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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让他走! 难道不是你 ...

  •   启云跟在顾行舟身后半步,两人沿着台阶走上来。推开杂物间的门时,午后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顾行舟把手里的棒球棍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然后朝主楼的方向走回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和来时一样。

      走出十几步之后,启云的声音从后面传上来。不大,但稳:“顾先生,谢谢你。”

      顾行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层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冷意已经被光照软了一些,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他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正在努力维持随意的、不太熟练的轻松:“为什么谢我?你不愿我老是气你们家少爷?看你们家少爷天天被我气的,不晕都不错了。”

      启云笑了一下。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平时收着的东西放出来了一些,像一扇窗被推开了一道缝:“顾先生虽然像入室抢劫一样老是气少爷,但您也确实有在好好照顾少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少爷相比于一年前,已经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他的郁郁寡欢,渐渐被您无理取闹的生气和无奈替代了,渐渐有了各式各样的情绪。”

      顾行舟的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启云继续说,声音里那层放出来的东西又多了几分:“他的世界终于有了点颜色,有人给他撑腰了,有人替他说话了。我说的少爷不听,但是您说的话,他听。”

      他走在顾行舟身侧,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合不合适开口:“他每每被您强吻之后,回到房间里就气得直接洗漱睡觉,气得他没有再胡乱折腾自己。他会把您的话放在心上,会多花心思在别的事情上。”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变得轻了一些,像是有些话他已经想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说出来,“还有昨天晚上雨夜,我担心一晚上都没睡着,少爷的腿痛到支撑不住会叫我的,但是他没有,大概率是您在身边,他好熬很多,所以我想谢谢您。谢谢您的出现,让少爷不再孤身一个人,不再那么活得那么痛苦难熬,让少爷渐渐开始鲜活起来。”

      顾行舟在走廊尽头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启云,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涌进来,在他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收拢的、说不清是认了还是没认的东西:“错喽。不是我让他变得鲜活。他一直都这么鲜活明朗。”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点上,“只是他说的对……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都变了。”

      他说完,伸手推开大厅的门。门敞开的瞬间,他抬高了声音,带着那种正在慢慢回暖的、又懒又亮的东西:“少奶奶回来了!想我了没?”

      启云跟在他身后,听到这句的时候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然后他又笑开了,肩膀微微耸着。大厅里的光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满屋子暖融融的亮。

      江寻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片菜,听到顾行舟那句“少奶奶回来了”的时候他的筷尖顿了一下,菜滑回了盘子里。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那种已经慢慢安静下来吃饭的平和变成了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冷静但明显已经要炸的、被反复逗弄之后终于快要崩盘的东西。

      雪姨站在旁边,看到顾行舟走进来,脸上浮现出一种长辈看到家里孩子回来了之后的欣慰:“唉?少奶奶回来了?”

      顾行舟朝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笃定:“嗯对,我回来了。”他的目光从雪姨脸上移开,落在江寻身上……江寻的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皮带还在,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泛着哑光的边角。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里的东西从那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分量变成了一种正在慢慢变软的、正在往下落的温和:“今天怎么这么乖?好好吃饭了吗?”他朝江寻走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的,像在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

      江寻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声音从那层正在努力维持坚硬但还是漏了一点边角的状态里挤出来:“你在哄小孩子啊?我都多大了。”

      顾行舟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他,声音里那层软的东西又加了一层:“我们都结婚10年了,不都是一直这样吗?”

      江寻的筷子在盘沿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声音从那个响动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尊严但明显已经被磨薄了的恼:“这个话题过不去了是吧?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了?”

      顾行舟低下头,凑近他的脸,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摊开的、笃定的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

      江寻的耳尖从颧骨往上蔓延出一层薄薄的红。他的声音从那个红透的状态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一遍再递出来的:“我娶你才对吧。”

      顾行舟笑了一下,直起身来,声音里那层笃定变成了更软的东西:“行啊行啊,我赘给你。还自带嫁妆呢。”他靠近江寻耳边,声音压低了,带着笑,又懒又黏的,“娶了我,随时随地抱你睡觉……冬暖夏凉。”

      江寻的筷子往桌上一砸,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气到极致之后只能往外冒单字的哑:“你有完没完!”

      顾行舟转过头看向雪姨,声音恢复了那种正常的、带着委屈的调子,像一个人在向长辈告状:“你看,雪姨,不认账。他睡我不给名分,娶我也不愿意,我自带嫁妆呢还!”

      雪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那种长辈看到小辈吵架时的表情又深了一层。她走过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公正但又明显偏向某一方的认真:“少爷啊,这可不行啊。给何小姐的订婚取消了,就娶少奶奶过门吧,一直拖着也不是事啊。”

      江寻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声音里那层正在努力维持的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雪姨!我们没有!”

      顾行舟在江寻话音落地的同时接上了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自然过渡的、不让人察觉的转向:“雪姨,去给你们少爷楼上的药拿下来……在他床头柜上。”

      雪姨应了一声,转身朝楼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寻一眼,然后又看了顾行舟一眼,摇了摇头,像是不太放心但又不好插手地走了:“好嘞,少奶奶。”

      江寻坐在椅子上,目送雪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看顾行舟,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低又哑的:“顾行舟!”

      顾行舟把目光从楼梯方向收回来,落在江寻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收网的、又稳又软的东西:“哎,叫老公干什么?”

      江寻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脸从颧骨到耳廓红了个透,声音从那个红透的状态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尊严但明显已经放弃了的哑:“……你玩够了没有?”

      顾行舟低头看着他,声音里那层笑慢慢地收了一点,换成了另一种更轻更软的东西:“玩?”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没有在玩啊。我多认真啊,是你辜负我在先。”

      江寻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从那个堵住的状态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磨软的、正在往下落的轻:“……我哪里辜负你了?”

      顾行舟没有回答他。

      他绕到江寻身侧,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扶住椅背,另一只手落在他椅子的边缘,往外轻轻拉开了一点。

      那动作又轻又稳的,拉开的那一点空间刚好让他可以半蹲下来。椅子是深色的实木,雕花的靠背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单膝跪在江寻面前,仰头看着他,手从那层拉开的距离里伸过去,落在江寻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在皮带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解……解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到了什么,金属扣头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皮带一圈一圈地从江寻的手腕上褪下来,落进他掌心里。

      他把皮带搁在桌面上,然后重新握住江寻的手,抬起头来看他。光线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在顾行舟的睫毛上投下一道弯弯的弧形阴影。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一种正在往下沉的、正在被什么压着但还是要说出来的东西:“喝药。喝完药,我带你去休息。不要再说你不爱我,不要再说让我伤心的话。好不好?”

      他的另一只手从江寻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右腿上,掌心贴着他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隔着纱布用自己的体温捂着那一块骨头曾经断过又接起来的地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收拢的、正在往下沉的温度:“因为……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江寻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顾行舟的发顶滑到他握着自己手的指节,滑到他单膝跪在地上的姿态,又滑回他的眼睛。

      他抬起终于自由的手,一只手抬起顾行舟的下巴,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层正在裂开的状态里浮上来,不高不低的,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推回原来的位置:“那你求我啊。”

      他学着顾行舟之前说话。

      他以为顾行舟会气急败坏。他等着顾行舟站起来,等着他用那种懒洋洋的、正在闹着玩的方式把这个局面重新变成一场可以不用当真的玩笑。

      但顾行舟没有气急败坏。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那只握着江寻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破了,又一个一个地浮上来:“求求你……求求你……多爱我一点。”

      江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顾行舟脸上,落在他那双在灯光底下好像揽过日月星辰的眼睛里,落在他嘴唇微张的弧度上,然后又移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那个移开的方向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根正在往下沉的线:“……你先起来。”

      顾行舟没有起来。他的手还贴着他的腿,目光锁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答应我,我就起来。”

      江寻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顾行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一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顾行舟,我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把喉咙里的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个堵住的缝隙里挤出来的:“我不敢轻易许诺。如果可以,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随时可以走。”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一小片空气照得透亮。顾行舟还蹲在那里,他看着江寻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正在微微发颤的嘴唇,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声音重一点就会把什么已经脆了的东西震碎:“你还是要撵我走。”

      江寻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行舟脸上,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看着他那张正在努力维持什么但已经开始裂开的脸。

      他的声音从那层正在裂开的状态里浮上来,又轻又哑的,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走的灰:“顾行舟,我没有那么好。不想耽误你一辈子。”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你明明可以有妻子,有孩子,可以功成名就,可以儿孙满堂……缠着我做什么?”

      顾行舟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了,但那层红还被他压在里面,没有漫出来。

      他的声音从那个压着的状态里浮上来,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难道不是你带我回来的吗?难道不是你先爱上我的吗?”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轮,“我纠缠你怎么了?什么妻子儿女的,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什么心愿了。”

      江寻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

      他看着顾行舟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眼眶发红,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件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敲碎但还在努力维持形状的瓷器。

      他的声音从那层正在裂开的边缘浮上来,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坚硬但还是漏了底的东西:“顾行舟,你已经走丢了整整一年了吧。你父亲不会担心吗?你不想回顾家吗?你留在我这里……”

      他的声音在“留在我这里”那四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他强迫着自己说了一句无比后悔的话。

      “我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说我不爱你了……听不到吗?!”

      顾行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的脑袋一下子就空了,这么久了,江寻还能说出这句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那一瞬间他的心好像被江寻抓空了,一瞬间就好像他做的所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层被他压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终于从里面漫了出来,先是在眼睑边缘聚成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沿着下眼睑的弧度滑下来,在颧骨上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抖,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再说出来一句话。

      他站起来,往后踉跄了半步。

      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站在那里,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看着江寻,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尊正在被什么从里面敲碎的塑像。

      江寻握在桌沿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边缘那层正在努力被压下去的红终于压不住了,从眼睑底下翻上来,汇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着顾行舟站在那里掉眼泪的样子,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嘴上的话还在往外送:“你走。”

      顾行舟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流着泪,看着江寻,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雪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她手里还端着那碗药,脚步停在最后一阶台阶上没有下来,目光在顾行舟和江寻之间来回了一下,整个人愣了好几秒才快步走下来:“哎?哭什么你这孩子,我们家少爷又惹你生气了?”

      顾行舟没有说话。

      眼泪浸的他看不清江寻……

      心里源源不断的流出痛苦的滋味充斥着顾行舟的感官,他不敢相信这么久了,江寻还是这样。

      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然后迈开腿,真的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已经做出了一个不会再回头看的决定。

      启云看到顾行舟真的要走,猛地从门框边冲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他的声音又急又紧的,像是所有平时收着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放了出来:“顾先生!你去哪?你别走啊!少爷说的都是气话他胡说的!你别走!”

      江寻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但声音都在控制不住的在抖:“启云!让他走!”他的下巴在颤,整个下颌都在发抖,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但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的声音从那个颤抖的状态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决绝但明显已经快要碎掉的东西:“别回来了……让他走……让他走!”

      顾行舟在门口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没有干,但他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江寻坐在桌边,低着头,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在抖,像一片秋天末尾挂在枝头的、快要被风吹落的叶子。

      江寻不敢看顾行舟的眼睛。

      他看着江寻,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动了一下,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寻的哭声从桌边翻上来……先是压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气,然后变成了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哽咽。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在深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湿痕。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弯着腰,脸埋在掌心里,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雪姨站在楼梯口,手里还端着那碗药,看看门口又看看江寻,整个人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转。启云的手还保持着拉住顾行舟的姿势,现在落空了,他看着顾行舟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江寻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大厅里只剩下江寻断断续续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撞着墙壁,又落回地面。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满桌已经冷掉的饭菜上,落在那碗搁在桌角的药上,落在江寻肩头正在微微发颤的阴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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