人私下挪移,免得今日借灾仓,明日借边仓,后日借民船,最后连谁欠谁都说不清。”

      皇帝没有说话。

      这话没有指内库,却将“私下挪移”四字摆到了御前。

      高延庆垂着眼,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兵部属官道:“七殿下所言虽是,可军中急需,总不能等诸司慢慢核。”

      李承砚看向他,语气温和:“所以更要有快规矩。”

      “何为快规矩?”

      “凡江南义粮入京,先核灾仓,再核边仓。北衙若真急需借用,须有户部、太仓、御史三方签押,写明借粮数目、归还日期、接收仓口。三方一日内齐签,粮即可动。若无三方签押,任何人不得以口信提粮。”

      此话一出,殿中几人脸色都变了。

      这规矩看似是在替北衙开路。

      实则把高延庆那种“口信暂借”的暗手挡在了门外。

      要借可以。

      上明面。

      写数目。

      定归期。

      谁收谁还,皆有人知道。

      秦王一系有人冷笑:“七殿下倒信得过御史台。”

      李承砚道:“不是信御史台,是让各方都不必互相猜疑。灾仓不疑北衙抢粮,北衙不疑太仓拖延,父皇也不必为一车粮听两边争吵。”

      皇帝听到这里,神色缓了些。

      他近来最烦的,便是处处都要他断。

      病中精力有限,今日灾民,明日禁军,后日又是户部哭穷,内库叫屈。若有个规矩能把人拦在御前之外,倒也省心。

      高延庆忽然开口,声音恭敬:“七殿下此法周全。只是北衙换防急,三方签押若误了时辰,恐有人担不起。”

      李承砚看向他。

      “高公公说得是。所以儿臣请父皇定下:急借军粮者,三方当日必签;若有人无故拖延,以误军论。若有人无签强提,以侵灾粮论。”

      高延庆终于抬眼。

      这一句,把门堵死了。

      拖延不成,强提也不成。

      皇帝咳了两声,问:“太仓能不能办?”

      太仓卿忙出列:“若圣上有旨,臣等自当奉行。”

      “御史台呢?”

      御史台也出列:“臣等愿旁验。”

      “户部?”

      户部尚书虽心中叫苦,也只能应下。

      皇帝摆了摆手:“准。照七郎说的办。北衙急,灾民也急,谁也不许私下乱动。”

      李承砚叩首。

      “儿臣遵旨。”

      散朝之后,高延庆走得不快。

      宫道湿冷,石缝里积着薄水。

      小内侍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干爹,那批粮……”

      高延庆淡淡道:“不动了。”

      “可北衙那边……”

      “让他们按新规矩去签。”

      小内侍不敢再说。

      高延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七王。

      李承砚正与苏见月低声说话,神色仍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病弱皇子惯有的谦恭。

      可高延庆已不再把他当寻常皇子看。

      一个无根无势的七王,不该这么会避。

      他没有指责内库,没有冒犯北衙,也没有把粮死死攥在自己手中。可他请下一道规矩,便让内库的口信成了废话。

      高延庆眼神微沉。

      这样的人,背后必有人教。

      李氏旧宅里,消息传回时,李明昭正在修剪窗边一盆枯枝。

      谢婶说完朝上经过,低声道:“七王照您说的做了。”

      李明昭剪下一段枯枝。

      “他若连这点也做不到,便不配再往前走。”

      陆沉舟倚在门口,笑道:“高延庆这回怕是记住他了。”

      “也会记住我。”

      谢婶忧色更重。

      李明昭放下剪子。

      “内库迟早要记住我。不差这一日。”

      她转身看向外头。

      天色阴沉,像有雨要落。

      “让白水明粮照旧入仓。暗仓不动。谁再来借粮,都只问一句。”

      陆沉舟问:“哪句?”

      李明昭道:“三方签押何在。”

      陆沉舟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真讨人嫌。”

      “讨人嫌,才管用。”

      她望向宫城方向,眼神很冷。

      内库伸出的第一只手,被七王挡回去了。

      可她知道,高延庆不会就此罢休。

      今日挡的是粮。

      来日,他会来查人。

      查李氏,查白水,查她为什么这样懂旧账,为什么这样怕内库。

      那一日迟早会来。

      她只盼在那之前,七王这条龙,能再长出一点够咬人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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