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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没有人比你更虚伪 那你一枪打 ...

  •   江寻坐在窗边。轮椅停在落地窗前面,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在他膝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的右腿搭在脚踏板上,膝盖上还裹着薄薄一层纱布,但比之前已经薄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顾行舟正站在老橡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修枝剪,正仰着头在够一根长得太低的树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他够了一下没够到,又踮了一下脚,整个人被那棵树衬得像一只正在够果实的笨拙的鸟。

      零日站在顾行舟旁边低着头说着什么。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很淡,像一杯温水表面浮着的那一层薄薄的热气。

      启云站在他身后半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来,垂着眼。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在试探边界的谨慎:“少爷,您确定要去见他?顾先生不会同意的。”

      江寻的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这里什么时候顾行舟说了算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启云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但眼底很平很稳,像一只收好了利爪的猫,爪尖还在肉垫里,但随时可以伸出来。启云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微微紧了一下,垂着眼退回来原来的位置。

      “我的错。”他说,声音更低了,“只是这么久了,您事事顺着顾先生,我还以为……”

      江寻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他想起那晚,他在维多利亚港爬上来后有一个牵着狗的男人,那个男人曾经和他说过一句英语,江寻记到现在,那个时候的他一头雾水,浸在落水的悲伤里,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句话有什么。

      江寻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说“我记住了。”

      启云没有听懂。他愣了一下,看着江寻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问又没敢问。那些音节从他耳朵里滑过去的时候带着陌生的棱角,像石头从水面上掠过时溅起来的几滴水花,落下去就没有了。

      江寻没有再解释。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对门口,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走吧。”

      启云没有再问。他走上前,手搭上轮椅的扶手,推着江寻往门口走。轮椅碾过地毯的边缘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穿过走廊的时候江寻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零日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顾行舟还在那棵树下,修枝剪已经够到了那根树枝,正歪着头端详自己剪下来的那一截。他没有往楼上看。

      江寻把目光收回来。

      车沿着盘山道开了将近五十分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修剪整齐的阔叶变成了更野的杂木,后来连杂木也少了,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稀稀拉拉的灌木。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视野猛地开阔了——江式南的山庄依着山坡而建,灰白色的石砌围墙沿着山势绵延出去很远,主楼在三层高的位置上,外墙镶着深色的窗框。

      白色的,从主楼的尖顶一直垂到一楼的廊柱,沿着每一扇窗户的边缘缠了一圈又一圈。风穿过廊柱的时候那些布料会微微浮动,像一整座建筑披上了一层正在缓慢呼吸的白纱。

      江寻的轮椅从车上被推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些白色布料看了几秒。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卷着山庄里面某个角落里焚烧东西的、若有若无的气味。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停住了。

      启云推着他穿过那扇对开的铁艺大门。主楼前厅的门敞着,门框两侧也缠着白布,像两道垂落的、正在等谁来掀开的水幕。轮椅碾过门槛的时候,江寻的目光落在厅堂正中央……江式南跪坐在那里,面前是一副深色的棺木,棺盖开着。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林爱以。

      她的身体被放在一层深色的绒布上,全身的烧伤创面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经过精心的、细致的修复处理之后才有的那种近乎完美的皮肤颜色,从脸颊到指尖都泛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涂了一层蜡的光泽。

      她的脸被修复过了,那些烧伤留下的疤痕被某种入殓师的手法掩盖了下去,五官安安静静地合着,嘴角的弧度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上扬。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身体被重新缝合过的痕迹……衣领下面露出一截细密的针脚,沿着锁骨的方向走了一小段又隐进衣料里。她的四肢被摆成一个端庄的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尖搭在一起,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起来、然后用最细的笔触描过每一道缝隙的瓷人。

      江寻的轮椅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推。他的目光从林爱以的脸上滑到江式南的手上……江式南的手指扣着她的肩膀,指腹贴着她肩膀的缝合线处,正在微微地发着抖。整栋楼的白色布料在风里轻轻拂动,把所有的光都过滤成一种柔软的、不刺眼的灰白。江寻坐在轮椅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推了一下轮椅的轮子,慢慢往前移了半米。轮毂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很轻,像水面上划开的一道细线。江式南没有抬头,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刚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哑:“是不是你做的?”

      江寻的轮椅停住了。他的声音从几米远的地方传过来,平的,像在回应一个他已经预料到了的问题:“你说什么?”

      江式南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那种红不像哭过之后的肿,更像是一个人一整天没有合眼之后眼眶周围的皮肤被什么东西反复揉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江寻脸上,像在量什么东西的分量:“爱以这样,你满意了?”

      江寻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动。他开口的声音和之前一样稳,像一根线绷得很直,没有被风吹动:“夫人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式南的手指在林爱以的肩膀上收紧了。他缓缓地从棺木前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人跪了太久之后膝盖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两步,在江寻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喉咙里被压着不让它翻上来:“我找人查过。她生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就是你的山庄。”

      江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看着江式南,声音还是那个平直的、没有起伏的调子:“她最后去了我的山庄,你就毫不犹豫地栽赃我?”

      江式南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点,像一层薄冰正在慢慢变厚:“你还不承认?爱以生前对你是差了一点,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江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声音从那个弧度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种薄薄的、正在往外渗的凉意:“你在胡说什么?她最后去的地方确实是我的山庄,但不是我动的手。”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沉了半度,“你怎么不好好看看,是她先想要杀我。”

      江式南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江寻看着他,目光和刚才一样平,但底下那层东西在慢慢地翻上来:“她想要害死我。想直接当场扒了我的皮。”

      江式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说:“怎么可能。爱以这么善良。”

      江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道光从窗户外面闪了一下又灭了,但他声音里那层凉的东西变得更明显了:“她怎么可能善良?爱上你这种人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聪明。”

      江式南的目光猛地收回来,落在江寻脸上。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线在微微地颤:“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江寻坐在轮椅上,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层他已经铺了很久的地面上拿起来的:“我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林爱以这个女人爱了你一辈子。然后呢?爱你有什么用?爱你真是浪费了一辈子。”

      江式南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正在翻涌的、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的东西:“我是你父亲!”

      江寻的声音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接上了,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的那种清脆的、没有余音的响:“父亲?”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冷得像刀刃上的一线光,“你也好意思说?需要我替你的废物儿子娶何家小姐的时候需要我了。那24年前我刚出生的时候你干嘛去了?”他的声音扬了一点点,像一根线在绷紧的时候发出了嗡鸣,“这个时候在这儿装什么慈父?我嫌恶心。”

      江式南的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了一部分,从颧骨往下蔓延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正在重新拼凑什么东西的、不太稳的节奏:“我那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被你妈妈带走,我找不到你们娘俩。”他的目光落在江寻的脸上,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鼻梁,又滑到下颌线的弧度,“你看看你跟你妈妈长得有多像。”

      江寻的声音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接了上来,又快又准,像一只被松开弦的箭:“你不配提起我妈妈。”他的目光在江式南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那副深色的棺木上,移到他怀里还残留着的林爱以肩膀上的温度上。

      “你刚刚还在抱着林爱以的尸体,现在又提起我妈妈做什么?你真虚伪。你爱你自己,你只为你自己。你谁都不爱。”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砧板上敲扁了再递出来的,“这世界上没有谁比你更虚伪……比你更自私!”

      江式南的手猛地伸向腰间,动作很快。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抬起来,抵在江寻的额头上。金属的触感贴着眉心上方的那一小块皮肤,冰凉的,带着一种正在被握紧之后微微发热的余温。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声音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粗的、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翻上来了:“你说什么?!”

      江式南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抬起来,抵在江寻的额头上。金属的触感贴着眉心上方的那一小块皮肤,冰凉的,带着一种正在被握紧之后微微发热的余温。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的呼吸又粗又急,声音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正在失控的、想要把什么东西砸碎才肯罢休的东西:“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试试?!”

      江寻坐在轮椅上没有动。枪口抵着他的额头,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塑像,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非常平静,平静到像在跟人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稳又松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水面,然后张开胳膊:“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我答应了你联姻,才从死人渊里面爬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式南攥着枪的那只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掌管家里的生意还要以一双腿为代价。做不到就要自断双腿。”他的声音在“自断双腿”那四个字上放得更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已经不太觉得痛了的事,“我替你的废物儿子打点家业、应付何家、撑住门面。”

      江式南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着抖。他的声音从那个抖动的状态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带着一种正在往下沉的、快要被什么压垮了东西:“那是你自愿的!”

      江寻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那层平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漏出来一点冷的光:“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需要了捡起来用,不需要了丢掉。”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江式南攥着枪的手上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找不到,就急着来找我兴师问罪。你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江式南的手在剧烈地抖。枪口还在江寻的额头上,但那只攥着枪的手在发抖,抖得像一片秋天末尾挂在枝头的、快要被风吹掉的叶子。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张开,张开又抿上,声音从那条线的缝隙里挤出来,又粗又碎的:“你给我闭嘴!你给我!”

      江寻没有闭嘴。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江式南那双正在发红的、快要溢出来的眼睛,声音平得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水面:“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啊。”

      枪口抵着他的额头,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塑像,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非常平静,平静到像在跟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疯又稳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水面,然后张开了胳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我!反正我早些年间经常自杀。我早就不想活了!”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扬了一下,带着一种正在观察对方反应的、笃定的挑衅,“来啊,一枪打死我!”

      砰。

      枪声响了。

      在空旷的大厅里被反射了好几遍,撞在墙壁上、天花板上有弹了回来,像一整块石头砸进水面之后荡开的那些圈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直到声音的尾巴也散尽了。

      江式南的手还在抖,握枪的手腕从半空落下来垂在身侧,枪口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子弹打偏了……从江寻的右耳侧滑过去,擦过他鬓角的头发,嵌进了身后的墙壁里,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正在往外扩散着裂痕的洞。

      江寻坐在轮椅上,没有动。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那层平静一直挂在他脸上,像一件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那股火药的气味在他和江式南之间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帘把两个人隔开了。

      谁都没有先开口。江式南的手垂在身侧,枪口朝下,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枪的手指上,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的起伏在一点一点地加重。江寻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个和他无关的人。

      过了很久,江式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在刚刚那一声枪响之后被什么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东西。他的目光没有从自己手上抬起来,声音从垂落的下颌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正在慢慢往下沉的东西:“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江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被放过的庆幸,只有一种正在把什么东西折好收起来的安安静静。他推动轮椅的轮子,转了一个方向,朝着门口的方向推过去。轮椅碾过地砖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很轻,像一段正在被慢慢合上的幕布在收尾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在他快要走出门去的时候江式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天儿呢?”

      江寻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他皱了一眉回应道“什么?”

      江寻拖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

      但是江式南根本没有在看他,他抱着林爱以的尸体坐在巨大的棺材里,只是淡淡的冰冷的开口问“他失踪了你知道吗?”

      江寻微微皱着的眉头又凝重了一分,将心里意外的疑问脱口而出:“江凌天失踪了?”

      江式南终于抬眼看他,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情绪在里面,他嘴角勾了一下说:“江沐渊,没有刘清蕴,你什么都不是。”

      江寻不解江式南究竟在说什么:“刘清蕴是谁?我妈妈吗?”

      江式南只是像看一个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的阿猫阿狗一样,他只是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蜷缩身体抱紧了林爱以。他冷冷的警告道“你最好别耍花招,别忘了……你母亲还在我手里。”

      江寻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这些事情本应该像一颗大石头一样一下子炸开江寻平静的心湖,可等到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江寻却发现他的心像深不见底的深渊,其实根本没有水,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浑身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胸锁乳突肌在他白皙的脖子上凸显着,他眨了眨眼睛,决心转过身来他多一分多一秒都不想看见江式南和林爱以。

      江寻推着他的轮椅,默默的走着他该走的路,短短的路程好像走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穿过那扇缠着白布的门,门框两侧的布料被风卷起来扫过他的肩膀,又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去。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搭在轮椅扶手上还留着那一层薄薄的汗的手背上。

      启云快步从门边迎上来,伸手要接轮椅的扶手,江寻微微摇了一下头。他自己推着轮椅沿着甬道往车的方向走,轮毂碾过碎石子路面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很细,像一根线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车门口才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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