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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局粮 “功劳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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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边仓告急,是在一场冷雨后传开的。
起初只是太仓小吏在酒肆里抱怨,说仓门外排队领粮的人又多了两成。隔日,户部有人进宫,出来时脸色发青。再过一日,北衙换防的军士在城西抢了一车麦麸,虽很快被压下去,可长安最灵的从来不是官报,而是街头的米价。
米价一夜涨了三分。
三分不多,却足够让穷人少熬一锅粥。
朝上为此吵了数日。
东宫原该出面主持赈济,可太子病势反复,连日未上朝。詹事府递出来的话仍旧温和,说东宫愿担赈济之名,只是名册、粮数、发放之法尚需诸司共议。
共议二字,在长安向来好听,也最误事。
秦王一系最先不耐烦。
郭将军在朝上直言,边仓缺粮,灾民也缺粮,既然民间有粮,何不临时征调?官府出令,江南粮商谁敢不从。
这话一出,清流立刻反驳。
强征一开,商路必乱,江南来粮日后谁还肯北上?
宁王的人始终少言,只在旁边问了一句:“若征来之后,谁负责运?谁负责发?谁负责防途中损耗?”
没人答得利落。
户部说太仓要核数。
太仓说灾仓缺人。
内库说可先垫一部分银,却要等圣裁。
圣裁未下,城外粥棚已经减了半勺。
消息传到李氏旧宅时,李明昭正在后院看几袋刚送来的江南米。
她用手捻了捻米粒,米色干净,水分压得低,能走远路。
陆沉舟在旁边道:“边仓缺得比他们说的还厉害。秦王府的人已经去城外盯粮车,宁王府也派人往太仓去了。”
李明昭问:“七王府呢?”
“未有动静。”
“未有动静才是等消息。”
陆沉舟看她:“要动粮?”
李明昭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廊下,望着院中雨水从瓦檐滴落。长安的雨冷而薄,不像江南那样缠绵,却能把人骨头一点点浸凉。
白水的粮不能白动。
动得太早,便被当成可随时索取的义粮。
动得太多,便会被人追到暗仓。
动得太显,秦王会想夺船,宁王会想探仓,东宫会想收名,内库会想截流。
可不动,也不成。
第一局,总要有人站出去。
她回身吩咐谢婶:“去慈济庵送一匣驱寒药。”
谢婶立刻明白。
那不是药。
是给七皇子府的口信。
匣中一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普通驱寒药,给慈济庵。
第二层夹着一截白水封绳,表示可动一批明粮。
第三层只放半枚竹符,不写字,意思是只许一半名义,不许全揽。
李明昭没有把话写明。
能传到李承砚手里的人,自然知道怎么说。
当夜,江南商号动了。
这批粮不是直接从所谓“白水暗仓”出,而是先由两处旧债商号买断,再转为李氏明仓赎回的陈米,混入京畿几家本就有往来的粮行。船不挂白水旗,车不走白水旧道,押车人也不是江南旧部,而是几队寻常脚夫。
每一段只知道自己这一段。
运粮的只知送往京畿。
接货的只知李氏赈灾。
入京的人只知七皇子府有人会出面说话。
没人能顺着一袋米,一路摸到白水三仓。
第三日早朝,李承砚开了口。
那日他站得不靠前。
青灰朝服,身形清瘦,声音也不算响。朝上正在争论是否临时征调民粮,秦王一系与清流争得面红耳赤,户部尚书低头看笏板,像恨不得自己一夜耳聋。
李承砚就在这时候出列。
“父皇,儿臣以为,强征不可行。”
殿中静了一瞬。
许多人这才想起,七皇子也在。
皇帝病中,隔着珠帘,声音有些沉。
“你有法子?”
李承砚伏身道:“京畿急缺的是落地之粮,不是空口令。江南李氏义仓已有一批粮在路上,可先补京畿边仓。此粮不入王府,不入内库,只入灾仓与边仓交接处。由太仓核数,御史台旁验,灾仓按实数发放。”
秦王一系立刻有人皱眉。
“七殿下说得轻巧,粮在何处?”
李承砚抬头。
“明日午前,可到城南济仓。”
殿中又静了。
明日午前。
这不是空话。
有粮,有时辰,有落点。
户部尚书终于抬起头。
“粮数多少?”
“先到三千石。”
“三千石能撑几日?”
“撑不了太久。”李承砚道,“但能让城外粥棚不断,也能给朝廷三日时间,定下后续章程。”
清流中有人轻轻点头。
三日不长。
可在粮仓见底的时候,三日就是命。
秦王府的人冷笑:“七殿下好大的本事,竟能提前备粮。莫非早知边仓告急?”
李承砚看向他,语气平和。
“边仓告急,城外米价已涨,百姓比朝臣知道得早。儿臣不过让人问了问粥棚。”
这句话不重,却刺得人脸上发热。
宁王一系仍旧安静。
只宁王本人垂眸饮茶,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皇帝在珠帘后咳了几声。
殿中无人敢再吵。
片刻后,皇帝道:“便依七郎所言。粮到之后,太仓核数,御史台旁验。若有截留,严查。”
李承砚伏身领旨。
那一刻,殿中许多人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个从前无母族、无兵权、无钱粮的皇子,第一次不是站在角落里听别人争。
他拿出了粮。
拿出了路。
也拿出了能落地的办法。
三千石粮,谈不上扭转朝局。
却足够让人知道,他不是只会病中读书的闲散皇子。
他能解决一件真事。
消息传回李氏旧宅时,李明昭正坐在内室看账。
陆沉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成了。”
“粮到了?”
“明日到。”
“朝上呢?”
“七王开口了。皇帝准了。现在满长安都在说,七殿下有实务之才。”
李明昭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秦王府如何?”
“脸色不好。”
“宁王?”
“没动。”
“东宫?”
“估计不太舒服。原本赈济该是东宫的名。”
李明昭点点头。
这便够了。
李承砚不能一口吃成势。
第一局粮,只要让他被朝臣看见,让东宫察觉他会分名,让秦王知道他能绕开强征,让宁王明白他背后有人调度,便够了。
陆沉舟看她:“你不高兴?”
“高兴什么?”
“七王起来一步,你的棋成了。”
李明昭看向窗外。
“功劳归他,本就是我要的。”
她早知道如此。
粮从江南来。
船路从白水起。
每一处都有人在动。
可朝上被称赞的,只会是李承砚。
百姓会说七殿下体恤京畿。
朝臣会说七殿下有实务之才。
皇帝会觉得这个平日不显的儿子,终于有了一点用处。
这正是她要的。
让李承砚站出去。
让所有人知道他能解决问题。
也让他从今日起,成为李明昭插手朝堂的入口。
次日午前,城南济仓果然见了粮车。
三千石不算多,却排得整齐。
粮袋封绳不显眼,却各有暗记。太仓小吏核数时,发现每车斤两清楚,湿损也提前扣过。御史台的人原本以为要查出一堆毛病,好给自己留名,结果查到最后,只挑出两袋封口松动。
发粮时,城外流民棚终于重新添满了粥锅。
有人跪下谢恩,喊七殿下仁德。
李明昭没有去看。
她只让谢婶派人送了一批粗布过去,说是江南李氏义仓补给灾民缝寒衣。
明面上,李氏仍只是义仓。
暗处,七皇子得了他的第一盏灯。
傍晚,李承砚派苏见月送来一只空盒。
盒中没有谢礼。
只放着一枚被折断的旧竹筹。
一半留在他那里。
一半送来李宅。
意思很明白。
这一局,他认账。
谢婶低声问:“少夫人,要收吗?”
李明昭看了片刻。
“收。”
“放哪里?”
“同七王府来往的明礼放在一处。”
她不需要把这东西藏得太深。
有些债,越藏越轻。
让它留在明处,反而提醒双方,这只是第一笔。
夜深后,李明昭独自坐了一会儿。
外头长安风声不止,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城外粥棚传来的喧哗。三千石米会被吃完,七皇子的名声也会被人争夺、质疑、拆解。
可第一步已经落下。
伏龙之约不再只是旧书斋里几句相互防备的话。
它有了粮。
有了朝堂上的一句提议。
有了灾民碗中的一口粥。
也有了李承砚欠下的第一笔白水债。
她合上窗。
没有笑。
也没有叹。
只低声道:“下一局,该看谁来抢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