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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伏龙之约 “我不信龙 ...


  •   李承砚第二次见李明昭,仍在那处旧书斋。

      这回书斋里点了灯。

      灯不亮,罩着青纱,照得屋中人影都有些虚。苏见月守在外间,陆沉舟守在院墙外,双方都没有把护卫摆到明处,却也都知道,若真出事,谁也不会来不及反应。

      李明昭仍戴帷帽。

      李承砚也仍穿青灰常服,膝上搭着薄毯。只是今日书案上不再摆旧书,而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无香,只温着水。

      他先开口。

      “上回李夫人说,粮不能给王府名义,只能让人看发放。回去之后,我想了两日。”

      李明昭隔帘坐下。

      “殿下想明白了?”

      李承砚笑了一下。

      “想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同夫人谈。”

      李明昭没有接话。

      李承砚缓缓道:“我要一个能在朝堂上开口的机会。”

      他声音不高,却很直。

      “东宫有名分。宁王有旧臣。秦王有兵。我要在朝上说话,不能只凭我是皇子。父皇不爱听空话,朝臣更不爱听一个无根皇子的空话。京畿赈济、盐弊、江南粮路,这些能让我开口。”

      李明昭垂眸。

      “殿下想要白水替你铺台阶。”

      “是。”

      他承认得太快。

      “我不要白水三仓,也不要你立刻投我。我要的是一部分粮路名义,一份能在朝上说得过去的赈济章程,还有盐弊旧材料里不伤你根本的一角。”

      李明昭淡淡道:“殿下胃口不小。”

      “比宁王小,比秦王干净,比东宫实在。”

      这句话说得很不好听。

      也很像实话。

      李明昭抬眼:“那殿下给我什么?”

      李承砚看着帘后。

      “朝堂入口。”

      屋中静了一瞬。

      他继续道:“沈案如今不能直提。李氏旧案也不能直提。但盐弊、灾仓、内库外坊、粮船旧线可以先提。只要我在朝上有了说话的资格,就能把这些线一点点往前推。等到某一日,韩守恩、高延庆和内库旧账压不住了,沈案与李景澄旧案才有机会重新被人听见。”

      李明昭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冤案不能直接撞御前。

      会碎。

      只能借别的口子,一寸一寸撬。

      李承砚道:“你给我粮、名、材料和民间声望。我给你一个能从朝堂里开口的人。”

      李明昭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说得像公平买卖。”

      “本来就是买卖。”

      “可殿下手里的货,多半还在将来。”

      李承砚也笑:“夫人手里的货,也未必肯现在全给。”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再装客气。

      李明昭抬手,谢婶将一只小匣放到帘前。

      匣中没有白水总印。

      没有沈案核心旧账。

      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京畿赈济分流法。

      一份楚州盐弊中可公开的盐耗材料。

      一块白水粮船临时通行木牌。

      木牌没有总印,只刻了李氏义仓的记号,能调动一条明面粮路,却动不了白水暗仓。

      李承砚看着那只匣子,眼神微深。

      “李夫人准备得很快。”

      “入京前就准备好了。”

      “也就是说,不管今日坐在这里的是我,还是别人,你都会拿出这一匣?”

      “看人。”

      李承砚笑意更深。

      “我勉强够格?”

      “暂时。”

      他伸手要接,却被李明昭出声止住。

      “殿下先听我的底线。”

      李承砚收回手。

      “请。”

      李明昭声音平静。

      “第一,不交白水三仓总印。”

      李承砚点头:“我如今也拿不住。”

      “第二,不交沈案核心旧账。”

      “可以。”

      “第三,不交江南暗仓人名。白水旧部、盐户、女工坊、医棚、黑水湾,都不在王府名册里。”

      李承砚看了她一眼。

      “夫人防得很深。”

      “还没说完。”

      “第四?”

      李明昭抬眼。

      “不得公开沈令仪旧名。”

      屋中忽然静了。

      外头风吹过枯竹,竹叶在窗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刀尖擦过纸面。

      李承砚终于低声道:“李夫人这是承认了?”

      “我什么也没承认。”她道,“殿下也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着帘后那道影子。

      很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好。第四条,不公开旧名。”

      李明昭又道:“还有一条,不写进约里,但殿下要记住。”

      “说。”

      “李岁安不入王府,不受皇子教养,不进任何一处能被当作人质的地方。”

      李承砚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茶案。

      “秦王府碰过他?”

      李明昭没有答。

      不答,便是答。

      李承砚沉默片刻:“我不会碰那个孩子。”

      “最好如此。”

      “若我将来需要李氏更深一层的名义呢?”

      “殿下可以要粮,可以要赈济名义,可以要盐弊材料。”李明昭声音微冷,“不能要孩子。”

      李承砚看着她。

      “你可以把钱粮放进储位局,却不把人放进来?”

      “人进来,就不是钱粮能赎得回去的了。”

      这话落得很沉。

      李承砚没有反驳。

      他此时没有资格反驳。

      一个无母族、无兵、无钱、无根基的皇子,能坐在这里同白水主人谈条件,已经因为他足够缺。

      缺的人,才要让步。

      他忽然问:“你为何如此防我?”

      李明昭隔着帘子,看向他的轮廓。

      “五年前,我信过别人。”

      李承砚没有说话。

      “信过清流会讲公道,信过旧宫例能保命,信过有人看见证据便会替沈家说话。”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所有人都会先算自己。”

      “包括我?”

      “包括殿下。”

      李承砚低声道:“那你为何还来?”

      李明昭道:“因为我不是来信你的。”

      “那是来做什么?”

      “用你。”

      李承砚笑了一声。

      这话太直,直得几乎无礼。

      可他没有生气。

      反而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夫人倒坦诚。”

      “殿下先坦诚的。”

      “我坦诚自己缺,夫人坦诚自己不信。”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我再问一句,你不信我,信什么?”

      李明昭没有回复。只是推了推桌上的盒子。

      李承砚慢慢伸手,将那只小匣接过去。

      他打开匣子,看见里面的木牌与材料。

      “这些足够我第一次开口。”

      “只能开口,不能乱咬。”李明昭道,“盐弊材料只到楚州,不到沈案。赈济章程只谈灾仓,不谈内库。粮路名义只给京畿,不给王府私仓。”

      “我知道。”

      “殿下若越线,木牌作废。”

      “如何作废?”

      “粮船改道,盐路断信,江南义仓不认王府传令。”

      李承砚看着她:“你不给我留脸面?”

      “脸面是殿下自己的。别拿白水来换。”

      苏见月在外间听见这一句,低头掩去一丝笑。

      李承砚也笑了。

      “你比五年前难谈多了。”

      李明昭淡声道:“殿下比五年前更缺了。”

      他被噎了一下,随即低声笑开,咳意也随之上来。

      苏见月进来递药。

      李承砚接过,却没立刻喝,只对李明昭道:“总有一日,李夫人会需要真正的名分。”

      “什么名分?”

      “朝廷承认的义仓,皇子府承认的盟友,甚至将来新君亲口承认的清白。”

      李明昭起身。

      “名分好听,却常常兑现不了。”

      李承砚抬眼。

      “你不要?”

      “我要能兑现的路。”

      她顿了顿。

      “殿下今日若能让一袋粮不入私库,让一名被转卖女子不再失名,让李景澄旧案多一人敢提,便比一百句名分有用。”

      李承砚握着药盏,许久没有说话。

      李明昭行礼。

      “今日谈到这里。”

      “李夫人。”

      她停住。

      李承砚道:“这算约吗?”

      “算。”

      “约无凭证?”

      “殿下手中木牌,是凭证。粮走不走,是凭证。朝上开不开口,也是凭证。”

      “若将来有人问,这约叫什么?”

      李明昭隔帘看他一眼。

      “殿下想叫什么?”

      李承砚沉默片刻。

      “伏龙?”

      李明昭没有笑。

      “那就叫伏龙。”

      她离开书斋时,天色已经黑透。

      苏见月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少夫人,殿下今日是真让了一步。”

      李明昭看向她。

      “我知道。”

      “但您仍不信。”

      “苏娘子信吗?”

      苏见月沉默了。

      李明昭轻轻颔首,上了马车。

      车轮滚过冷巷,旧书斋的灯火渐渐被夜色吞没。

      陆沉舟坐在车内,问:“谈成了?”

      “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看他朝上怎么说。”

      “你真不怕他拿了东西反咬?”

      “怕。”

      “怕还给?”

      李明昭望着车帘外的夜色。

      “他若不拿,我怎么知道他会怎么用?”

      约定从一开始便不干净。

      没有誓言。

      没有信任。

      没有君臣之义。

      只有互相握在手里的几分疑心。

      可这正合适。

      长安这样的地方,太干净的约反而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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