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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我也没打算只收你一条腿 他的痛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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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院的杂物间隐在几棵老樟树后面,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木纹。
推开门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两侧的水泥墙面渗着一层薄薄的潮气,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水光。
启云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钥匙,金属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台阶走到尽头是一扇铁皮门。启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闷闷地回响。
铁门推开之后,一股混着药水和血腥味的、闷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头顶那盏白炽灯还亮着,灯罩上的灰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厚了一层,光从灰蒙蒙的罩子里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圈黯淡的光。
江凌天蜷在墙角。
他的两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左腿朝外撇,右腿朝内扭,裤管下面撑出两个不规则的隆起。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已经蹭得脏了,露出来的手指上缠着纱布,指尖泛着一种长期缺血之后的青白色。
他听到门响,先是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动作很慢的,像是脖子转动的幅度会牵扯到身上什么地方的伤口。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墙角的阴影里又缩了缩。
顾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拖着一根棒球棍。棍身的金属末端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湿冷的地下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的线条是松的,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握紧了柄的刀。
启云侧身让开门口,站在门框旁边,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对着江寻时会浮现出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平直的、正在收着什么东西的冷静。他看着蜷在墙角的江凌天,又看了顾行舟一眼,没有说话。
江凌天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发白的唇缝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很久的虫子在试图发出最后的声响:“……你……你又来干什么……”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迈步走进来,鞋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均匀的声响。他在江凌天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蜷在墙角的那团东西……两条腿歪着,身上盖着那条脏兮兮的薄毯,手指缠着纱布,整个人像一件被用旧了之后随手丢在角落的破烂。
顾行舟把棒球棍竖起来,棍头抵在地面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棍柄的上端,像一个正在靠着栏杆看风景的人。他歪了一下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慢慢往外渗的、薄薄的冷意:“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江凌天的身体往墙壁的方向又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碎的,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叶:“我……我的腿已经断了……你还要怎么样……”
顾行舟从鼻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笑,那声笑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片薄冰落在地面上。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品味那句话的重量,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不紧不慢地摊开的笃定:“我也不打算只要你一条腿。”
江凌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的肩膀在毯子下面剧烈地抖着,声音从那个抖动的状态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又尖又哑的东西:“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好了!”
顾行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很亮,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之后露出来的石头,表面是平的,底下是硬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慢慢收拢的笃定:“杀了你?”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水面上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了,“太便宜你了。”
江凌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进了墙角更深处,后背碾着墙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顾行舟弯下腰,一只手伸过去,捏住江凌天下巴的一侧,把他的脸从低垂的状态里抬起来。江凌天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瘦了,颧骨从薄薄的皮肤底下凸出来,眼窝深陷着,嘴唇上的干裂一直延伸到嘴角的边缘。顾行舟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直起身来。
“江式南把江家的生意全丢给江沐渊处理。”顾行舟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不高不低的,“大小项目、烂账负债、银行催款……一股脑全丢过去。你们坐在山庄里喝着茶,看着他在轮椅上熬到深夜。”
江凌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顾行舟把搭在棒球棍上的手放下来,手掌在棍柄上慢慢握紧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语气在一点一点地变沉:“六千万美金的项目,给三千万。剩下的一半去了谁的口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慢慢地往下沉,“七月份的负债四千万,江式南撒手不管,全丢给江沐渊去周转。做起来了的项目,他直接抽走资金,返还点数都不给。”
他的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比了一个高度……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手指张开又收拢,“那些文件堆起来,快有半个人那么高。江沐渊每天晚上看到深夜。他在轮椅上熬了整整一年……把你们江家那堆烂账一本一本地啃完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的冷从薄薄的表面沉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正在往下渗的东西:“你们倒是活得舒坦。”
江凌天的身体在墙角剧烈地抖着,目光从顾行舟的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嘴唇哆嗦着,挤出的声音又碎又干的:“那是……那是江式南……不是我……”
“不是你?”顾行舟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碰到江凌天那条扭曲的右腿,声音里那层冷开始慢慢地往下压,“你们江家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你跟我说不是你?你打断他腿的时候是不是你?你划花他链子的时候是不是你?”
他的声音在“链子”那两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了一块木头的纹路里,然后他弯下腰来,凑近江凌天的脸,“你还记不记得那条链子?”
江凌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那个抖动的状态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正在崩塌的、薄薄的溃意:“……他喊……他喊学长……我说那条破链子有什么好哭的……腿断了都没见他哭。”
顾行舟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江凌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砧板上敲扁了再递出来的:“那条链子是我送他的。”他停了一下,声音里的冷又往下沉了半分,像一块石头终于放到了水底最稳的位置,“你跟我说破链子。”
他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又沉了一度,像一口井里的水在慢慢往下退去,露出底下更暗更凉的石头:“你们江家欠他的……一条腿不够!”
他把棒球棍从地面上抬起来,棍身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缓慢的弧线,然后棍头落下去,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江凌天那条扭曲的右腿……不是砸,只是敲,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拆掉一件旧家具之前先敲了一下看看质地。江凌天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住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半的闷哼。
顾行舟低头看着他,声音放低了,像是一个人在把最后一块石头放在某个已经堆了很久的垒堆顶上:“你们一家子坐在山庄里喝着茶,啃着他的骨头。他给你们收拾烂账、填负债、打点家业,完了还要被你们踩断腿。你们倒是活得舒坦。”他的脚抬起来,鞋尖踩在江凌天那条扭曲的右腿上”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缓缓往下压,“他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体会体会。”
江凌天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被掐住的、快要断气的闷哼。顾行舟低头看了他几秒,把脚收回来,退后了半步。他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口井里的水退到了最底下,露出最底那片最暗最凉的石头:“他的痛我来不及替他承担。但是过去所有的委屈,我替他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块石头被放在了水底最稳的地方,顾行舟将棒球棍往地上一砸,在冰冷的沥青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爆炸声“因果算我的。”
他偏头对启云冷冷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剜一块。”
启云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配合某种节奏的、已经收了所有多余东西的简洁:“是,顾先生。”
顾行舟转过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一下头,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在嘱咐一件很小的事:“止血的药别停。别让他死得太快。”
他走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拢,锁簧重新嵌入锁孔的声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咔哒了一下。
只剩墙角那团蜷着的身体在微微地抽搐着,手指还攥着地面上那一小块湿润的灰,呼吸断断续续的,从肺里挤出来又被墙角的阴暗吸走。
他像一只阴沟里的蛆虫一样……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