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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苏见月 “我们不是 ...


  •   苏见月来时,偏厅里只烧了一盏小炭炉,茶水温着,窗半掩,外头是雨后湿冷的风。

      谢婶将人引进来,低声通报:“七王府苏娘子到。”

      李明昭抬眼。

      苏见月仍穿素衣。

      五年过去,她眉眼依旧安静,只是那安静不再像从前那样温顺,而像一层薄薄的霜。她入门后不多看,也不多问,只按规矩行了一礼。

      “李夫人。”

      这一声落下,厅中似乎静了一息。

      她没有叫沈令仪。

      也没有提裴令娘。

      仿佛眼前坐着的,真只是江南李氏遗孀、白水义仓东家、近来让长安诸王都不敢轻看的李夫人。

      李明昭也回了礼。

      “苏娘子。”

      茶案两侧,各坐一人。

      中间隔着一盏温茶,隔着五年,也隔着许多没有说破的旧事。

      谢婶退出去,关上门。

      苏见月先开口:“殿下今日让我来谢李夫人。”

      李明昭道:“谢灾仓即可。”

      苏见月笑了一下。

      “夫人果然会这样说。”

      她取出一只小匣,推到案上。

      “这是七王府送来的谢礼,不贵重。只是城南粥棚今日收了一批病弱孩童,王府女眷捐了些衣物,借李氏义仓名义送过去。”

      李明昭看了那匣子一眼。

      没有立刻收。

      “七王府为何不用自己名义?”

      “殿下刚得了一点名声,若急着处处落名,便太难看。”苏见月道,“李氏义仓本就做此事,比王府更合宜。”

      李明昭这才点头。

      “谢婶会安排。”

      苏见月看着她,忽然道:“李夫人现在比从前更不爱接人情。”

      李明昭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从前?”

      苏见月垂眸,似乎只是说错了话。

      “我是说,五年前长安旧事里,我见过太多人急着接人情。接了,便被人牵着走。”

      李明昭淡淡道:“苏娘子如今也不似从前只递话。”

      苏见月抬眼。

      两人隔着茶雾对视片刻。

      苏见月轻声道:“我若还只是递话的人,今日不会来见夫人。”

      李明昭没有接话。

      苏见月道:“七王因粮策得势,府中这两日人来得多了。有人道贺,有人试探,有人送账,有人送人。昨日还有旧臣来,说愿替殿下引荐几位清流先生。”

      “好事。”

      “未必。”苏见月道,“王府门前热闹起来,殿下身边也会热闹起来。热闹之处,最容易藏刀。”

      李明昭轻轻拨了拨茶盏。

      “苏娘子今日来,是替殿下提醒我,还是替自己提醒我?”

      苏见月笑意淡了些。

      “都有。”

      她说得坦然。

      “殿下会用夫人,也会防夫人。夫人应当知道。”

      “知道。”

      “夫人也会用殿下,也会防殿下。”

      “自然。”

      苏见月看着她。

      “如此说来,倒省了许多客套。”

      屋外忽然有一阵风,吹得窗纸轻响。

      苏见月低声道:“夫人可知道,这五年七王府怎么过来的?”

      李明昭抬眼。

      苏见月没有等她答。

      “太子有东宫,宁王有旧臣,秦王有兵。七王府有什么?病弱皇子一个,不受宠,不显眼,也没有谁敢真押命。王府里的人,看着都是伺候殿下的,可人人都有别的来处。有人听宁王府,有人听内库,有人听清流,还有人只听银子。”

      她端起茶,指尖被热气一熏,白得近乎透明。

      “我起初也只是个递话的人。殿下要见谁,我去传。殿下不便说什么,我去绕。后来我才明白,递话的人最先听见风,也最先被风割。”

      李明昭静静听着。

      苏见月声音不高,却没有怨。

      “有一年冬天,王府里死了个小婢。她不过替人送错了一盏药,第二日便说失足落井。没人问。因为七王府那时不值钱,一个小婢更不值钱。”

      她看向李明昭。

      “从那以后,我便知道,若殿下永远这样弱下去,王府里所有人都只是别人案上的碎末。连死都没有响声。”

      李明昭终于明白她今日为何来。

      苏见月不是因为信她。

      也不是因为与旧人重逢,心生怜惜。

      她是为了让七王府活成一个真正能护住自己人的地方。

      而李明昭手中的粮、船、义仓和旧案,恰好能把李承砚推上去。

      “所以你要同我结盟。”李明昭道。

      苏见月没有否认。

      “不是同夫人做朋友。”

      “我知道。”

      “也不是替殿下卖好。”

      “我也知道。”

      苏见月轻声道:“我需要一个殿下之外的人,能让我在王府里说的话不至于被旁人轻易抹掉。夫人也需要一个王府里的人,告诉你殿下真实动向,而不是只听他说给你听的那些。”

      她顿了顿。

      “这便是我来的理由。”

      李明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苏见月这些年也被长安磨出了另一种锋利。

      不露在外头。

      却能割开遮羞的锦帘。

      她问:“苏娘子不怕我绕过你?”

      苏见月道:“怕。所以今日来谈。”

      “若我真绕过你呢?”

      “那我便会让夫人知道,七王府里有些门,殿下自己也未必比我清楚。”

      李明昭轻轻一笑。

      “好。”

      苏见月也笑了一下。

      这才像真正开始谈话。

      李明昭问:“王府里谁不愿七王再往前?”

      “太多。”苏见月道,“怕他往前之后分不到利的人,怕他往前之后旧账被翻的人,怕他往前之后不再好控制的人。”

      “殿下自己呢?”

      苏见月沉默片刻。

      “他会感激夫人。”

      “然后?”

      “会需要夫人。”

      “再然后?”

      “会防夫人。”

      这话说得太直。

      李明昭没有怒。

      “苏娘子倒敢说。”

      “夫人不也早知道?”苏见月道,“七王若有一日真得势,白水粮路、江南义仓、李氏旧案,都会变成他不得不处理的东西。今日它们是助力,明日也可能是威胁。”

      李明昭道:“我不怕他防我。”

      苏见月看她。

      “那夫人怕什么?”

      “怕他无用。”

      苏见月怔了一下。

      李明昭慢慢道:“会防人,说明还知道利害。无用的人,给他粮,他护不住;给他旧案,他递不上去;给他机会,他站不稳。那样的人,才最可怕。”

      厅中安静片刻。

      苏见月忽然笑了。

      “夫人这话若让殿下听见,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气。”

      “他最好都不要。”

      “为何?”

      “高兴易飘,生气误事。”

      苏见月低头,忍住笑意。

      这片刻,她们之间那层紧绷的气息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苏见月很快又正色道:“夫人此番入京,李氏旧案也是目标之一?”

      李明昭没有正面答。

      “旧朝害的人,不止沈家。”

      苏见月眼神微动。

      李明昭继续道:“李景澄查粮船而死,盐徒因假耗逃亡,女官因香账暴毙,春声渡那些女子被改名转卖。许多事看似不相干,其实都被同一只手压过。”

      她没有说御前。

      也没有说沈案核心。

      可苏见月听懂了。

      李明昭如今查的,已经不是单纯父案。

      也不是一场痛快复仇。

      她要把沈家、李家、盐路、香税、内库旧账、女眷转运这些散在长安暗处的旧伤,一点点连起来。

      那不是一桩案。

      是旧朝病根。

      苏见月低声道:“这条路会很长。”

      “我走了五年才走回长安,不嫌长。”

      “也会牵连很多人。”

      “已经牵连很多人。”

      苏见月看着她。

      “夫人真不怕?”

      李明昭垂眸。

      “怕。”

      这个字答得太轻,也太真。

      苏见月反而沉默。

      李明昭道:“怕李岁安被人拿住,怕白水被抄,怕江南义仓断粮,怕令姝再被人当钩子,怕七王无用,怕他有用之后反过来吞我。”

      她抬眼。

      “怕归怕。不能不做。”

      苏见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李承砚会选择同此人合作。

      不是因为李明昭不怕。

      而是因为她怕得很清楚。

      知道什么会伤她,知道什么会毁她,也仍肯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人,比一味勇狠的人可靠。

      也更危险。

      苏见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扣,放在案上。

      “这是王府内院出入用的小扣。不是殿下给的,是我的。”

      李明昭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碰。

      苏见月道:“若日后王府内有急事,我会用它递话。夫人若要回话,不必写字。只让人把铜扣系在不同颜色的药袋上即可。青色是知道,灰色是不动,白色是断。”

      李明昭抬眼。

      “苏娘子想得周全。”

      “王府里活久了,不周全不成。”

      李明昭终于收下铜扣。

      “我也有一条规矩。”

      “请说。”

      “七王府有事,可经你来。若绕开你,直接伸手白水,我会当作试探,不会给第二次。”

      苏见月点头。

      “我会转告殿下。”

      “不是转告。”李明昭道,“是你自己记住。”

      苏见月一怔。

      李明昭看着她:“你既要在王府里占一条线,便不能只替殿下跑腿。你要让他知道,经过你,事情能成;绕过你,事情会坏。”

      苏见月静了很久。

      这句话,比任何示好都更重。

      因为李明昭不是把她当一个传话女史。

      而是承认她在这局里也有自己的位置。

      苏见月低声道:“夫人这是帮我?”

      “也是帮我自己。”

      苏见月笑了笑。

      “也好。这样才安心。”

      外头雨又落起来。

      谢婶进来换了热茶,见两人神色,便知道这一场谈得比预想更深。

      苏见月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李夫人。”

      “嗯。”

      “今日我没有叫错名字。”

      李明昭看向她。

      苏见月轻声道:“以后也不会。”

      李明昭沉默片刻。

      “多谢。”

      “不是为你。”苏见月道,“也是为我自己。旧名一旦被揭开,七王府、李氏、白水,还有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明昭点头。

      “我明白。”

      苏见月撑伞离开时,雨丝斜斜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走得很稳。

      陆沉舟从廊下转出来,看着她背影。

      “这位苏娘子,不简单。”

      李明昭道:“简单的人,在七王府活不到今日。”

      “你信她?”

      “不信。”

      陆沉舟笑了一声:“你现在谁都不信。”

      李明昭将那枚铜扣放进掌心。

      铜扣很小,却沉。

      “但她清醒。”

      这便够了。

      朋友未必能共事。

      清醒的人可以。

      夜深后,李明昭让谢婶把一只灰色药袋送去慈济庵。

      药袋里什么都没有。

      只在袋口系了一根极细的青线。

      这是给苏见月的第一句回话。

      知道了。

      不动。

      静观。

      没有一字落纸。

      却足够清楚。

      窗外雨声更密。

      李明昭坐在灯下,想起五年前那个安静替七王递线的女史。

      那时苏见月像一缕轻烟,站在局边。

      如今她终于走到了局中。

      不是为了情义。

      而是为了不再让自己和王府里那些无声死去的人,永远只做别人棋盘上被扫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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