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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妹妹重现 “她既怕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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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姝入京那日,长安也在下雨。
雨丝细而冷,落在秦王府偏门外的青石上,溅不起水花,只把地面浸成一片暗色。她从车上下来时,身上披着一件鸦青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只旧琵琶。
门房没叫她沈姑娘。
也没人知道她曾姓沈。
如今秦王府里的人唤她棠娘。
有人说她从江南水路来,唱得一口好旧曲;有人说她在乐坊里混过,懂得内库外坊那些半明半暗的传话法;也有人说,她不是寻常乐伎,秦王府幕僚遇上难解的宫中暗号,偶尔也会请她去隔帘听一听。
她听见这些传言时,从不辩解。
辩解没有用。
名字这种东西,落到别人嘴里,便不再归自己。
沈令姝这个名字,早在许多年前就被人撕碎了。
她做过小海棠,做过阿棠,做过春声渡暗院里不许抬头的女孩,也做过秦王府宴席上低眉拨弦的棠娘。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
穿久了,也能遮寒。
秦王府收她,不是因她唱得好。
唱得好的女子,长安多的是。
秦王府要的是她听得懂。
听得懂乐曲里哪一句是江南旧调,哪一句是内库旧暗号;听得懂宫中内侍说“夜雨重”时,不是真的问雨,而是问人是否能出宫门;也听得懂宴上谁在装醉,谁在递话,谁唱错一字,是心虚,还是故意。
她被训练了太多年。
那些打在骨头里的东西,终于也成了她活下去的用处。
入府第三日,她第一次听见“李明昭”这个名字。
那时秦王府后堂正在议粮。
郭将军满脸不快,说江南李氏寡妇不识抬举,粮船能走到长安,却不肯替秦王府顺带几车军需。
旁边幕僚笑道:“女人家掌产,怕祸也寻常。”
郭将军冷笑:“怕祸?我看她是不愿认主。一个寡妇,守着几处义仓,倒真把自己当江南水路的主人了。”
沈令姝坐在屏风后调弦。
她听到“江南李氏寡妇”时,没有抬头。
江南寡妇太多。
有钱的寡妇也太多。
长安从来不缺这样的人。丈夫死了,婆家败了,自己守着一点家产,若有本事,便能被人喊一声少夫人;若没本事,便连名字都被族中叔伯吃干净。
她只当是又一个会算账的女人。
直到另一个幕僚低声说:“不过,此人来历也怪。长安有人说,她与当年兴庆坊裴宅那个奉香女有几分相似。”
琵琶弦忽然轻轻一颤。
声音很小。
小到屏风外的人没有听见。
沈令姝却觉得那一声像刮在心口。
裴宅奉香女。
五年前,春声渡暗院里也有人提过这几个字。
那时她被关在小屋里,窗子被木条钉死,白日也见不到多少光。有人教她唱“月落桥西,海棠未睡”,也教别的女孩学她的声音。
她们学得不像,就被熏香。
熏到嗓子哑,哭声薄,喊“阿姐”时尾音断在喉咙里。
教曲的人说:“你们喊得越像,沈家那位大姑娘越会上钩。”
那时沈令姝蜷在角落里,手腕上的红绳被她攥得发皱。
她想让阿姐来。
又怕阿姐真的来。
因为她知道,每一声“阿姐”,都可能是套在沈令仪脖子上的绳。
后来她被带走。
后来她换了许多地方。
再后来,她听说裴宅有个奉香女死了。
有人说那就是沈家大姑娘。
有人说不是。
她那时没有哭。
她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再唱那句曲子。
如今,长安又有人说,江南来了一个李氏寡妇,像当年的裴宅奉香女。
沈令姝垂着眼,指尖慢慢按住琴弦。
幕僚仍在说话。
“她戴帷帽,不轻易见人,身边有江南旧仆和船队护卫。李氏身份查着也真。户籍、婚书、病亡记录、遗孙、旧仆证词,一样不缺。”
郭将军不耐道:“真也好,假也罢。她若不肯为秦王府所用,迟早是祸。”
另一人笑道:“王爷的意思,是先查孩子。”
孩子。
沈令姝终于抬了一下眼。
“李氏遗孙?”
“是。那寡妇护得紧。秦王府不过提了一句让孩子入府受教,她便回绝得十分难听。”
郭将军冷哼:“一个孩子,倒像碰了她命根子。”
沈令姝垂下眼。
命根子。
阿姐什么时候,也会把别人的孩子当命根子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口先是一疼,随即涌上来的,却是说不清的酸意。
若那人真是阿姐。
她回来了。
换了名字。
成了李氏遗孀。
护着李氏孩子。
手里有粮,有船,有义仓,有诸王争抢的路。
那她呢?
这五年里,她在春声渡暗院里被人教曲,在水路上被转卖,在秦王府里学着低头听话。她曾无数次想过,阿姐是不是死了。
也无数次怨过。
若没死,为何不来找她?
若活着,为何找不到她?
可真听见阿姐可能活着,她又忽然怕了。
怕那人不是。
更怕那人是。
若那人是沈令仪,却已经不再只是她的阿姐,那她该怎么办?
屏风外的人散去后,沈令姝仍坐了很久。
屋里炭火渐弱,琵琶弦被寒气冻得发紧。
一名小婢进来,见她不动,低声问:“棠娘,您不回房吗?”
她回过神。
“回。”
声音有些哑。
小婢没敢多问。
秦王府夜里灯火很亮。
沈令姝回到偏院,关上门,取下斗篷。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冷静的脸。
她已经二十出头,不再是沈府雪夜里哭着抓姐姐袖子的小姑娘。
她的眉眼长开了。
眼底也再没有从前那种全然信人的光。
她卷起左袖,看见腕上那道旧疤。
碎瓷划过的痕迹很细,这些年颜色淡了许多,却还在。
小时候她总拿这道疤缠着阿姐。
“阿姐,你看,它是不是像一条小鱼?”
沈令仪会低头,替她轻轻吹一下。
“是,小鱼会游走。”
疤没有游走。
阿姐却不见了。
沈令姝放下袖子,慢慢坐回榻边。
她不能立刻去认。
秦王府不是春声渡,却比春声渡更危险。
她如今在秦王府中,名义是乐伎,实则替他们听曲、辨话、传宴上暗声。她身边有人看着,也有人试她。她若忽然去找李明昭,不止自己会暴露,也会把李明昭拖进秦王府的网里。
更何况,她还不能确定。
长安太会造影子。
一个像奉香女的寡妇,也可能只是别人故意送到她耳边的钩子。
她太懂钩子是什么了。
可她仍想试。
她想听一听,那位李氏少夫人听见旧曲时,会不会停顿。
想看一看,她听见“阿姐”时,是否仍会心疼。
想知道,阿姐还记不记得那句曲子里,第三字之后要轻停一下。
那是母亲当年教她时留下的小习惯。
外人学得会曲调,学不会那半息停顿。
她唤来小婢。
“明日秦王府是不是有宴?”
“是。王爷请了几位朝中贵人,听说江南李氏那边也会有人来,不过李少夫人未必亲至。”
“若她不来,谁来?”
“多半是船队那位陆郎君,或李氏旧仆。”
沈令姝想了想。
“我明日唱江南旧曲。”
小婢一愣:“唱哪一支?”
沈令姝抚过琵琶弦。
“月落桥西。”
小婢没听过,只低头应是。
沈令姝又道:“不要写在曲单上。到时若有人问,便说是我临时想起的旧调。”
“是。”
小婢退下后,屋中重新安静。
沈令姝坐在灯下,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
阿姐。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过一遍,她没有出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人了。
有时候梦里叫出来,醒后喉咙都是疼的。
她怨过阿姐。
怨她为什么没来,怨她为什么让自己一个人在那些暗院和船舱里活成这样。
可若阿姐真的死了,她连怨都没有地方放。
如今那一点可能忽然摆在眼前,她才发现,怨也是牵挂的一种。
她既想扑过去问,你为什么才回来。
又想退后一步看清楚,如今的李明昭,究竟还剩多少沈令仪。
窗外夜风吹动竹影。
沈令姝抱起琵琶,极轻地拨了一声。
她没有唱完整。
只低低哼了半句:
“月落桥西……”
后半句停住。
海棠未睡。
她没有睡。
这些年,她一直醒着。
等一个不会来的阿姐,也等一个也许已经变成别人的阿姐。
灯火将尽时,沈令姝抬手,按住左腕旧疤。
“阿姐。”她终于无声地动了动唇。
“这一次,换我来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